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清楚明確」的概念

我一再引用笛卡爾的教導：

思想由「清楚明確」的概念開始。

本文主要以此為論述基礎。

1.  「社會主義」有兩種

我曾說過，「社會主義」有兩種：一是做為「政治理想」的社會主義；一是做為「經濟政策」的社會主義。

「資本主義」則只是一種主導經濟政策的理論。與其對應的「政治理想」是古典「政治自由主義」。「資本主義」並不等於古典「政治自由主義」；它也並不等於新科「經濟自由主義」。

如果你同意以上的分別，你不妨重新檢驗你的論述。如果你不同意，請比較具體的說明你所了解的「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

2.  為什麼概念需要「清楚明確」

1)  蘋果和橘子

在我看來，「追求『平等』。」是個「政治理想」。因此，在你的論述中，我認為你在討論做為「政治理想」的社會主義和主導「經濟政策」的資本主義。

2)  機制和主義

做為「經濟政策」，社會主義有兩個「機制」：「由政府計畫所有資源的運用。」以及「廢除市場。」。我相信目前有足夠的「樣本」來評估這兩者的成效。

「機制」和「主義」的不同，在於前者處理「現實」，其成效由結果來評鑑；而「主義」處理「理想」，我們只能比較「論述」。雖然如此，「論述」間的比較並不完全是比嗓門、詞藻、或「歷史辯證」，我們還要檢驗一個(公共)「論述」是否「言而有據」、「言之成理」、和「能否印證現實」。我們不能用「論述」、「歷史辯證」、或其他藉口來迴避這三個檢驗(公共)「論述」的判準。

3)  自由和平等

「資本主義」追求的是利潤和生產力，並不是「自由」。

只有在「自由」的環境下，人才會發揮自己的潛能來追求自己的利益。在這個過程中，人類也同時增加了知識、技術、和文化等等累積成長的機率。知識、技術、和文化的內容是提升利潤和生產力的前提或基礎。

換句話說，「『資本主義』追求『自由』。」只是一個人混淆了「目的」和「手段」後，所產生的一個假象或誤解。也就是說，如果有另一個機制更能讓人「發揮自己的潛能來追求自己的利益。」，則「資本家」會棄「自由」而實行這個機制。

所謂「自由」，我指的是：

a.  一個人能隨意使用自己資源(包括勞力、時間等等)的程度；

b.  一個人能保留自己努力所得成果的程度；以及

c.  一個人能表達自己思想的程度。

「平等」的性質：

1)  人的體力、體型、智力等等是DNA隨機組合的結果，在生理結構上，人生而不平等；

2)  人的成就在相當大的程度上受到這三者制約，在可能達到的成就上，人生而不平等；

3)  只有在一個人吃飽飯以後，機會平等才有任何意義，而社會成員能不能「吃飽飯」，由整體社會的生產力決定。「吃飽飯」不是一個隨時隨地都存在的自然現實；

4)  「機會平等」的程度也由整體社會的生產力決定，它也由每個人爭取的程度或所付出的代價決定。它不是一個人們與生俱來的，或放在那裏的自然現實。

非唯物主義者往往不了解這些現實，或不願意面對這些現實。這是他/她們只能夠做一個空想社會主義者的原因。或者說，這是她/他們比較喜歡談「主義」或理想的原因。

3.  「辯證」這個概念的「所指」和功能

最後，我建議你在討論公共議題時，放棄「辯證」和「歷史辯證」之類的術語。或至少「清楚」的說明：

a.  「辯證」這個概念的意義；

b.  它跟「政治理想」或「經濟政策」有什麼相關性；以及

c.  你使用它們時，你試圖闡述的「論點」是什麼。

4.  結論

4.1 所有的論述、理論、主義、或意識型態都是為了處理「現實」所呈現的問題。因此，「結果」是檢驗它們的必要因素之一。

4.2 公共論述不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也不只是歷史辯證。它必須通過「言而有據」、「言之成理」、和「能否印證現實」這三個判準。

我的觀點與您略異。

我同意制度上的機制重要，但對於現況言，談機制是有其實際的困難的；因而，儘管主義之動機雖不能以客觀方法充分認知檢證，但社會主義「求」平等，資本主義「求」自由，仍是兩者間值得重視的差異。

我的看法是：

社會主義為求更擴大處理平等問題的實際能力，充分解放生產力，提倡「自由」是必要的。資本主義為實現生命裡全部的潛力而減少人類彼此力量的抵銷，提倡「平等」也是必要的。這應該就是兩主義發展成今日彼此形式似乎接近的理由。

關於您強調真正的重要的是機制的問題，「少談主義」當然不是沒有道理的。

我則認為「不談主義，多談機制」有其實際的困難，那是由於歷史辯證的過程中，社會主義是後起者，它找遍了各種工具和制度，發現某些制度就像榔頭一樣，不應該被貼上資本主義的標籤 -- 就像當年反共時期，不准組讀書會之引起反感，有所謂「共產黨吃飯，我們就不准吃飯麼」之說。

此外，由於「機制」之說，資本主義先發，其機制既有種種論辯與想法為之辯護，更有過去充分的演化時間成為其機制之基礎；因而，無論如何，其已居於某種事實的地位，依功能學派或黑格爾「存在卽合理」說，資本主義機制當然存在某種非負面的社會功能 -- 那是社會主義的一種處境。

相對的，社會主義為一後起者，所有過去的機制大都被貼上標籤，固然是其不利的處境，而其雖欲另求機制也因缺乏如既存機制之與既得利益者相合，而論述上，當然只能一再設想，雖舌燦蓮花，但因世上沒有完美的事，在有意識形態背景的勢力者攻擊之下，當然易顯得乏善可陳 -- 那是社會主義的另一種處境。〈在這一點上我從不認為意識形態的爭鬥是已結束〉

換言之，這兩種形式，顯然，都不是原初「平等」與「自由」的素樸形式，它們是素樸的理想經過歷史相當長期的辯證後的產物；今天，社會主義可說只是把原來應該作為工具的若干機制，恢復了其作為工具的身分，拿來建設社會主義‧‧‧果然見到了成果‧‧‧

但當前它所遇到的更大的挑戰，是論者在舉岀教科書中擁護資本主義制度的論述時，十分輕易；但是從來沒有同時考量論者所提的制度是經過多少試誤之後〈對於激進的社會主義者可能會說是血淚與汗液的代價〉，才得到的結果；當前中國社會主義制度能否得到同樣的試誤，卻極少汗淚代價的機會‧‧‧

感謝胡兄來訪‧‧‧最後願藉此略述今日自己的理想社會觀點。

泥人願坦承自己仍是個社會主義者，因為我不能忘懷過去慘烈的歷史辯證過程，不過因為上述的認知，自知社會主義的前途複雜，並不輕鬆，決不激進。

我的社會主義，如上所述，是開放的；

目前暫時的設想是：

如果國家能將人生的歷程給予人們充分的抉擇自由，二十歳、四十歳各一次；

那是願意追求利潤或願意追求利潤以外的人生意義，兩次機會；

前者給予面對風險，追求經濟成就，後者保障其生活，讓它服務社會人群，那就是我的社會理想了‧‧‧哈，此博胡兄一笑。

原載：【聯合城邦】>> 【真正的台灣史研究】>> 《請在自由經濟沉淪之際，深思三民主義的啟示--- 》，作者：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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