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文摘] 台灣正在養日本

                          台灣可以賣什麼給日本？

                              吳仁麟

從大阪一路走過奈良、岡山到廣島，除了遇見許多台灣旅人，也常在商店看到台灣店員。幾位旅居日本多年的朋友都開玩笑說，台灣正在「養日本」，日本除了吸台灣的錢，也吸台灣的人。

我原本以為這只是一句朋友間的玩笑話，直到我把這句玩笑拿去對照數字，才發現一些驚人的真象。

一、藏在簽證類別裡的祕密

先說一個外交部或觀光署都不會主動說出來的數字。

過去十年，持「技術．人文知識．國際業務」簽證，也就是工程師、翻譯、設計師這類專業職。赴日工作的台灣人，從一千人暴增到一萬兩千人，成長幅度821%。

更陡峭的曲線藏在更高階的地方：拿「高度專門人才」簽證，教授、醫師、企業經營者這一級。赴日的台灣人，十年從10人漲到近600人，成長58倍。

整體來看，2012年，居留日本的台灣人只有兩萬三千人；到了2022年，這個數字已經突破五萬七千人，十年成長152%，其中過半數是21到40歲的青壯年。

我第一次看到這串數字時，心裡浮出的畫面不是「台灣人愛日本」，而是一個更冷靜、也更殘忍的畫面：一條看不見的輸送帶，正把台灣最有生產力的那個年齡層，一批一批送過黑潮，送進日本的職場。

二、為什麼是台灣人？

日本企業獵才顧問給過一個答案，聽起來像玩笑，卻是認真的統計：台灣人每年報考日文檢定的人數，是全世界第三多，但如果換算成人口占比，是世界第一。

台灣每三所大學，就有一所設有日文系，一年招收一萬六千名學生。少子化的浪潮裡，英語系、西語系、法語系的報考人數都在往下掉，唯獨日文系的人數，比十年前還多出351人。

這代表一件很微妙的事：台灣社會，用了將近三十年的時間，在不知不覺間，替日本打造了一整條免費的人力輸送帶。

沒有政府協議、沒有企業補助，純粹是無數個十七、八歲的台灣孩子，因為喜歡日劇、喜歡動漫、喜歡那份說不清楚的親近感，選了日文系。

而這個選擇，二十年後變成了日本人力仲介公司眼中，全世界最划算的人才礦脈。

三、不需要簽合約的貿易

前面談過台日之間的商品貿易，2025年，台灣賣給日本三百億美元的晶片與零組件，日本賣給台灣五百多億美元的設備與材料。這場貿易白紙黑字，有海關數字，有貿易協定，是看得見的。

但人才輸出這場貿易，沒有一紙合約，卻可能是規模更大的一筆交易。

日本正面對前所未有的勞動力懸崖。

到了2030年，每天將短少超過一千七百萬工時的人力，換算成人數，相當於三百多萬個全職工作者憑空消失。

而台灣，剛好準備好了一整個世代，會說日語、懂日本職場文化、又不需要日本政府額外投入教育成本的即戰力。

這是兩條各自獨立發展了幾十年的曲線，台灣人對日本文化的迷戀，和日本社會的人口懸崖。在某個時間點意外地精準對接上了。

四、一個故事的兩個章節

台灣人去日本旅遊，一年貢獻的觀光財，換算成貿易逆差超過新台幣七千億元。

我以為，那已經是這個故事的全貌。台灣人把錢送去日本，日本人享受台灣人的消費力。

現在看來，那只是故事的第一章。

第二章更安靜，卻更深遠。台灣不只是在輸出觀光財，是在輸出人。

旅遊逆差是一次性的、可逆的，這個月花了錢，下個月荷包空了就會少去幾趟；但人才輸出是複利式的、幾乎不可逆的。

一個半導體工程師去了日本，五年後申請永久居留，十年後可能把伴侶、孩子都接過去，這條路徑一旦走上，很少有回頭的。

五、一個容易被忽略的類比

歷史上，愛爾蘭曾經長期是英國最大的勞動力輸出國，這件事至今仍是愛爾蘭人不太願意細談的一段記憶。不是因為丟臉，是因為那段輸出史，某種程度上證明了自己國內留不住人。

加拿大的醫療與科技人才長年被美國虹吸，也是類似的結構：地緣夠近、語言門檻夠低、薪資差距夠大，人才就會像水一樣往低處流，不需要誰去強迫。

台灣現在正走在這條路上，只是虹吸的方向換成了東邊的日本，語言門檻換成了三十年日文教育累積下來的軟實力。

六、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

我在岡山車站，看著一位台灣店員用流利的日語幫我結帳，忽然想起那些數字。

五萬七千人、十年成長152%、每三所大學一所有日文系。

這位店員她會不會知道，自己正站在一條看不見的輸送帶上？她會不會知道，自己選擇日文系那一年的決定，二十年後正好接上了日本最缺人的那個時間點？

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它逼出了一個更大的提問：台灣過去十年最珍貴的出口，或許已經不是晶片，也不是觀光財，而是那些願意飛過黑潮、留在異鄉、把青春最好的十年賣給另一個社會的人。

