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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短篇小說首獎作品│陳宗暉◎火車就地停下時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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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上)


04.尋找火樹的人。居里安遇見製造雷電的人。


聚集的人車散去。居里安趴在九號公路邊,側耳傾聽路面,像是某種吸盤,吸取柏油路血管的聲音。左邊的快車道是砂石車輾過,路面小幅度晃動。右邊的鐵軌,確實感覺不到任何聲響蠢動。趴在鐵軌上的居里安,脊椎骨裡的軌道,再度跑動。而那顯然是黑色的貨物列車的行進。如果是自強號奔馳,那應該更痛。
居里安起身。雨在這時落下,像是軟的釘子。居里安不知道九號公路是會把人給淹沒的。雨一直下,直升機和狼犬即將出動。一直往前走的居里安,根本無法評估自己的所在。儘管這場雨充分排除了居里安身體的髒污與乾涸。
漫漫長路,路面開始寬闊起來,像是河流入海。這場雨真的要把路面流成大河了。
大河兩旁,鳳凰樹成了一柱一柱的潮濕火把,糾結著零星的火苗,暗自晃動,不準備熄滅。一個穿著黃色雨衣的人,攤開布製的地圖,站在樹下。居里安輕輕地接近他。
雨衣人說:「向您介紹,這是火樹。」居里安想起那些乾燥的駱駝。
雨衣人繼續說:「你看這葉子,就像是手掌一樣,晃,晃,這麼溫柔。」
居里安靠近樹下,風來,手掌摸了摸居里安的頭。
「火樹來自很熱的地方,馬達加斯加。當然,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事。」雨衣人就像是一位樹木解說員,風雨無阻地告訴居里安關於鳳凰樹的事。
「我找火樹找了很久,獨木舟,熱氣球,我也曾經為此攀登火山口。」雨衣人拿起他的布製地圖,雨水將地圖的顏色淋得更加深沉,「馬達加斯加就在這裡。你看!」居里安覺得「馬達加斯加」這五個字唸起來很好聽,他在國中地理課的時候就記住了,而且這是經常拿來和自己居住的島嶼作比較的一個考題。
也就是說,這一整條路,兩旁滿滿的都是流浪之樹,居里安想,他們知道自己已經來到不一樣的地方了嗎?火樹在雨中微微發火,捨不得熄滅。他們是疲倦了,還是根本不想離開了呢。居里安覺得很累。手掌的撫摸,像是催眠。
「你知道嗎?這個果莢,可以拿來當作迴力飛鏢……還有還有,這個手掌會越來越低,低到可以抱住走路經過的你……」雨衣人很激動,雨衣唰唰作響。
居里安給雨衣人一個敬禮的手勢,並且向他告別。

居里安往前走。雨繼續灑著,由潑至灑。有人坐在屋簷下聽收音機。居里安靠進這個屋簷,發現這是一個雜貨店。雜的意思就是什麼都有賣,堆疊的紙箱裡面裝著什麼根本無從判斷。居里安使用身上所有的零錢,交換了屋子裡的營養口糧三包和飲水一罐。塑膠包裝上都是灰塵,這樣的餅乾吃進去會不會增加疲憊感?聲音沙沙作響,收音機裡面的人會不會感到頭暈?
完成交易之後,這個人將收音機貼近耳朵,像在詢問。吱吱嚓嚓的聲音說,因為司機也罷工,火車不開,擅自離開崗位的平交道看守員因而沒有引發災害。列車現已全面恢復行駛……。人工看守的平交道將全面取消,人力降至最低……吱吱嚓擦的聲音又說,接下來就要讓莒光號徹底消失,再來就輪到自強號,尤其是「莒光」、「自強」這樣的名字……。雨水稀釋著聲音,屋簷下的人搖了搖收音機。吱吱嚓嚓的聲音繼續說,火車時刻表即將進入下一波的大改點……。
看來同事們也只是暫時阻擋。
看來終究還是不斷、不斷地隱沒消失……。胃口真好,永不厭倦。
鐵軌向著遠方伸去,喀啦,喀啦,舔進遠方的天空裡面。
坐在屋簷下的人慢慢抬起頭,像是告訴居里安:「好了。」居里安和他交換一些眼神。收音機吱吱嚓嚓,屋簷下的人調整收音機的天線,拉長,縮短,拉長,然後調整坐姿。此時天空的角落閃了電,打了雷,這個雷電就像是這個人製造的一樣。

