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孟緝先生訪問紀錄
訪問/賴澤涵、許雪姬
紀錄/蔡說麗
時間/民國八十二年四月八日
地點/台北市金華街彭寓
彭孟緝先生,字明熙,光緒三十四年生於湖北武昌,廣州中山大文學系畢業,入黃埔軍校第五期砲科;後入日本野戰炮兵學校。民國二十五年起,由炮兵團長、旅長升至中將炮兵指揮官。抗戰勝利,隨何應欽赴南京接受日軍受降。民國三十五年任台灣高雄要塞司令部司令,翌年二二八事件發生,先生首當其衝,本文即針對當年事件之若干疑點,所做之説明。
受訪目的
這次我之所以接受訪問,主要是因爲施啟揚先生送來兩本「行政院二二八研究報告」的草稿,施先生說:「你有意見的話,可以提出來,我們有委員會可以修改。」他提到了委員會的成員許博士、賴澤涵先生、葉明勳先生。我與葉明勳先生交情很好,我當警備司令的時候,他有時會來看我。李總統也曾派過參軍長來看我,他明白表示,對於二二八事變,我完全是奉令行事,「你没有什麽問題,你有事情可以隨時報告」(於是)我便寫了一份報告给他,他也批示後送往行政院。總統於去年(八十一年)十二月十五日於麗晶飯店宴請四星上將,有許多上將都出席,郝柏村先生與蔣彦士先生也在座,總統當著這些人的面說:「彭顧問,關於你的報告我看過,我已批示下去,這件事情我負責,請你放心。」當時我對郝柏村先生說:「我對你(指行政院)的報告後面(指結論),有些舆事實不符,我希望你要注意。」又說:「我們兩個都是軍人,所謂『士可殺不可辱』,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軍人進軍校宣誓的頭一條便是“不撒謊”,所以我今天說的話都是很誠實的。我今年八十六歲,年紀大了,或許今天說的話會有錯铡⒉粚Φ牡胤揭埠茈y講。
其實我與黃仲圖(前高雄市長)的個人交情很好,民國三十八年台大與師範學院鬧學潮,台大學生打警察,把督察長也抓走,當時陳辭公是主席,我是副總司令,(台大校長)傅斯年得來找我但又怕見我,他說:「我不願意去找他。」那時黄仲圖是台大總務長,他說:「彭孟緝這個人是很好的,可以去找他。」所以他(傅校長)來找過我。以後傅斯年與我成爲好朋友,每星期五到我住所講授幾個鐘頭的歷史。我個人對歷史很有興趣,因爲我原是中山大學的,在中大同學會會員名册可以找到我的名字。後來我在台大也唸過三年的書,因和我一起讀的胡琏將軍死了,感覺孤單,便没去了。
二、高雄二二八
現在我正式來談二二八,我要說明的第一點是,要塞司令部的職務直屬國防部,並不管地方事務,就算民間鬧得翻天也不管的,只要你不來進犯,陳儀下不下命令,我都不管的。但我們那時候,因爲陳儀是警備總司令,台灣的要塞司令臨時歸屬陳儀,所以陳儀對我有作戰方面的指揮權,不論人事、機密等事務我都須向國防部請示。所以高雄要塞與地方毫無關係,後來我爲什麼要干涉地方事務?(因爲)我在四號(三月四日)奉到命令爲「台灣南部防衛司令部(總司令)」,既被命爲防衛司令,有責任維護南部的治安,地方出了事情我就一定要負責。所以由此點來看,自二二八發生事情,從四號、五號、六號,到六號高雄才出事,(之前)我都不管的,我只約束士兵不出來。(當時)我的士兵都拿鹽水泡飯吃,没有菜吃,他們不敢出來,一出來就會被打。高雄在三號發生事情,有許多部隊士兵下來,警察局被繳械了,公賣局被佔領、局長宓汝卓被打傷了——他從水溝被救起抬到司令部,我們都認爲他没希望了,棺材也都買了,但是後來我的醫官把他救活了;台灣銀行的曾經理也被打傷,台灣銀行也等於被佔領了。而幾百個囚犯被他們放了,聽說監獄長也因此被打死了,後來他們派了新的監獄長接管。我們從要塞看到好多人從監獄跑出來,一查之下,才知道跑出來的都是犯人。
他們在第一中學設立總司令部,不曉得你們是否看到相關資料(资料上顯示『高雄要塞已被包圍』、『高雄市學生軍已佔領高雄火車站』)。同時我接到火車站段長華澤钧的告知,他說:「地下道有幾百個外省人被監禁在那兒,你們趕快派兵來救援。」(當時)高雄港務局局長林則彬也躲在要塞,有一個職員打電話給林則彬,他說:「我們有幾十個外省職員被關在第一中學。」
在這樣的狀况之下,我是南部防衛司令,地方亂得一蹋糊塗,我應該要負什麼責任?