如果是這樣，那麼真正該被問的問題，或許不是「台灣還能賣什麼給日本」，而是當台灣把自己最好的人，一批一批送去解決別人的人口懸崖時，誰來解決台灣自己的人才需求問題？

                         台灣可以賣什麼給日本？

                               吳仁麟

        從大阪一路走過奈良、岡山到廣島，除了遇見許多台灣旅人，也常在商店看到台灣店員。幾位旅居日本多年的朋友都開玩笑說，台灣正在「養日本」，日本除了吸台灣的錢，也吸台灣的人。

       我原本以為這只是一句朋友間的玩笑話，直到我把這句玩笑拿去對照數字，才發現一些驚人的真象。

              一、藏在簽證類別裡的祕密

              先說一個外交部或觀光署都不會主動說出來的數字。過去十年，持「技術．人文知識．國際業務」簽證，也就是工程師、翻譯、設計師這類專業職。赴日工作的台灣人，從一千人暴增到一萬兩千人，成長幅度821%。

        更陡峭的曲線藏在更高階的地方：拿「高度專門人才」簽證，教授、醫師、企業經營者這一級。赴日的台灣人，十年從10人漲到近600人，成長58倍。

      整體來看，2012年，居留日本的台灣人只有兩萬三千人；到了2022年，這個數字已經突破五萬七千人，十年成長152%，其中過半數是21到40歲的青壯年。

        我第一次看到這串數字時，心裡浮出的畫面不是「台灣人愛日本」，而是一個更冷靜、也更殘忍的畫面：一條看不見的輸送帶，正把台灣最有生產力的那個年齡層，一批一批送過黑潮，送進日本的職場。

             二、為什麼是台灣人？

日本企業獵才顧問給過一個答案，聽起來像玩笑，卻是認真的統計：台灣人每年報考日文檢定的人數，是全世界第三多，但如果換算成人口占比，是世界第一。

台灣每三所大學，就有一所設有日文系，一年招收一萬六千名學生。少子化的浪潮裡，英語系、西語系、法語系的報考人數都在往下掉，唯獨日文系的人數，比十年前還多出351人。

這代表一件很微妙的事：台灣社會，用了將近三十年的時間，在不知不覺間，替日本打造了一整條免費的人力輸送帶。

      沒有政府協議、沒有企業補助，純粹是無數個十七、八歲的台灣孩子，因為喜歡日劇、喜歡動漫、喜歡那份說不清楚的親近感，選了日文系。

而這個選擇，二十年後變成了日本人力仲介公司眼中，全世界最划算的人才礦脈。

            三、不需要簽合約的貿易

前面談過台日之間的商品貿易，2025年，台灣賣給日本三百億美元的晶片與零組件，日本賣給台灣五百多億美元的設備與材料。這場貿易白紙黑字，有海關數字，有貿易協定，是看得見的。

但人才輸出這場貿易，沒有一紙合約，卻可能是規模更大的一筆交易。日本正面對前所未有的勞動力懸崖。

        到了2030年，每天將短少超過一千七百萬工時的人力，換算成人數，相當於三百多萬個全職工作者憑空消失。而台灣，剛好準備好了一整個世代，會說日語、懂日本職場文化、又不需要日本政府額外投入教育成本的即戰力。

        這是兩條各自獨立發展了幾十年的曲線，台灣人對日本文化的迷戀，和日本社會的人口懸崖。在某個時間點意外地精準對接上了。

           四、一個故事的兩個章節

        台灣人去日本旅遊，一年貢獻的觀光財，換算成貿易逆差超過新台幣七千億元。我以為，那已經是這個故事的全貌。台灣人把錢送去日本，日本人享受台灣人的消費力。

        現在看來，那只是故事的第一章。第二章更安靜，卻更深遠。台灣不只是在輸出觀光財，是在輸出人。

        旅遊逆差是一次性的、可逆的，這個月花了錢，下個月荷包空了就會少去幾趟；但人才輸出是複利式的、幾乎不可逆的。

一個半導體工程師去了日本，五年後申請永久居留，十年後可能把伴侶、孩子都接過去，這條路徑一旦走上，很少有回頭的。

        五、一個容易被忽略的類比

歷史上，愛爾蘭曾經長期是英國最大的勞動力輸出國，這件事至今仍是愛爾蘭人不太願意細談的一段記憶。不是因為丟臉，是因為那段輸出史，某種程度上證明了自己國內留不住人。

加拿大的醫療與科技人才長年被美國虹吸，也是類似的結構：地緣夠近、語言門檻夠低、薪資差距夠大，人才就會像水一樣往低處流，不需要誰去強迫。

台灣現在正走在這條路上，只是虹吸的方向換成了東邊的日本，語言門檻換成了三十年日文教育累積下來的軟實力。

       六、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

我在岡山車站，看著一位台灣店員用流利的日語幫我結帳，忽然想起那些數字。

五萬七千人、十年成長152%、每三所大學一所有日文系。

這位店員她會不會知道，自己正站在一條看不見的輸送帶上？她會不會知道，自己選擇日文系那一年的決定，二十年後正好接上了日本最缺人的那個時間點？

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它逼出了一個更大的提問：台灣過去十年最珍貴的出口，或許已經不是晶片，也不是觀光財，而是那些願意飛過黑潮、留在異鄉、把青春最好的十年賣給另一個社會的人。

如果是這樣，那麼真正該被問的問題，或許不是「台灣還能賣什麼給日本」，而是當台灣把自己最好的人，一批一批送去解決別人的人口懸崖時，誰來解決台灣自己的人才需求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