好了。吃完一包口糧,天氣就轉晴了。像是有人對著天空這個螢幕按下快轉鍵一樣,風雲迅速走位,天空這塊畫布又被潑上一灘一灘的金色。居里安突然不知道自己是在北上還是南下,轉一個彎就突然來到這個無限延伸的嶄新四線道公路上。他站立,他發現這條公路的編號是十一。兩隻腿,長路上的他單身赴任,也像是被大夥兒給拋擲。繼續徒步半個小時,猴子的尾巴又擺了一次,這個時候,陳末在蘇花上面應該是在轉彎吧。他撇過頭,看見海上的細碎白浪。他本來可以遇見站在甲板上的劉瀚,他們本來可以一海一陸四目相交,交換一些信物,譬如猴子喜愛的香蕉,或者關於火樹的訊息。
但是,今天這樣的風浪並不適合出海,況且劉瀚已經長達三年不曾登船。
船員劉瀚不在船上。船員劉瀚搭乘火車南下。此刻坐在傾斜式列車「太魯閣號」裡的劉瀚,身體裡面慢慢聚積成一種疑似暈船的感覺,他因而感到興奮與搖晃。快要吐出來的這種感覺,反而使他滿意。他清晰地知道,在往後的幾年裡,他會另外啟動一個新的名字,繼續存活下去。所有的人將要遺忘他的舊名。汗如雨下,腋下如河。現在的劉瀚,嘗試凝固他原本潮濕瀰漫的生活。就像坐在潔淨清新的高級車廂裡,充滿冷氣,情緒傾向冷靜。
水凝凍成冰,冰塊生煙,劉瀚將視線固定在那陣白色的輕煙,隨之向上然後隱沒進去,劉瀚刻意忽略冰塊的下體正在漸漸融解,下體仍是水霧感覺,像是溽熱的船艙,艙外掛著沒有擰乾、還在滴水的白色汗衫。
一連串的山洞過後,就是海。巨幅的光線像海浪一樣,潑進車廂。
傾斜式列車,劉瀚想像,是不是可能就會傾斜進海裡?

05.故事裡的海怪,以及被遺留的小孩。

時間昏昏沉沉倒退回去。
劉瀚曾經不顧一切盪漾出去。登船第一天,船長挑眉質疑劉瀚:「躲債,還是躲人?」劉瀚搖頭,無法回應。「船上不會比較闊。」說完,船長就轉身去忙他的了。或許是來休息的吧,劉瀚整理著自己的思緒。站在甲板上,他開始流汗。
每次的暈船與嘔吐,劉瀚都會想到自家神明廳紅色的昏暗氣息。抽噎,抽噎。在嘔吐的氣味裡面,劉瀚嗅到廚房的餿味。羞愧的唾液掛在嘴邊,船舷邊。發燙的甲板,豔陽下,劉瀚流汗,那是冷的汗。
那時的劉瀚,小孩已經十歲。一起前來送行的小孩看著劉瀚上船,劉瀚對著小孩說:「爸爸去買禮物。」然後漸漸變小,漸漸消失,消失進天空裡面。一直學不會游泳的小孩,覺得自己反正也追不過去,幾次以後就不來了。劉瀚錯過小孩首次的畢業典禮,錯過每一次的家長簽名,錯過夢遺與生活的灰燼。
家裡就這樣少了一個人。劉瀚一年只可以回家一次,一次十天。在這十天裡,爸爸突然是爸爸,妻子突然是妻子,小孩突然是小孩。後來,小孩漸漸覺得,除了來自各國的新禮物之外,其實爸爸每次回來都是一個新爸爸。他有很多爸爸。
劉瀚未必有所感知,但是劉瀚也有劉瀚的難處,回家之前都要準備台詞以供發言實在非常辛苦。劉瀚覺得格言最有效率,告訴小孩「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一類的砥礪,但是小孩好像沒有在聽。劉瀚閱讀小孩的作文,指出其中一段:「我希望自己是一隻鳥,在天空裡飛翔,自由自在。」劉瀚告訴小孩,鳥在天空飛,其實一點也不是自由。「你敢飛嗎?你連游泳都不敢了。你不怕高嗎?」小孩唱遊:「魚兒魚兒水中游,游來游去樂悠悠……」劉瀚告訴小孩,魚經常必須逃命,魚不是在游泳池裡消暑健身。
小孩漸漸沉默下去,劉瀚還以為自己的台詞說得不夠精彩,於是開始說故事:「在一個星星很多的晚上,我終於看見所謂的海怪了。絕對不是島嶼也不是山喔。海怪的脖子很粗,那可以吞下多大的東西啊!海怪身上有很多隻小獸,不知道是在喝奶還是吸血……」劉瀚比手劃腳。
小孩覺得大海才是怪物,牠把原來的爸爸吃掉了。
船上那幾年,劉瀚不知道已經吐掉了多少東西。
後來只能想起悶熱的船艙,沒有碧海藍天,劉瀚完全記不起大海寬闊的樣子。