四號晚上,他們徹夜圍攻要塞,我也僅命令士兵朝天開槍。他們要放火燒山,準備用澆上汽油的稻草繩子燒山,你們想山上都是樹林,一延燒起來,我要塞就完了。
到了六號,涂光明、范滄榕、曾豐明拿了武器、手榴彈佔領市政
府,威迫黄市長上山。黃市長打電話給我,他說:「我要上山來談和平條件。」我一聽覺得很好啊!如能和平解決,我求之不得。在這裹我附帶說明,南部防衛司令部的命令中有一條:「所有的槍彈庫如果被攻陷的話,管倉庫的人要與倉庫共存亡。」另外,軍隊有個習慣是“後令取消前令”,譬如說,從前陳長官叫我們部隊不要出來,我們只聽到廣播没接到命令,我們也遵辦了,但是後來來了新命令,便須執行後頭的命令。
所以他們上山後——當時我們也太疏忽並未檢查,因爲他們是以和平名義上山來的——大家圍坐討論時,我僅帶了一個副官在旁邊。你們的稿子(二二八研究報告)言市長提出條件,不是的,是涂光明提出條件,他所提的條件就是要軍隊缴械,你們想一個軍人,當時我已是中將司令,他們要我缴械,等於是要我死嘛!國防部不槍斃我才怪!我當然一口回绝,這種要求等於是造反。我不理會他們,這時涂光明就掏槍(這把手槍我也給賴先生看過,我還保留著),被我副官一把抱住,就把他弄出去了。一旁的市長講:「他們三個都有武器!」於是我們檢查其他兩個人,發現曾豐明、范滄榕兩人各掛了兩個手榴彈。所以市長跟我講:「這三個人你要扣留。」後來,你們曉得,我剛才說“要塞司令部是不管地方事情”,所以没有司法官的编制,但正好地方法院院長孫德耕躲在要塞,於是由他審判,呈報批准後才槍斃。三人被捕後,我要市長與議長趕快回去安撫市民,市長說:「不行!」「市政府上面有四挺機槍,是他們安置的,你一定要派兵鎮壓。」「還有車站有外省人,第一中學有外省人被包圍在裏頭。」他說:「你不派軍隊下山不行!」所以軍隊下山不是我主動的,而是市長要求的。市長這麼要求,身爲防衛司令能不接受嗎?所以後來白崇禧說我有功,我請問許博士、賴先生,假使我不下山平亂,槍桿被他們拿去,由他們編成軍隊,我們的援軍十號到台灣,十二號到高雄,試想一個軍的部隊負責來高雄剿滅他們,高雄要死傷多少人,甚至台灣有没有今天還不曉得。白崇禧部長自己也跟我說:「你的功勞就在這裏。」
所以說,抓這些犯人是市長要求,下山鎮壓也是黄市長要求。我們下去之後,一到了市政府,被他的機關槍掃射,官兵一共死傷三十四人,其中有兩個是副連長。在這種情况下,軍隊不可能不還擊,還擊後也造成對方死傷一百多人,當年高雄市政府二二八事件報告可以證明。至於第一中學與車站,就我所知,没有死什麼人,就算有,也死的很少。因爲車站關的都是外省人,當我們部隊前去把他們救出來就了事,當時有一位郵政局長在裹頭。另外,因軍隊發現他們把外省人綁在第一中學的倉庫,這些人摇旗子、手巾、叫嚷,所以我們一個晚上没有攻擊,當時負責高雄中學的是二十一師獨立團何軍章團,他打電話問我怎麽辦?我說:「你最好叫他們將槍丢下來,另外在後邊留路給他們走,所謂『綱開一面』,第二天早上你再進入第一中學。」第二天軍隊才進去第一中學,收拾到他們所遺留的文件資料(現場展示)。
三、我的幾點要求
我希望修改的幾點:
『軍隊執行掃射使傷亡很大……』,與事實不合。
『要塞司令部』應改爲『南部防衛司令部』。
另,『派兵鎮壓』是應市長要求,而市長要求,我難道不能接受嗎?而且黄仲圖的報告寫得清清楚楚;
『……………遭槍殺』乃是執行我的任務。
許:但以受難者的角度來看,跟彭先生所言並無法吻合。
彭:他們要這麽想,只能說是很遺憾的事情。還有一點是,現在他們常常講:「彭孟緝是元凶。」怎麼會把我講成元凶呢?我又不管政治、經濟,我只管我的要塞,我怎麼會是元凶呢?
此外,『高雄火車站地下道的掃射,佈滿死屍……』根本不是事實;『在市政府的群衆根本没有抵抗……』,果真如此,我們怎會有三十幾個士兵傷亡呢?還有提到士兵進攻市政府『先丢手榴彈,然後見人就開槍……』、『…地下室被炸成碎片……,隔天見愛河水上有氣泡,一發現是人,予以掃射』錯的,當天我要塞的部隊都回來了,市府根本没有士兵了,而且當天我“解危”了市政府,也請市長回去主持市政。
另關於林界的事情,省文獻會《二二八事件文獻輯錄》中郭萬枝訪錄中提到林界槍決的原因是因爲苓仔寮士兵的事而遭槍決,與我無關,而且十二日二十一師已到了高雄,當時我都不管了。
許:這是南部防衛司令部發给警備總部的公文,我們乃是按警備總部所提供的資料而撰寫。
彭:當時警總有個調查组在要塞,所以逮捕人犯的事情,我們要塞司令部都不管的。當時林頂立(軍統)有調查组,黨部有調查組,警備總部也有調查组。但其成員是張三或李四,他們都不會告訴我。
今天我要告訴你們一件我從未公開的事(不要記錄),二二八時警備總部抓到郭國基,被捕後,台北來了很多命令、通知,要我將之押送台北,但我没有,還將他釋放,是我好好的照顧他,不然他早就被槍斃了。後來我任駐日大使,郭國基得了癌症快死前,他親自來束京見我,感謝救命恩人,我們一同吃晚飯,談了好幾個鐘頭。我不會說台灣話,但是我留學日本五年,所以我可以和高雄人講日語。我在高雄有兩個最好的朋友,一個是陳啟川,一個是郭國基。我覺得郭國基這個人是個狂野的愛國者,他绝對不是個壞人,但他批評陳儀批評很厲害,他曾當著我的面批評陳儀,批評的一蹋糊塗,所以當時我要是將他送到台北,他必死無疑。後來,蔣總統給陳啟川很多職位,爲什麼呢?就是因爲我報告總統,我說陳啟川忠於國家。二二八時我抓到的那些人,我都問陳啟川是好人還是壞人?如果他說某某某是好人,我便趕紧釋放。
我希望許博士能把這幾點改改,當然我也覺得妳某些講的也很公平,妳說,站在政府立場上,我是有功的。但是我要强調的是“派兵下山一事是應市長要求的”,況且不是『濫殺無辜』,雙方對抗,難免有傷亡。還有最後的结論,好似說彭孟緝『殺了這麽多人還一直升官……,使仇恨無法化解。』就這兩點,我希望許博士能修改,把我的冤屈洗清。
四、答問與補充
許:我有很多問題要請教彭將軍,因爲我訪問了很多人,每個人的說法不盡相同,所以有些事情想請你澄清一下。請問當時「三民主義青年團」的創立及其在二二八期間的角色?因爲您的回憶錄曾提到三民主義青年團幹事長王清佐批評軍隊的事,而王清佐也因二二八事件而被判罪。
彭:我並不認識王清佐,我只記得那天參加俱樂部時,聽到他攻擊軍隊的話,我問旁人他是誰,回答是三民主義青年團總幹事。我一聽 非常訝異,因爲「三民主義青年團」屬於政府,爲什麼會有攻擊政 府的言論呢?至於他被判了罪一事,我並不清楚。
許:因爲他是在三月六日被抓到要塞,還惨遭酷刑。
彭:绝對没有!
許:郭萬枝也曾提到王清佐在要塞的事情,而後王被判刑,但已在要塞拘禁一百多天,才被釋放。
彭:我很懷疑他會被關在要塞一百天,要塞司令部並没有可以關人的地方。他被關、判,都與我没有關係,到後來軍隊來了之後,我就做我的要塞司令,此後我根本什麼事都不管,他被關了一百多天與我 有什麼關係?
許:我並不是指這件事與你有什麽關係,而是三月六、七日有不少人被带走,根據警總提供的資料,有三百八十六位有名有姓的人被拘捕,也都有紀錄。
彭:如有紀錄,一定是警總調查组的,我並不知道。
許:警總調查组什麽時候才到要塞司令?
