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國際史實概觀〈一〉

 誰說的？清末以來的中國與世界之間，整個令國人痛心的歷史，已是理性者不應去觸及或不該去感動的部份，如此才能培養與國際友人的良好關係？

    是呵！有誰會喜歡掀起自己的恥辱和悲哀？然而，我們即將在本章中發現，那讓每個子民刻骨銘心的殘酷史頁，事實上乃是我們先人以血肉和淚水換來的寶貴教訓；真正的理性者沒有理由僅為空洞的良好關係，就放棄了先人留下的血淚教訓。〈如果真是友人，他應為先人感到歉意；如果真是理性者，他應認清史實，不盲動而深切的去承領教訓〉所以，我們在此就不能不深究國際史實裡，像鴉片戰爭、甲午之戰、日俄戰爭和第一次世界大戰，這些雖然令國人疼痛，但卻代

,表著歷史發展的各項事實〈註7〉：

註7：國父曾對應否回顧歷史悲劇時指出：「……這不是殖民地是什麼？這些不平等的情狀，總以說穿為好，不要怕侮辱了國體。」就正表示了先生對於近代史悲劇的回顧態度。

一、鴉片戰爭

我們都知道，它是我國近代史上對外第一場重要的戰爭；這場戰爭裡暴露了當時中國太多的問題；而尤其重要的，由於部份西化的學者，即根據「國際友人」的觀點，強調這次戰爭中我國在「通商制度」和「平等邦交」上的缺失，而把「國際友人」的「不道德」和「橫暴」輕描淡寫地擱在一邊。更以「事後諸葛」的方式，用超過舊社會傳統中知識份子所可能反應的角度，來苛責當年艱苦抗敵的知識份子。已相當地模糊了歷史中的若干事實，所以我們更應該認清它在我國近代史上的深遠而悲壯的意義。以下，分別自中西社會發展以及我國社會的反應兩方面看：

甲、在中西社會的發展上：顯然地，鴉片戰爭的失敗固然能讓我們感受中國傳統社會所受的挑戰；也可以讓我們根據事實的發展，指出西方社會在這場戰爭上所顯示的病態：

〈1〉我國社會不幸的序幕：所謂「天朝上國」的潰敗，一面必然推動了反省──對於傳統社會的結構關係和反應方式，難以對抗或適應新局面的情形，開始引發了由微小而漸及於巨大的反省。另一面，實在對於今天的探究者言，它更展開了整個我國社會不幸的序幕，傳統農業社會的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在工商業國家武力、外交和經濟三者的巨大壓力下，無可遁逃地只有步上漸漸潰散、解體的道路。

〈2〉西方社會發展的面貌：它是表現了產業革命以後，西方社會的資本主義精神，自然發展到帝國主義的真實表現。簡言之，如果前述的「不幸序幕」，意味著我國傳統文化在新局面中暴露了它不可忽視的缺陷與危機;這場戰爭對於號稱「進步」和「神聖」的西方，則揭示給我們它「自私」、「骯髒」和「不名譽」的成長。固然我國近代史的不幸，傳統社會有其自身應負的責任；但是，自此以後西方勢力在我國的發展與在世界的成就，似乎就由於永遠地落入了這個不十分名譽的發展方式裡，而必須承擔更多不名譽的歷史責任。

  乙、我國社會的反應上：在國人對於鴉片戰爭的反應上，我們至少也有兩種值得記取的意義──尤其，當我們由舊日愛新覺羅王朝的腐敗和貪瀆來看表現得元氣充沛的百姓和知識份子時，對於我們今天仍處在歷史悲劇中的知識份子，更有值得深思的意義……

〈1〉是平英團表現的百姓潛力：雖然，我們當然不能過高估計「民心可用」一說的價值，但是，面對帝國主義的第一仗中，平英團的廣州民眾，以一百零三鄉的男女民眾數千人圍英軍，而義律往救也被困的歷史事實；一方面說明了我國的敗績只是傳統社會本身的因素造成；另一方面它卻等於向所有的愛國者和理性者提示了──一如今天我們所體認的──只要各方面配合時代加以改進，百姓的潛力，就是我們未來強盛的保證。

〈2〉是知識份子表現的毅力和決心：看那著名而被前述學者苛責的林則徐，以及幾乎被人遺忘的王鼎，就表現了兩種積極而值得深思的態度。當然，嚴格的說，他們都是失敗的；〈甚至被按上個「具有雙重人格，以致讓國家日趨衰弱」的罪名〉〈註8〉然而，大名鼎鼎的林則徐，是否他指示魏源「研究夷情」，遠調新疆留言「防俄」〈註9〉，都可以引申為一個愛國者的苦心孤詣的榜樣？是否它能提示給所有理性愛國者，如何去做生活在知識責任和社會風氣的夾縫間的心理準備？以及如何才能在理想與現實的劇烈衝突之中，一步步堅決地去完成知識份子的時代使命？

  註8：引自蔣廷黻著，中國近代史大綱，頁三。驚聲文物供應公司，五七年臺一版。

至於被大多數人們遺忘的王鼎〈10〉，則表現了另一種愛國者在困難中的毅力──當林則徐被褫職時，不斷支持林則徐的事實即表現了他個人的毅力，也充分啟示了我們，做為理性愛國者，在認同於社會群體發展的方向時，所應具備的堅定和深摯的決心──在我們的時代中，不也只有犧牲小我寶貴生命的決心，才能充分完成自我發揮及契合社會理想的追求，才能保障社會群體生命無盡的發展與延續！