時間模模糊糊拉回來。
居里安,後來,還是遇見劉瀚了。
十一號公路上的車輛,從來都是呼嘯而過不曾停。像陳末這樣的司機不是到處都有,所以居里安在路邊等了很久。居里安的雙腳終於受傷了,他已經沒有辦法再走下去。哪裡是盡頭?再走下去就可以找到解決的辦法了嗎?居里安不知如何是好。居里安蹲在路邊等待好心的駕駛收留。
劉瀚開著火車站附近租來的休旅車,旁邊坐著妻子,妻子抱著出生一年的小孩。妻子是原來的妻子,小孩則是新的小孩。劉瀚與妻子都試著相信,新的小孩裡面裝的是舊的小孩。遠離船隻的劉瀚,全家經常利用週休二日旅遊,企圖重新培養一種「家」的感覺。船員劉瀚想在岸上看海,他們經常前來島嶼的東邊,這裡可以接駁全世界最大的海。也是一種想像式的懷念。
還在蘇花上面環繞的陳末,這個時候也想起了這個事件。那是一個騎腳踏車的背包少年。踩車的背影像是在賭氣。賭什麼氣?劉瀚是唯一能夠和這位少年對質的人。背包少年想要找出一種遠走高飛的感覺。不敢游泳,不敢搭船,背包少年騎腳踏車,以環島的方式接近海邊。這是唯一可以靠近父親的方式。父親距離他那麼遙遠。很小的時候,父親教他游泳,在游泳池裡,那是父親靠他最近的時刻。那麼溫柔,失敗了也沒有關係,再來一次。吐氣,換氣。陽光射進池底,池底都是流動的光線,像在撥開什麼似的,池底很多隱密的洞穴,好想進去那裡面!然而一靠近就不對勁,根本無法接近。一次又一次,父親終於沒有耐性了,留下他,在游泳池裡,他緊緊抓住上岸用的不鏽鋼梯。
父親說飛鳥不是自由,游魚也不是自由,到底哪裡才是最寬闊?哪裡才可以知道結果?在蘇花公路上面騎著騎著,就好像要掉進海裡,騎著騎著,就好像要掉進海裡。背包少年渴望一種遠走高飛的感覺,背包少年期待一個盡頭。
「碰!」煞車不及的陳末從背後幫助了他。
真的是盡頭。背包少年沒有想到自己可以這麼接近海。
沒有人可以判定陳末做錯或者做對,除了背包少年。