彭:本來在軍中就有,但我始終没見過他們。
許:問題是,到底是誰下令逮捕這些人?
彭:那一定是調查组提供名單去抓人,也是由他們去逮捕。因爲我要塞是不管這些事 的,以我來說,在高雄我只認識幾個人,如陳啟川、郭國基、港務局長、税務司長。其他人我根本不來往,我的部隊根本不管這些事。
許:您在這件事情發生後,如何與陳儀或柯遠芬聯絡?
彭:當時電話根本就不通。而電報有的時候暢通,有的時候不通,像我在四號接到「南部防衛司令」的命令就是電報,並不是文字命令。而且我所有的行動都向國防部參謀總長陳誠報告,陳辭公也都有回電給我,我的備忘鋒也有紀錄,後來過了四年,因爲中間有些錯誤,總統要我寫,我才寫二二八事變回憶錄,寫好呈缴,我就不管了,後來秦孝儀向我要,我才把它找出來送給他。我的回憶錄不會有假。
許:另外,根據我看到高雄的報告,事件發生後高雄縣縣長黄達平一開始即與您取得聯繫,請教您當時如何與地方首長聯繫?
彭;當時我僅和鳳山的黄達平縣長、警察局陳友欽局長聯繫。陳局長對二二八的處理很有功,所以後來我跟總統報告,他才能到警務處當副處長,不過他這個人和自己人處不好,所以後來他出國了。當時因爲地痞流氓想搶鳳山倉庫,而鳳山倉庫起碼可裝備四個師,那些裝備要被搶去就惨了。至於屏東、嘉義我根本没有聯繫,也聯絡不上,我跟他們也都不認識。
許:您在回憶錄中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所以您決定派兵下山平亂?
彭:我是有這麽說,但只是個計劃,你曉得我是防衛司令,我對地方有責任,我不能没有計劃,假使軍人遇到這件事連計劃都没有那還算什麼軍人。
許:我要請教您的是,您的計劃比較重要,還是黃市長跟您提建議後,你才做最後決定,還是說,即使黃市長不建議您,您也決定下山?
彭:不。如果黃市長不要求我,我可能會延遲幾天,看看情況,我心真想,訂好了計劃,等部隊(指增防的二十一師)來,我不管都好,讓他們來管,我就可恢復我的要塞司令。
許:您是什麽時候知道政府要派軍隊來?
彭:好像是警備總部透露給我的消息,至於怎麽透露的我已記不清楚。
許:您的意思是,還没有下令要平亂時,就知道大陸有軍隊要來?
彭:對,而且連番號二十一師都知道了。
許:另外,我看到您的回憶錄說,您決定要在三月七日才行動?
彭:這是我的參謀作業,我的參謀長所計劃的,尚未經我批准。是不是七日,或者等軍隊來了我再動,那就看我的決定,看我的指揮。這 種事情,我要是做錯了,國防部也要槍斃我。
許:您的回憶錄提到民間曾在五號下午向您要求談判?
彭:是有這回事,但我不願意接見,我也不願意管道件事。後來六號是黃市長打電話给我,他說:「如果你今天不接見我,我就不得了了,他們都在我旁邊,我非要來見見你!」我說:「局勢既然這麼嚴重,那你就來吧!」
許:但我聽他們告訴我的是,軍方派車接他們上去的?
彭:没有!我記錄上寫著他們搭了兩個小包車,上面插了白旗,我並未派車去接。
許:或許並不是您派的,但根據李佛續先生告訴我,是有軍車來接他 們,他連怎麽坐都有詳細敘述。
彭:他們是直接來的。是黃市長打電話說馬上要來,我說好啊!我怎麼來得及派車子?我要塞司令就只有一輛小包車,像卡車一樣,可憐的不得了。
許:另外,您的回憶錄一直提到副議長林建論,事實上他並未上山?
彭:這個是錯誤,我想林建論並未上山,可能是寫稿子寫錯的。依我判断並未見到他,是有李佛續先生,我也没看到林界。
許:黨史會提供的兩份回憶錄,一是「二二八事件之平亂」,一份就是您的回憶錄,前者有些說法與您的不太一樣,您是否知道是誰寫的?
彭:我並未看過。
許:請教您以前認不認識涂光明、曾豐明、范滄榕等人?
彭:從來没見遇。不曉得你是否聽說,據他們告訴我,涂光明是那家的小姐好的話,他就指定要那家的小姐。他是這樣的一個人,高雄的人没有人不知道涂光明這個人是個流氓。也有人說他好像做過汪精衛的部屬。
賴:涂也是市府接收委員。
彭:没錯,我覺得我們政府……,可惜我不是陳儀,當時火燒島放回的人及南洋回來的,將近兩萬多人,而政府不安頓他們,不可以的。有一次,我到台北,那時有個民報,我看到報上畫了一個陳儀的像,手上抱的是元寶。當天我見了陳儀,我就講:「報紙這樣登,長官,您要疏導。」他說:「你不懂政治,你不管政治,這些事情與你不相干,不要管。」可是十天以後,他派專車到長官公署來接我中午到他家裏吃飯。白(崇禧)部長這個人,你們都曉得他是個小諸葛,以前我與白崇禧部長並無關係,他曉得二二八的情形,他對我說:「你要是今天没有這個舉止,那高雄以後死傷更惨重,台灣就將亂掉了,還會不會有這樣的富庶,都成問題。」所以總統頒給我“青天白日勳章”。
許:另外,我看了彭明敏先生回憶錄,提到他父親彭清靠議長被留在要塞一個晚上,真實情形是不是這樣?
彭:這個說良心話,我都記不清楚,在我印象中,高雄一平定,市府一收回,我便叫他們下山了。前天,李宣鋒先生拿了一份彭明敏先生寫的資料給我,其中提到他父親到山上,我把他綑起來,那有這種事?他是一個議長,我綑他做什麽?你看李佛續也說我招待他們吃中飯,我爲什麼要留他們,是怕他們有危險。不過,彭明敏先生最後的結論是『彭孟緝是個好人』。我不會綑他(指彭清靠)的,我是個讀書人,我家裹也是書香人家。
許:您把他們留置後,您離開會場,後來再把他們放下山,這中間您還有没有見到他們,有没有和他們談話?
彭:後來我只跟黃市長談,我說:「你下去後,好好安撫,你告訴他們,我绝對不會有什麽報復,真正抓錯的人,我立即會釋放,若你有什麽問題打電話來,我能作主的,我一定作主。」我和他談了許久。
許:再其次,您當時派軍隊下山的時候,是否有勤前教育,是否告訴他們面對的是一個什麼樣的情況?
