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聽到聲音了嗎?」
男人急切地問著,而她,只是凝視著遠方,雙頰滾著淚花。
※ ※ ※
鳥……在叫嗎?
張開眼,鐵色的牆壁宛如結凍的空氣,從四面八方籠罩,讓濃濃的鏽味,壓迫向她的胸腔,使她差點呼吸不過來。
晚上了?
她環顧這一小方拘禁心靈的天地,黑與白構成的畫面忽地轉成一片彩,隨著他的出現而顯得生意盎然,然而,被狹隘空間束縛的自己,卻那麼地蒼白而灰暗,就算沒有鏡子,她依舊感受到身軀的枯槁。
「妳……」溫柔的聲音從冷漠的擴音機裡傳出,「覺得怎樣?」
如同以往,她轉身背對著七彩的世界,避開他那張英俊的臉,卻努力擠出一絲笑容,開口:
「你放心,」她給著一樣的答案,「我很好。」
「那就好。」
鳥兒依舊鳴著,但昔日相處自然的兩人卻沈默著,這種不得不接受的靜,挑弄著她的神經,讓抑鬱的手,搓揉起來,卻沒有抒發苦悶的感覺。
「對了,」她看著那雙枯枝般糾結的蒼白手指,空虛的觸感,讓心頭一酸,「我能不能要些紙和粉彩?無聊的時候,或許可以畫畫……」
她含蓄地期盼著,等著他的回應。
繪畫是她以往的興趣,在認識他前排遣時間的良伴。那時,她常常獨自一人,在空盪寂靜的教室裡,嘗試將窗外的美景添在繽紛的畫紙上。
不過,她很快地發現,隔壁的教室總在月兒露面時,傳出「啾──咕」的可愛聲響,彷彿陪伴著落單的她,渡過數不清的夜晚。
為什麼會有鳥叫聲呢?
她的害羞壓抑著好奇,卻在一聲淒厲的烏鴉叫中,慌亂地推倒了安靜的畫架,驚動到正在隔壁的男人。不久,那雙寬厚的手,俐落地幫她收拾散落一地的瑰麗,最後,用一個太陽般爽朗的笑容,畫下了美妙的句點:
「妳的畫,和妳的人一點也不像。」
那一刻,夜鶯的圓潤而優美的啼聲,輕輕地流轉在緋色的晚風中。
從此以後,她便換到了隔壁教室作畫。
她總是默默地繪著圖,卻用眼角偷偷地看他工作。他老愛帶著一籠色彩豔麗的小鳥,先逗弄牠唱歌兒,再開始到電腦前寫著不知作用的程式,偶爾暢談愛侶似地細數著電路版、傳輸線、監視器……那些東西她不懂,卻深深地記得他充滿朝氣地說過,自己的夢想是製造出能真正擬態的人工智慧,還開口問她:
「妳願意幫我嗎?」
她不懂他的研究,卻滿心溫暖地回應著:
「如果你能一直讓鳥兒的歌唱聲伴著我,我願意。」
那時候的甜蜜回應,至今,換來的是殘忍否定。
「不行。」
擴音器的聲音喚回了她的神智,同時,也讓她的心一揪,彷彿手中緊握著的希望之砂被風吹散似地,雖然,這是預料中的答案。
「妳聽我說……」
男人焦慮的聲音傳來,她卻用雙手擋住了冷冷的傳聲機,在淚水滑下前笑道:
「我知道,你不用說了。」
鳥兒嘹亮的音色壓抑不住長長的嘆息,卻能夠讓她嘗試著轉移自己悲戚的心境,一首歌兒唱完,再來一首,彷彿永無止境的樂章,迴盪在虛弱的空氣裡。
「對不起……」
男人憂鬱的音節,讓她感到不忍,她連忙開口安慰著:
「不用道歉,這不是你的錯……」
是的,錯的是我……
在思緒流轉的同時,時光彷彿回到那帶點寒意的春天,她穿過停了幾隻杜鵑鳥的林子,踏著閃亮的橙光,帶著替他準備的晚餐,踩進了他的新研究室。
在怯怯的詢問中,她知道了他的位置。
上樓、一轉、再上樓。長長的走廊因為「喀、喀、咕——」的伴奏顯得不那麼沈悶,緊張的心跳直到抵達「意識知覺數位化研究部」的門牌前,達到頂峰。
深呼吸,她嘗試著掛上自己最美的笑容,開門。
沒想到,朝思暮想的人,正和另一個女人交疊在一起。
吭噹!
