（七）：“反智”探源

(Georges Clemenceau，1841－1929)

1960s，自歐而美，出現左潮，巴黎學生暴動反資反帝，美國學生暴動反越戰，巴黎大學的一位學者后來低低地講了一句他的觀察：一個《進步學生》把一臺收音機砸毀，另一個沒出去做英雄的普通學生，安安靜靜花了四年把它修好。

修收音機只是小事，但我們比法國人倒霉，我們被砸的比收音機寶貝千萬倍的東西，莫說四年，四百年都救不回來了……。

美國１９６０ｓ出完麻疹，已經康復，反越戰的嬉皮剪短頭髮，又回到教室。法國呢？他們綽號《老虎總理》的克里蒙梭 (Georges Clemenceau, 1841－1929) 講過一句名言：一個人到了二十歲還沒開始醉心社會主義，他一定沒心肝；一個人到了三十歲，還在醉心社會主義，他一定沒大腦。* 所以巴黎的左派學生，一早醒來，突然發覺昨天自己很蠢，轟轟烈烈的社會革命，像貓咪追著咬自己的尾巴，法國學生一夜之間，從２０歲長到３０歲，喝杯咖啡醒醒酒，也走回教室……。我們呢？吾土吾民呢？卻一場麻疹出了９０年，還在三步五時發高燒，還有赤眉綠林的小將，大義凜然地繞場叫陣。這三個公衛問題雖小：

卻殷殷寸土，解碼興亡。

我對《三大錯誤》花一周聲討，不在追打無知，而在啟智，在“擴大教育面，縮小打擊面”，眼前就有一個教育面值得一提：

1958 大陸以糧食增產做各種努力，不但要加強“正因”，而且要消滅“負因”，在這個前提下，麻雀吃米被鎖定為最大負因，認為田里的麻雀飛下來偷吃勞動人民的果實，是罪無可赦的人民公敵！于是發動全國數億百姓，敲鍋擊盆，不讓麻雀安身 (“全民除四害”歌謠：……“老鼠姦，麻雀壞，蒼蠅蚊子像右派；吸人血，招病害，偷人幸福搞破壞。千家萬戶快動手，擂鼓鳴金除四害。”) 一聲令下，這個擂鼓鳴金不再是詩歌，變成命令！要麻雀一落地就被乒乒乓乓嚇跑，把它們累死！這個全民一體的戰斗任務果然奏效，麻雀數量劇減，應該被麻雀吃掉的害蟲第二年暴增……，結論是：防疫是高科技戰爭，一知半解比無知更可怕。

毛諷刺蛋頭教授只會躲在象牙塔里搞《馬尾巴有幾個功能(*2)》（葛存壯/孫教授,《決裂》1975），憤青自認論述能力優秀，愛國情操高尚，卻在高考槓龜，于是痛恨高考，否定自己失敗，轉而懷念舉薦工農兵進大學的極左時代，或美化齊頭式平等的紅色掛帥時代：懷念毛主席，懷念文革，懷念看不順眼就打砸抄搶的痛快淋漓時代，交白卷的張鐵生（1973）再次成為英雄。毛借馬尾巴的箭靶來發泄對高等教育的潛意識仇恨，也許正是他一生所有視障的本源。反智（anti-intellectuallism）是文革后遺症裡最嚴重的地雷（Richard Hofstadter）。毛看不起臭老九，他眼里承認的科技只剩《兩彈一星》，其他全是《馬尾巴的四個功能》，他痛批北大校長馬寅初的《控制人口》說，結果“錯批一人，多生三億！”

公衛檢疫是長程工作，目的在建立防疫長城，性質是“種樹”不是“插花”，是“培植”而非“移植”，公衛是吾土吾民，是“養兒子”不能隨便“抱一個”，想喝干凈水，從水廠水庫水管到水龍頭，都要干干凈凈，集水上游的水土保持，哪樣不是勤勤懇懇幾代接力才完成？

臺灣的公衛醫療，不但日本人賣力投資（他們做夢也沒想過會交還！），光復后顏春暉許子秋掌衛生署，運用 ＷＨＯ 加美援，終於變成“ＷＨＯ褒獎的控制傳染病的模範案例(*1)”，幾年前我開車送長輩施ＪＺ先生，從紐約往費城，彼歷任顏許兩人的機要秘書，是臺灣春秋兩派先后領軍的防疫大戰中，身處司令部的傳奇人物，我問起５０－７０年代傳染病的許多道聽途說，他不忌晚輩隔外，跟我細數艱苦防疫４０年，中間的曲折婉轉篳路藍縷，令我一介醫門晚輩肅然起敬，這是多少先輩前仆后繼的心血！哪里是打砸抄搶就能竟工？

*1）"The Mosquito Killer", Malcolm Gladwell , The New Yorker, July 2, 2001

我和上醫教研室的掌門人許老師交往，他作為進入唐山救災的第一批醫護，沒水沒電，一團漆黑，怎么展開工作，講了許多細節，天津醫學院的耿大哥，講起在唐山震災后開設臨時救護站，一根尿管要導１００多人的尿，每次導完尿，用紅汞擦抹干凈，轉身就進了第二個病人的膀胱……這些第一線戰士真正有資格談公衛的，讀完資料，對臺灣廓清傳染病的優秀成績，都有行家的敬意，都有專業的講評，他們反而一個比一個謙虛，我罵欽差難道只是門戶之見？我難道沒見過大陸真正的專家？

兩岸相通以來，因公因私結交了不少大陸朋友，對老三屆有亦師亦友的感佩，希望中國能在這批有胸襟有眼光的脊梁引領下，兩岸一天比一天更好，但是總結對大陸的觀感，中國人實在太多了，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有老三屆在扎根，也有憤青二百五在挖墻，對臺灣有通透瞭解的十分謙虛，一竅不通的卻信心滿滿而目空一切，人沒到過臺灣，卻大吹法螺，比 Psalmanazar 更不要臉（參看“沒有到過臺灣的臺灣專家／Psalmanazar”）。

這樣的無知妄議，楊志良忍不住開罵：他說：

少數媒體的新流感疫情報導不當，製造恐慌，影響防疫，令他「不齒」。
他特別舉三立的《大話新聞》為無知妄議的代表，（節目中任由一個冒名醫師，Call in 呼籲民眾搶購【克流感】），楊志良點名主持人鄭弘儀沒常識。

以我看：鄭弘儀雖已夠爛，但憤青二百五之反智只有更甚，楊志良既是《臺灣的》又是《臭老九》，自然是《只會搞馬尾巴功能的那一批》，雄才大略的憤青自然不屑一顧，他們只聽毛太歲的，好！《不以人廢言》，那就有請毛語錄，《最高指示》說：

這種極壞的作風確實不能作實驗物理，也不宜作理論物理，欽差雄才大略只作點兒救災實在太委屈，應該去大話新聞作鄭宏儀的特別來賓。



（全文完）

*1 A 20-year-old who is not a Socialist has no heart, but a 30-year-old who is still a Socialist has no brains. 這句名句被廣泛引述，咸信是克里蒙梭原創。但也有多種大同小異的版本，掛名到各家之下，有：狄斯雷利（Disraeli, 英國首相 ），蕭伯納，丘吉爾，俾斯麥，和羅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