彭:有。我集合士兵後一約有一個大隊,三百多人下山一我對全體說話,這也是爲什麽早上的事情,下午兩點才出去,這在我的紀錄上都没寫。我說:「你們朝天開槍,只要嚇唬他們,缴了械,最好不要打傷人。」後來我查知有個士兵到首飾店拿了幾個金戒指,第二天我就槍斃在金店門口,當時我對士兵說:「你們有做壞事的、搶劫的,嚴格辦理。」所以報告中提到我的部隊有强姦的事,那有這回事,你看有士兵拿金店戒指,我們曉得了,馬上槍斃。我的參謀長來求情,我也不答應。
許:當時您在山上,由陳國儒帶隊下山?
彭:是的,陳國儒是大隊長。
許:據您所知,陳國儒是那一省人?
彭:可能是湖南人。要塞司令部的士兵都是從國防部方面抽調來的,都不是我的老部下。
許:您當時怎會被選任來接收高雄要塞?
彭:當時陸軍總部總司令是何應欽,陸軍總部是準備反攻(抗戰)的,當時我任砲兵總指揮,在昆明訓練砲兵,共有幾十個砲兵營先後訓練完畢被派出去。當時我已是中將,我可以說是中華民國砲兵中最大的官。後來和平了,砲兵做什麽呢?砲兵指揮官被裁撤,本來要設砲兵監由我掌理,但美國人不同意成立砲兵監。因爲没有職務讓我做,參謀總長陳誠便派我來台灣調查要塞,而後委任我做要塞司令。最初我不願意來,所以六月發表的命令,我只叫參謀長來台,我隔了三、四月才來,當時我與嚴家淦先生坐同一飛機,因有颱風,飛機又回去了。當然一方面被派任也是因爲我是日本留學生,而台灣懂日本話,史宏熹(基隆要塞司令)也是日本留學生。我在高雄與人交談都用日本話,我住的房子是彭清靠的别墅,我與議長好的不得了。後來我做了日本大使四年。
許:二二八當時政府命令史文桂把駐在澎湖的軍隊調來高雄,史文桂一直都没遵辦,這是什麼原因?爲什麽後來没有做什麼處置?
彭:這是因爲……,警備總部對我有嘉獎的電報,或許你們看到了。電報中提到已命令澎湖要塞司令部的步兵大隊調來高雄,(政府)怕我兵力不够,當時我要塞只有三千多人,怕我抵擋不了,但因史文桂也怕澎湖發生事情,不敢調軍隊來。我等了一天,在第二天早上高雄已經平靜了,所以他不來也没有關係,我也就没有追究。
許:另外,有關市政府掃射的事情,據我了解確實有三挺機關槍(彭:四挺!),一挺放在進入市政府的橋頭,市府屋頂也有一挺,市議會裹還有一挺正拆下來擦拭。現在的問題是,也許您跟士兵說,叫他們要往天空開槍,但是士兵一下去並没有遵照您的命令。
彭:不,因爲去到了市政府,我們有士兵死傷三十四人,所以還擊。
許:可是根據您的報告並未提到有那麼多死傷的士兵?
彭:是的,我的報告中有寫。因爲士兵到了市政府,死傷了幾十個人,士兵才還槍。
許:我們也訪問過當時進去的士兵,我們之所以那麼寫,便是有人接受訪問,說他們開槍,因爲士兵不了解當時的情況。據我調查,那天市長、議長、民意代表都到市府開會,以後市長帶人上山談判,副議長及各區代表留在市政府等候談判結果。所以也許是情報錯誤,以爲裹面的人都要反抗,因爲後來發現死傷者不是參議員就是區長。
彭:這個事情我可能不清楚,因爲我剛才也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當時大隊長陳國儒,或許我命令他向天打,但他的部隊受傷,他會不還槍嗎?或許那時士兵不了解市府裹是什麼人,不過市長講:「他的高雄市市政府被暴徒佔領了。」
許:可能市長謊報,因爲好幾個在裹頭開會的人,我都訪問過他們,當時他們正準備吃中飯,所以有一些區長因爲糧食不够,所以先走了,當時規定如果一區有三個以上的區代表,可以走掉兩個,一個留下等侯消息。
彭:這些事情,或許他們講的話是對的,也許是另外一回事,但是我在山上並不清楚。(而且)部隊下去遇到了反抗,那會不開槍,且部隊開槍就一定會有死人。雖然士兵不知裹頭是什麼人,但市長對我講:「被暴徒佔領!」
許:你的“勤前教育”是否對士兵說:「裹面的人不是暴徒。」
彭:我没有講,我就是說:「市政府被暴徒佔領,你們去收復市政府,但是你們向天開槍,以不打死人爲原則,能够收復市府是第一。」
後來士兵受了傷之後,就不能不還擊。
許:現在關鍵是市府的人有没有開槍,據他們說子彈尺寸不合,根本發射不了。
彭:那只有橋頭的那一支不能運轉,其餘三支都能打。
許:但是因爲他們當時正準備吃飯,根本没有防備,曾有人寫匿名信“淚流滿面話二二八”,告訴我當時他們正好把機關槍拆下來重新擦洗,還有一些人在開會,根本没有時間反擊。
彭:這個……,但是我的士兵死傷是真的,假如没有開槍,我的士兵怎會死掉呢?
許:或許不是在市政府,而是在車站……。
彭:不,我的士兵三十幾人都是在市政府前死傷的,因爲車站、第一中學是由二十一師獨立團團長負責。
許:那麼死、傷的確切數目呢?
彭:我的紀錄一共是三十四人,有兩個副連長,至於究竟有多少死、多少傷,我到現在也弄不清楚。總是死的我們就埋了,傷的就送醫。
賴:獨立團的情形呢?