06.長長的路的盡頭。今天星期十。

居里安一上車,說聲謝謝,就睡著了。妻子覺得這個人實在沒有禮貌,但是劉瀚好像什麼都瞭解似的,因此非常體諒。撇開年紀不談,後來,妻子在居里安身上,想像著第一個小孩那時的模樣,黑亮並且脫皮,凌亂的鬍渣,汗臭,以及疲勞的鞋底,她,也就沉默下去了。
劉瀚將居里安載到火車站,搖醒他。「我們明天會沿著蘇花公路北上。」劉瀚說。居里安看著車內,多麼幸福的一家人,出門旅行。居里安向他們道謝,並且告別。
居里安走進候車室,發現運作正常。火車時刻表還是火車時刻表。月台邊有火車,有旅客。列車竟然全部準點。
居里安坐在候車室的椅子上,看著對面的椅子,上面躺著一個人。這個人在窄窄的長椅上睡得直挺挺的。即使不是走鋼索,也像是通過獨木橋。居里安看著他,二十分鐘過去了這個人都沒有翻身。這個人的身體覆蓋著過期報紙,頭顱躺在摺疊整齊的外套上面。居里安像是找到知己似的,笑了出來。
月台有列車進站。居里安認得,這是被島嶼西部淘汰的光華號,現在它在島嶼東部擔任柴快車,運送通勤的學生。兩節車廂擠滿站立的學生,車門勉強關上,然而就像吃太飽了就要爆開。「我被那邊淘汰了嗎?」居里安輕聲說。
昨天是星期四嗎?今天是星期五嗎?居里安哼起了「猴子歌」,複習著猴子的遊歷:星期一,猴子穿新衣/星期二,猴子肚子餓/星期三,猴子去爬山/星期四,猴子去考試……居里安沒有找到旅行中的猴子,但如果昨天是星期四,那麼,這一切,還真的就像是一場考試。居里安繼續唱:星期五,猴子去跳舞/星期六,猴子去斗六……今天是星期五的話,那麼,就應該跳舞,如果今天是星期六,猴子會跟居里安一起前往斗六嗎?
星期七,猴子刷油漆/星期八,猴子吹喇叭/星期九,猴子去喝酒/星期十,星期十……為什麼會有星期十?那為什麼不懷疑星期八和星期九呢?小時候的居里安也曾經這麼疑惑。刻意忘記星期十,大概是因為,這是一首結局很悲傷的歌……星期十,猴子死翹翹。沒有押韻,韻腳卡在中途,存心只是為了要讓猴子死掉嗎?居里安想起猴子的尾巴翹。為什麼到了盡頭就一定要死掉?喝酒肇事嗎?背包少年可以回答嗎?沒有喝酒、無心插柳的陳末可以回答嗎?劉瀚進入蘇花公路裡的旋轉,劉瀚可以說出大海的盡頭是什麼嗎?
火車會背叛平交道看守員嗎?居里安即將搭上火車,回到他的漏斗小城,是不是要繼續安居樂業?繼續面對浮躁的一切?
經過了這裡的海與天空連在一起,經過了這裡的長路行旅,居里安會不會好過一點?居里安期待筆直的生活。筆直的鐵軌帶領居里安繞了一圈。
長長的路的盡頭沒有答案。
盡頭是死,沒有盡頭。猴子在盡頭轉彎,露出尾巴搖晃。
長長的路的本身已是解釋。
一邊走路一邊沉默,一邊走路一邊流汗,居里安沿途灌溉自己。

(全文完)






〈得獎感言〉

怎麼還不逃跑?
曾經我們在窄仄的時光裡放肆奔馳,電光石火。山一直都在,跨越大溪的長橋努力撐著不斷。我們奔馳,為了趕赴清晨五點五十五分的平快。空盪的車廂,其實已經客滿
放肆奔馳,公路九號及十一,重複呼吸,反覆說謊。一日疊著一日,在這個時刻,謝謝你們突然給我電光火焰與岩石,曾經教我種植,砍樹,造舟。我知道有些地方去過了就不能再去,耍賴再去就會鬼擋牆,客運脫班,問路問錯人。「這是最新時刻表,還有,你必須再畫一張地圖以及清楚一點的航海圖。」然而,有些最後一班車,芒草月台,鐵軌旁邊的海,海中操場,則是去了又去,回不來。攜戴小帽,牽龜引路。
但是那裡到底有什麼?
擱淺,無後,絕種了。「你認不認為,消失的他們其實偷偷演化了?」
我撿到一張紙條。不能說。但還是要謝謝你,陪我來到這裡。


◎作者簡介
陳宗暉/一九八三年生。東華大學中文系畢業,現就讀東華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班。生活在縱谷,在黑潮接近的海岸。一度獲得東華文學獎,花蓮文學獎,桃園縣文藝創作獎。



(全文收錄於《聯合文學》雜誌2008年11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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