二、甲午之戰〈11〉

       鴉片戰爭之後，依時間的順序，深涉國際的史實，至少還有英法聯軍、俄國的侵略外交和中法戰爭的發生是應該在甲午之戰前提及的，本段直接接敘甲午之戰，是由於似乎英法聯軍、俄國侵略外交及中法戰爭，在本段所欲揭示的歷史內涵上，缺乏特殊的意義──似乎它們都可以用與前段所及的鴉片戰爭一樣，做為西方資本主義精神發展所造成的直接後果去瞭解──相反的，甲午之戰的歷史意義則十分突出，主要可析為三部份：

註9：我國早期研究外國的資料，最具開創性的，就是林則徐在粵時，請人譯的「四洲志」及「萬國公法」‥‥等，其後著名的「海國圖志」的出版，也與林則徐有很深的關係。此外，防俄問題，林則徐除曾寫成「俄羅斯紀要」，並且曾指出；「終為中國患者，其俄羅斯乎!吾老矣，君等當見之‥‥。」以上皆見於「林則徐傳」，林崇墉著，六五年四月商務普及版。頁三四三，五二八。

註10  王鼎，是堅決支持林則徐的軍機大臣。曾經為了朝臣陷害林則徐而與當權的奸相穆彰阿衝突，最後，憤以ㄕ諫。遺書希望道光皇帝的覺悟；但遺書竟因奸相權勢而沒有能公諸於世。於是王鼎等於枉死了。事見前引「林則徐傳」，頁五二九，五四八等。及孟森著，清史講義，頁五一二，五一三等，文星集刊，五四年一月初版。

註11  曾見李學熙先生在所譯「明治天皇」一書內，提及俄方軍事家，曾有甲午海戰的勝方，應屬中國的說法，可惜作者未能見到該說法的內容，因而此段所述只是就一般所述的方式處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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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革命與維新兩條道路的發展：甲午之戰的影響，在此我們可經由南北洋艦隊的先後覆滅和戰爭後列強瓜分中國的態勢來看:南北洋艦隊，它在當時，所代表的是鴉片戰後，有識之士面對一連串侵略而自強的成果──那是建基在「中國文物制度事事遠出西人之上，獨火器萬不能及」和「師夷長技以制夷」這類見解上的成果──它是朝野共同寄望的努力。它的潰敗就顯示了不能不接受更深和更廣的反省；同時，在戰後三國干涉而列強瓜分態勢的促進下，當然，就越加速

了愛國者們對於國家前途更深和更廣的反省。

〈1〉廣度方面：這正代表了甲午戰後，最為蓬勃的維新運動主張  愛國者的反省，不再囿於「師夷之長技」和「船堅炮利」的小圈子裡  普遍有見識的知識份子漸漸感到「不愛其俗，不定其規模，不籌其全局，而依然若前此之枝枝節節以變之，‥‥則於中國之弱亡能稍有救乎？吾知其必不能也。」的道理，終至遂有後來康有為、梁啟超直接聯合一千兩百位知識份子，集體上書的作為，強調「鼓天下之氣，定天下之本，強天下之勢」，組織強國、保國團體，以推展改革的實際行動。

〈2〉深度方面：甲午之戰的戰敗，即激起了維新派的大起活動，但是，細察所謂「變法」的反省，以及變法失敗於宮庭中的事實，就顯示了維新派僅及於廣度的反省，是不夠的。相反的，此期中，向深度反省的知識份子雖然被視為偏激，人數確實不多，但是向深度反省的革命派，都是深入地肯定了整個宮廷及官僚在變革中的阻礙性;顯然，對軍事失利的探討，維新派多數是已受功名籠絡的「名教中人」，以後備官僚的姿態，是不容易摒開己身地位去思考的。只有革命派才有比較開闊地思考問題的可能。〈當然這是以清代科舉和八股的教育制度下的知識份子來說，以今天開放的教育，則兩者的地位常相反，革命派反而似較易流於偏狹。〉

乙、日本軍國主義的奠基：日本發動甲午之戰的勝利；當然，確實顯示了明治維新有著相當的成功。但是，對於深受其害的我國而言，理性的愛國者如果細察這段歷史，我們就發現它正是日本軍國主義的奠基──可說其中有它興起的基礎，也有它後來敗亡的種子──請看勝利者的日本發展成軍國主義的兩大因素  也是以後它覆亡的種于：

〈1〉軍事冒險：請看日本史家所記載，戰爭的理由:「‥‥第四屆議會，由天皇頒詔甫告協調，第五第六兩屆議會又陸續解散……伊藤博文已無打開僵局的辦法‥‥此際突發生朝鮮東學黨之亂，清國援助之傳來，對時勢敏感的伊藤，耍掌握這個機會是毫不足怪的。」〈註12〉簡單幾個字就將戰爭說成毫不足怪的，不論甲午戰爭中，雙方傷亡多少，顯然，這其中含有明白的軍事冒險在內，正是軍國主義的基本型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