彭:行前我與獨立團團長通電話,我也叫他朝天開槍,「只要把人救出來就行了」、「聽說第一中學有許多學生,你不要傷害他們。」我前面提到三十八年台大、師範學院鬧學潮,後來陳辭公由南京回來,叫我來辦,當天晚上在辭公家開會,師範學院院長謝東閔先生、台大校長傅斯年先生都來了。謝東閔先生向陳辭公鞠了一個躬,他說,師範學院的院長他不做,所以後來派劉真先生去接任。同時傅斯年對我講:「我有一個請求,你今天晚上驅離學生時,不能流血,若有學生流血,我要跟你拼命!」我對他說:「若有人流血,我便自殺。」後來我調來部隊,不拿槍,只拿繩子,士兵和警察把這些犯法的學生捉起來,差不多抓了五、六百名學生,任務前我對士兵講話:「你們没有别的任務,只要將學生抓到營房來就行了」,以後我每天早上把學生叫到操場上,我跟他們一同做早操、一同吃飯,我說:「職業學生、共產黨一定要出來。」其中師範學院就解散由家屬領回,台大是國立大學,我們不能管,所以我叫傅斯年負責台大的學生,後來他也叫家屬來領回去。我清查以後,約不到四十人是大陸派來的職業學生,你們看,四十個人便可搞這麼大的事情。我想這些年輕人雖然其罪不可免,但我同情他們,我問他們:「願意留在這兒的人我辦個學校訓練一下你們,要回去的就送你們回去,請你們考慮三天。」结果只有一個人願意回去,後來我也送到馬祖,派個船送他回去。其餘的三十幾個便在板橋辦了一個「新生訓導處」,請了大學教授來授課,他們也都很感激我,所以後來有幾個留美的回來,帶了妻子、小孩特地到了日本來看我。我這個人是非常善良的人,我雖然是軍人,但我對敵人很大方,對親人非常愛護,這個事情大家都曉得,你可以問劉真先生。所以聽說第一中學有很多學生,我一再關照團長不要把他們打傷。
許:學生已在當天下午從三塊厝撤退了。
彭:是的,他們把槍丢棄撤退了,我們也撿到很多文件。
許:您想他們短短兩、三天就可以做出那些文件,您想他們造麽快速有什麽原因,還是只是寫著好玩?
彭:怎麼會是寫著好玩。這個情報(指著傳單)是台北縣送來的通知,
上面印著『已佔領高雄車站』『嘉義包圍中』。
許:另外,事件後,三月六、七日以後,有一些人還是被槍斃了!
彭:没有。若有,打死我,我也不曉得。
許:那再請教您,如果執行槍斃並不是要塞司令部,那麼是由哪一個單位處理?
彭:如果要執行槍決,一定是當時的警備總部下命令,或者是二十一師執行的,因爲二十一師來了後,我將所有砲兵集合在要塞,等事情結束後,兵都回去了,以後這些事情我就不管了。我雖然揹了個「防衛司令部」的名義,但是我没管事情,我也没法子管。還有槍斃人一定要審問,我不能隨便把人槍決。
許:爲什麽我會提出這個問題是因爲您剛說監獄的犯人都跑了,事後看守所所長、監獄長兄弟兩人在火車站被槍斃……。
彭:没有。
許:確實有,也許命令不是您下的,但您剛說是由警總下令的?
彭: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有槍斃涂光明、曾豐明、范滄榕三個人。
因爲市長要我留他們的,市長告訴我,他們身上有武器。
許:警總報告寫“三人處決一事,糾正後核准”,爲什麼要「糾正」?
彭:没有(糾正),我的回憶錄寫的才是正確的,事件才隔四年,不會有錯。上提「……行動果敢,涂等三人就地正法、示衆……」。
許:有示衆嗎?
彭:没有示衆。
許:槍決後屍體如何處理?
彭:那我就不曉得。做爲一個長官,這些事情我並不管,老實說,連他們在何處槍斃,我都不曉得!司令官如果連這些瑣事都要管,那……
許:整個行動您都在要塞上指揮嗎?
彭:是的。
許:當時一般民衆起來跟軍隊抵抗時,民衆手中大概都是拿什麽武器?
彭:他們有機關槍、警槍,有警察參加在內;也有手榴彈,不曉得手榴彈是從那裹來 的,還有日本武士刀,諸如此類的,並没有砲。
許:好像也有部分二十一師是從高雄上岸?二十一師到達後,到那裹支援?
彭:我都不知道,我都不管的。
許:您不是也派兵到台南工學院去嗎?
彭:那是當地要塞的兵。許博士,當時只有出兵這一事是我命令,其餘的事我都没管,因爲這都是警備總部的權責,我不能干涉他們。
許:您認識柯遠芬的副參謀長范誦堯嗎?
彭:我認識。范誦堯是我的同期同學,我見到柯遠芬話都不說的,我有什麼事都打電話透過范誦堯跟他說。柯遠芬這個人驕傲的不得了,陳長官也是,那種長官我是很怕的,但我直屬南京參謀本部,所以我可以不跟他們來往,陳儀只有打仗的時候可以指揮我,不打仗時他並不能指揮我,我只要搞好我的要塞,只要我的兵守規矩不出事情就可以了。
當時高雄要塞是最好的要塞,有雷達、砲,都很新式。現在想想,當時我不曉得還會有這些糾紛,我把當時的檔案及審判涂光明的紀錄、孫德耕的簽名等資料都装在一個箱子,但軍隊有個規矩,檔案只保存五年,後來要塞司令部撤消了,那資料被他們燒掉了。如果那個還在,我把那個交給你,那麽一切都很清楚。箱子裹還有那時他們的旗子、情報,連手榴彈我都留著,我走時就只帶走涂光明的槍。
許:他們的手榴彈怎麽放?
彭:是掛在西裝裏頭,他要是一扯,我們都完了。他們就是拿手榴彈逼市長上山的。
許:范滄榕是牙醫師、曾豐明是修理無線電的,你曉得嗎?
彭:我不曉得,我爲什麽把他們三個人留下來,也是市長說:「他們三個人身上都有武器要留下。」
許:你的回憶錄爲什麽都没寫到市長要你下山?
彭:這個,哎呀!是(蔣)總統要我寫,時間太倉促難免掛漏,没有注意那些事情,但是你看“市長報告”上清清楚楚,是他叫我下山的,人犯也是他叫我留的,這個是原始資料,這個若不可靠,還有什麽可靠?
許:另外,當時组織「二二八事件嫌疑人犯調查委員會」……。
彭:這不歸我管,我都不曉得這個名字。
許:但您有去開會,那一次開會是何孝元代替白崇禧來開會,在那次會上,您表示說,高雄要設一個特别法庭,由當地軍法官來做審判。
彭:我都不知道這些事情。
許:咦?此會議是於三月三十一日在台北賓館召開的!
彭:哦,台北賓館我去參加了,但是我一句話没有講。
許:可是裹面有您講的話?
彭:我没講話,一句話都没講,我就是因白崇禧召集我們開會,我去了,到了那裹,白崇禧也没問我什麽事情。(許:白崇禧没來,由何孝元代替)
許:好,我主要請教您的是,爲什麼高雄要塞司令部要聘請當地法院、推事、檢查官,依據軍法官组織來審判?
彭:這個我就不懂了,剛才我不是說過高雄要塞司令並無權管老百姓的事,怎能组織呢?
許:您當時是南部防衛司令。
彭:我雖是防衛司令部,當二十一師軍隊來了後,我就没有管了,名義上還是我,實際是由副司令管事,副司令是二十一師的人。而副司令也不在我要塞,他在外面,直接受警備總部的指揮。
許:因爲警總所給的資料中,其中高雄要塞司令提出去判決的有三百四十六個人,三百四十六人在軍法處原判處死刑,經過警總審核仍判死刑的則有六個,其中包括涂等三人;另外被要塞司令部判處死刑的有十一個,後來獲得改判;而判徒刑或無期徒刑的,後來也都改判。我一直不太了解爲什麽全省只有高雄组織這種特别的機構?
彭:如果要查問這些,北部的話有三個單位,林頂立、黨部、警備總部。我並不管這些事。
許:但政府所给的資料載明是「高雄要塞司令」或「二十一師」?
彭:二十一師才有軍法官,我那裏没有。
許:但確實有審判。
彭:就算確實審判了,我也不知道,所以林界被槍斃,我根本不知道。
我就是涂光明這案子,而我也先打電報核准後才執行。
許:當時高雄國民黨势力大不大?
彭:不曉得,因爲我不管。
許:當時黨部主委陳桐,陳先生跟你認識吧?
彭:我不認識他。
許:您不認識他?但六日出兵後,您向長官打了電報,長官指示要您的軍隊在兩天之內要撤回去,陳儀並表示將派謝東閔來跟您談?
彭:謝東閔根本没有來。
許:可是陳桐告訴我,他陪著謝東閔去看你!
彭:没有啊!我没有見到謝東閔!
許:可是您回憶錄上寫,謝東閔來看您?
彭:我是這麽寫,但是他没有到啊!
許:我親身去訪問陳桐,他說的。
彭:謝東閔先生現還健在,你可以問他二二八時他看過我没有?還有楊亮功寫的報告書,他也没來看過我。
許:何漢文呢?
彭:也没來看我。
許:但何漢文報告中提到您跟他說,高雄死傷了多少人?
彭:没有,都没有看過。您看我報告上根本没提到何漢文的名字。還好你來找我,要不我可冤枉死了。還有些祕密你們不曉得,特工是很厲害的,他在各地方與地方流氓來往,才可以蒐集情報,才知道哪個是好人,哪個是壞人。而我要塞司令部不管這些事的,所以他們做這些事我都不知道,還有我也不應該知道,我也從來不問他們,我啊!是最不喜歡特工的。
許:您說要塞的士兵有傷亡,軍方如何撫卹他們?
彭:我記得警備總部給我新台幣十萬元,死了的就埋了,以前的士兵也找不到家,多是臨時調來的,要查家屬也查不到。而傷的就把他們醫好就行了。
許:當時您與海軍司令部黃緒虞將軍取得什麽樣的默契?
彭:就是聯絡,當時我要塞裹的米是他供給的,我後來由高雄司令部修條路到左營,那就是林則彬代我修的,要塞没有菜,也由他送罐頭來。左營還有件事是我處理的,他說他那裹有一、兩百個人有問題,問我怎麽辦?我說:「不要緊,你把這些送到峨嵋號上面,停到海上,就好了。」所以後來一點事情也没有。
許:要塞司令部有没有台籍士兵?
彭:有,因爲要塞有雷達,而我們都不會用,於是便用台籍士兵。我的司機也是台灣人。
許:您升任警備司令以後,將有些人送到「勞動營」,您也曾去講過話,可否說明一下勞動營的情形?
彭:我的個性總不願意一個人是父母懷胎十個月把他養大,有的犯了必死之罪被判死刑,我總是看了看又看才決定,不能隨便殺一個人。
對於勞動營的事我不太清楚,因爲一個司令他只管大事,這些事由參謀處長去管就行了。
許:勞動營的資料要如何找?
彭:没有得找,軍方不會保留的。
許:其次,您在回憶錄裏批評陳儀,您認爲他對二二八從開始處理到结束皆不妥當,您的看法是什麼呢?
彭:我認爲,他的看法錯誤。但他這個人有個好處,很節儉,他那天請我吃飯,派了專車到長官公署接我,也只是四個菜一個湯。另外,他堅持台幣不與法幣混雜,使台幣到今天還值錢,爲此財政部對他很不滿意,但他堅持。不過這個人個性太强,没有人敢跟他講話。我前面也舉了個民報批評他的例子。說良心話,二二八柯遠芬要負責的,這種事情要是我遇到,我只要抓到打死人的人(警察)予以槍斃,問題不就解決了。所以,不曉得他們是怎麽搞的?我在回憶錄也提及,不過事隔四年或許有錯,譬如,參加的代表林建論就錯了,我還曾與參謀長爭執,我說没有他,但他們說有,我也没辦 法。其他大致上不會有錯。
許:您認不認識憲兵團團長張慕陶?
彭:我與他是同期同學,但是他做了什麽事,我根本不清楚。
許:您與高雄憲兵團有没有什麽關係?
彭:高雄憲兵隊被包圍了,他們躲到我要塞來了。
許:再請教您,當時在高雄有多少憲兵?
彭:大概有一連,有的要守倉庫等地,所以都分散了。
許:要塞平常與駐在鳳山的二十一師團部有没有聯繫?
彭:平常没有,也無從屬關係,要塞不能管他們,等到我做了南部防衛司令部以後,才和他們聯繫。
許:後來的清鄉工作如何執行?
彭:清鄉工作完全是由警備總部負責,因爲這些事情只有他們曉得那個是好人那個是壞人,我並不曉得。
許:陳桐對我說,他與陳啟川等人要求您组織一個「人犯調查委員會」只要是他跟陳啟川說好人您就放?
彭:没有陳桐,只有陳啟川,有時他們開了名單,我就問陳啟川那個是好人,那個是壞人;好人打○,壞人打×,打○的我馬上釋放。
許:另外有些人想請問您是否認識。楊金虎?
彭:不認識。
許:王清佐?
彭:不認識。
許:童葆昭?
彭:童葆昭我很熟,他的車子被燒了,狼狽不堪的跑到要塞來。當時警察都跑掉了,有的還拿著槍參加暴動。說到這個,曾有一篇文章提到王玉雲所說的事,奇怪,當時他被捕了,怎會知道外頭用板車運了好幾車的屍首,這可靠嗎?
許:確實有用小車收屍的事。王石定你認不認識?
彭:不認識。
許:彭勃、謝劍?
彭:不認識。
許:這兩人曾參加二二八善後會議,而您也參加了。
彭:以後善後的事我都交代黃仲圖,我也不過問,我只管我要塞的事。
許:在當時高雄由三月六日到五月十五日清鄉結束,可否約略估計中間傷亡的人數?
彭:我確實不清楚。我這個人是歸我管的事我就管,不歸我管的事我都不管,這是我的個性。
許:對於您常常被告,您的感受如何?
彭:有人要告我,我也没辦法,碰到這種事只有自認倒楣。我從不發表談話,我想我講什麼都會有影響,在當時殺人放火,佔領機關不叫暴徒,叫什麼?但如果我講「暴徒」,他們就可以告我,有人就告我毁壞名譽,所以我被告過好多次呢!不過都判無罪或駁回。所以你今天要是不問我,謝東閔和陳桐來看過我的事,我還不知道呢,其實那有這回事。
許:民國五十七年總統曾給您一個“青天白日勳章”,您和他談到二二八,您覺得總統的看法如何?
彭:他認爲背後有共產黨操作。
許:您個人也如此認爲嗎?
彭:這個我不清楚,因爲我不管這些事。
許:那您推測,爲什麽在這麼短的時間就可以集中這麼多您所謂的暴徒?
彭:我看總有人组織,没有人组織的話,怎麼會又是佔領市政府、又是攻要塞。假如高雄没有那幾百個暴徒來,是不會發生事情的。我與 黄市長兩人非常好的,他是半山,先前的連謀市長我也熟。
許:您是和他們如何熟識的?
彭:我來高雄才和他們熟,有時有應酬就認識了。
許:您剛剛談半山,不斷提到林頂立,您對他有什麽看法?
彭:我剛才說過我最討厭特務,所以這種人平常打個招呼,客套幾句話就好,很少來往。
許:就整個事情來看,有人認爲二二八事件包含軍統、中統、國民黨、政學系之間的派系衝突,您覺得呢?
彭:有。我舉個例子,三民主義青年團是屬黨部,他們應該儘量平息這件事才對,可是却组織青年來攻擊嘉義機場,說起來嘉義好惨呢!要是我,我不會那麼做,我頂多拘禁人犯,予以審訊,我不會直接把他們公開槍決。我覺得二二八事件是個悲劇!話說回來,我不是元凶,我是救了台灣啊!如果現在還要污蔑我是不公平的。
李總統親自到過我家裏來,我跟他談了很多,他說:「你的事情我負責。」我說:「要不是我,今天台灣會變成怎樣很難說。」依你的判斷,槍要是讓他們拿了,组織了部隊,我們部隊是不是要來剿減他們?我們擁有大砲等武器,他們不過拿幾個步槍怎麼對抗?如此高雄不就平掉了,而今天台灣會是什麼局面,是無法想像的。
所以我希望你能將結論與部隊的地方做修改。
許:结論已有修改,但我也訪問了很多人,所以我只能在語氣上稍作修改。
彭:是的,修詞用字和緩一點,還有可以把市長的報告附上去。我没有什麽省籍觀念,像陳守山是我一手培植出來的,他當總司令是我在蔣經國先生面前建議的。郭宗清,我在日本時調他做武官,回來後我保他升上將。我的兩個司機也都是台灣人。
許:台灣省有一篇「二二八事件之乎亂」與您的回憶錄有所出入,請問您是否曉得是誰撰寫的?
彭:不清楚。
許:您對於現在有些受難家屬覺得政府應予撫卹,你的看法如何?
彭;我覺得有必要,但如果是當時拿槍桿子來攻打政府的人,這種人死了還要撫卹嗎?而如民報社長林茂生完全是因爲和陳儀、柯遠芬的恩怨,因遭公報私仇而遇害就應該給予補償。不過立法委員還要追究元凶,許博士你說,我算不算是元凶?我够得上元凶二字嗎?所以請你一定要修改。我與行政院聯繫過,我希望改過後讓我看看,我只看高雄與結論部分,其他與我無關,我不看。
爲了立碑的事李總統也曾叫高雄市長來看我,市長說:「您不曉得,對高雄市的人要有耐性。」當時我看那碑文文字後面寫得很好,對我没有污蔑,只提到『有三人没有下來,後來遇難。』那麼以後考古家就會考證,爲什麼會遇難,老實說,我也讀了幾年歷史。總之,有市長這份文件,是市長要求我下來,我因職責所在而下來。所以李總統說:「你只要說一句話『職責所在,奉令行事』不要管别的。』我拜託拜託你們兩位執筆者要對我這個老頭子留點情面。以前寫的,我也就算了,但行政院要印的東西不要這樣。
許:我們也受到民間相當大的壓力,與您談過後,有不同的地方,我會判斷、斟酌修改。
彭:我不希望『濫殺無辜』這四個字出現,我受不了。
許:可是我覺得,您也要考慮一點,您的士兵並未完全按照您的方式去做,就是拿機關槍直接掃射,死在高雄市政府的有四、五十人是事實。
彭:我没有叫他們『濫殺無辜』,這是冤枉的,還有當時假使没有人用武器反抗,士兵也不會開槍,還有他們那分得出哪個是善,哪個是惡呢?
許:對,或許您没有錯,可是彭將軍您正好是要塞司令,你是最高的長官,所以有些事或許不是您去做的,但您還是不得不負這個責任,比如說,今天台灣發生事情,不是李總統做的,可是因爲他是台灣最高元首,所以有些事他還是得擔當起來不可。
彭:我想下山是市長請我下山,這有證據可證明。
許:爲什麽我後來没有採用,是因爲您的回憶錄中一直没有提到黃市長的角色,而且一直提到「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彭:那個東西,你曉得我過了四年才寫,有些東西哪記得起來…
許:是的,如果未寫報告時即與您談過,將有助於釐清責任,可是以前您一直拒绝。
【閒談,賴澤涵先生談二十一師到基隆上岸及報復一事,彭先生言:我一再告訴黄市長不准報復,我的回憶錄也有寫…。】
許:最後再向您請教,您說高雄市火車站地下道關的都是外省人,這個情報可能有錯誤?
彭:這個是站長轉請段長告訴我的。
許:我也訪問過二十一師團長(連長),當時地下道都是旅客。
彭:是華澤鈞段長告訴我的。 ‘
許:至於第一中學是有把外省人拘留起來,還有一些躲在青年團、澎湖同鄉會。而據許多人告訴我,地下道確實只有旅客躲避。所以是不是您的情報有誤?
彭:這個我不清楚,我是從站長口中得知,至於他爲什麼這麼報告,我不清楚?
許:另外還有一件事情,您剛剛說第一中學把外省人绑在窗口,這件事情有待商榷,因爲我問過一些當時在第一中學的學生及二十一師王連長,並没有這種事。
彭:但這些證件是二十一師交上來的。
許:王連長說,軍隊進去後,並没有看到外省人被綁在窗口。
彭:這個我就不曉得了。總之,這個我也不管了,我現在的結論是,『濫殺無辜』等刺激性文字請你們要考慮,及一定要寫是市長請我下山的,這個有證據,雖然我没有講,但是這個證件可靠。
許:您是看到這文件才回憶起來,市長確實告訴您,但過去您也接受過訪問,並未提及市長要求下山一事?
彭:我就不記得講過這些事情。因爲我也不覺得那是很重要的事,我也不太記得,不過黃仲圖在報告裹頭也說了,我說『平安無事就好』。當時我每天與他通好幾次電話。
許:您是看到黃仲圖的文件才整個回憶起來的嗎?
彭:是的。
賴:彭先生,您想陳儀在當時是真的很想跟那些反政府的份子解决問題,還是要等軍隊來後一網打盡?
彭:這個我不曉得。
許:但陳儀給您的電報上指示:「趁機要消滅潛匪!」
彭:我對這種命令,我都不會理會,因爲我不曉得誰是潛匪,我們没有機構怎曉得誰是潛匪?只有一種機構在地方上生根,它才查得出來哪個是好惡!而我那時不曉得哪個是好人,哪個是壞人,所以我才找陳啟川,我把名單拿去請他辨認,他很公平,他指的壞人非常少,我說最壞的打三個×,普通壞的打兩個×,有一點壞的打一個×,好的就打三個○,普通好的打一個○。
許:另外一個問題是,高雄市處理委員會也許與台北處委會之間並没有密切的聯繫?
彭:我想一定没有聯繫,當時他們上山的時候,由副議長商量處理委員會的事情,根本尚未成立,只派了警察局長等聯繫,我想他們與台北没有聯繫。還有我除了與高雄黃達平聯繫之外,其他人都没有聯繫,因爲鳳山倉庫太重要了,失掉了,不但我要殺頭的,而且後患無窮。
許:我寫這些東西時,一直認爲您與後來的清鄉、審判有關,但跟您談過後,您好像都没有插手?
彭:没有關係。主要問題是要塞没有司法官。
許:但是爲什麼後來要组織一個軍法官審判?
彭:那是警備總部组織的,與我有什麽關係?
許:您所用的軍法官只有孫德耕?
彭:那不是軍法官,因爲没有人審案子,後來好像是林則彬跟我說地方法院院長躲在要塞,於是我找孫來審,審訊後趕快打電報請示,所以後來覆電叫我就地槍斃示衆。以後的事,我批個原則即交由下屬去辦了。
賴:現在警備總部給我們的資料有些拼凑不起來,是不是應該還有相關資料?
彭:我不是說過,有些資料只保存一段時間就燒掉了。
許:資料都有,但有殘缺、頁數不符的情形。
彭:不曉得。第一要緊的是行政院的報告要修改,不然公開後,又有人要告我了,我已經被告了七、八次了,假使出版之後,還要說我『濫殺無辜』,那將來我又會有麻煩了。
賴:我建議您接受近史所的口述訪問?
彭:不行的,我舉個例子,以前蔣總統要“反攻大陸”我是參謀總長,奉總統之命,我在日本買了機器造登陸船,每條可裝二連,一共做了一百多艘,也已經在金門挖了洞 擺好,隨時可以登陸,一次同時 可登二萬多人,還有空降部隊,一下可降千餘人,準備反攻,但還要向總統請示,剛才說過我是參謀總長,得做計畫,在未批准前都是參謀作業。但是,陳辭公有意見,俞部長也反對,那一次總統有把握可以把福建拿下,後來遭美國反對,反對的理由是“中美防禦協定”,他們說,執意反攻,美援一定停止,供給的飛機會没有輪胎,不然起降機就要换掉。後來没法了,我只好向西班牙買輪胎來 代替,一切命令都下去了,就等最後的命令,但是他們反對。本來那一次如果我們佔了福建以後,廣東就可能會有人起義,等兩邊都拿下了,美援就會源源而來。像這種祕密多的很,能公開嗎?
又譬如,我在日本做大使,佐藤總理有天來找我,他說:「只要蔣總統承認一件事,不反對共黨(大陸)加入聯合國,我們有幾個國家可保證你中華民國逞在聯合國。」但是我打電報没有覆電。後來我就問張岳軍(群)先生電報的事,他說,總統看了以後往身上擺,連覆電都没許。
從此之後,辭公、總統兩人都各有意見,我爲什麽能做參謀總長九年,就是因爲辭公對我很好,總統也對我很好,假如用别的參謀總長,辭公可能不容易同意。所以我就連任了九年,没有一個人如此,因爲我在他們之間不挑撥、不傳話,總在裹頭協調,没有發生政治上的糾紛。
賴:柯遠芬後來爲什麼没有升上去,只是中將退休,這是不是象徵性的處罰?
彭:當然。本來白崇禧要辦他的!我後來當警備司令不是升官只是調個職務。我當了七年的警備司令,在警備司令部任內,我只對共產黨不客氣以外,我對本省人很好。
賴:范誦堯後來是以什麼職位退休?
彭:中將。
賴:聽說范對柯遠芬也頗有微詞?
彭:柯遠芬,要講他好的人恐怕不會太多。
許:柯遠芬爲什麼能來台灣當參謀長?
彭:因爲陳儀的關係,過去在福建擔任軍職。陳儀在福建時槍斃了軍統在福建的頭頭張超,得罪了軍統,所以或許二二八事件時軍統藉此報復他。這是我的推想,實際內容我不曉得。
許:您當時並未談到范滄榕、曾豐明兩人有手榴彈?
彭:我不曉得,是市長講的,他說:「他們兩人也有武器!」於是從西裝搜出了兩個手榴彈。後來孫德耕判決書:『唯一死刑!』
賴:黃是事先打電話給您,還是上山才跟您講?
彭:不,他是上來才說,「他們三個人不能走,他們有武器.逼我上來的就是他們三個人!」
許:當場講?
彭:當場講的。
許:我們問李佛續,他並未提到?
彭:他在裹頭。
許:咦?
彭:當時是在一起,但因亂的一蹋糊塗,李佛續不在當場,我們是在院子裹講,當時原在客廳,涂提出條件要我繳械,我拍桌子,罵:你這是造反!他就拿槍出來,我的副官見勢抱住他,外面的人聞聲進來,於是逮捕涂。我與市長走出庭院,記得議長也出來了,其他人留在原地,市長說:「那兩個人有武器,你要搜查,要把他留下!」就這樣子我才把們三個人留下【析世鑒:“我才把們三個人留下”,原文如此。 】,其餘的人請他們休息,並留其吃中飯,我說:「等我下面弄平安…。」
彭太太入內,訪談遂告结束。
■ ■ ■ 【以上全文完】 ■ ■ ■
以上《彭孟緝先生訪問紀錄》,是以《口述歷史》第5期(台北: 中研院)同名内容全文爲底本完成數位化處理。首發【析世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