金屬盒墜地的聲音,在杜鵑疏落的啼聲中,炸開。
「妳……」男人尷尬地推開緊挨在身上的女人,扭曲著笑容對她說著:「怎麼來了?」
「想你……」
她輕輕地開口,卻看見那位面容模糊的女人,嘲弄似地望著自己。
「我……」
男人遲疑著,不知所措地搔弄著頭髮,那可憐兮兮的模樣,讓她不想再追問什麼,於是,笑笑,彎身說:
「我晚點再來。」
然後,蹲下,拾起原本幫他準備的餐盒、水果與水果刀,卻在同時,聽見那個女人喊著:
「你不是說過,要跟她講清楚?說你根本不喜歡她?」
那認真的嗓音像是手中冰冷的刀,無情地朝向她胸口狠狠地劃了一痕,她抬頭,看著男人憂鬱的臉,彷彿掙扎什麼似地望著自己,輕聲說道:
「對不起……」
於是,她拿起了水果刀,刺下……
如同普通的肥皂劇一樣,接著傳來了警車囂張的笛聲,壓過了杜鵑「喀──咕——」的哀泣,男人惶恐的面容像孟克的「吶喊」似的,扭曲而動彈不得地望著自己,而她的目光,卻在同一時刻凝視著滿地藏黑色的鮮血。
不久,她進入了這小間連陽光都眷顧不到的房裡,彩色的世界因此轉成了灰濛濛的陰森色調,自然的溫暖換成了令人寒顫的空間,彷彿連痛覺都凍僵了,只剩下好多好多的回憶,和好深好深的寂寞。
男人開始每天都來看她,一見面,便支支吾吾地說著「對不起」三個字,使得無法回應的她,讓淚水如同細數不清的梅雨,一絲一絲地往地上滴落。
「怎樣才能讓妳停止哭泣?」男人哀求似地問著。
她垂著淚,懇求著:「我能不能出去?」
「對不起……」
一模一樣的對話,在每天每夜響起,她其實很想大聲地喊出來:我不要一個人在這裡,我不要……
但,她做不到,因為,他眼中的她,不是這樣的人。
直到某天,男人出現前,她聽見了悅耳的鳥叫聲。
那是……隔壁傳來的嗎?
美妙的音律起伏吸引了她的注意,在傾聽的瞬間,彷彿心靈受到撫慰一般,逐漸敞開,而這時,他的聲音,響起。
「好聽嗎?」
她沒有回話,眼睛卻開始有種酸酸的感覺。
「我記得妳喜歡聽鳥兒歌唱,所以找了隻黃鸝……」
再度,她的淚滴下,卻不是感到孤寂無助的淚,而是感到溫情喜悅的淚。
從此以後,他出現前,必定帶著一籠鳥,就像是重溫往日時光般,先引誘鳥兒唱歌,再跟她講話。繡眼、鐘鵲、烏鶇……各種不同的啼聲,隔著那道永遠無法破除的牆,傳遞過來,雖然,這些美麗的樂章,永遠填不滿心靈上的缺憾,因為,身陷囹圄的她,總有種絕望的空虛,即使他很努力地想辦法幫自己脫離這份苦楚……
「你還和她在一起嗎?」
那天,她終於決定放下,為的不是自己,而是心愛的人。
「我……」
倉皇的回音讓她確認了男人的近況,她知道他不善於說謊,遇到事情卻很容易逃避。
「如果她愛你,你可以和她結婚。」
「真的?」
在金絲雀的鳴聲結束之時,他向她說了聲「謝謝」,這是她第一次聽到他說「對不起」以外的話語,盈眶的淚水,滾著濃稠的悲傷,一同落下。
「我,」男人的聲音再度響起,好近,又好遠,「要和她結婚了。」
「恭喜。」
她讓自己笑著回答,伸手一撫,幾乎及地的長髮乾枯般地黑著,卻沒有心思整理,只是在回到寂靜時,恍惚地想著:
沒關係,白天的他,屬於她,而夜晚的他,屬於自己。
可是,過了24小時,沈悶的世界裡沒有其他的聲音流入。
她擔憂地站了起來,尋找似地將耳朵貼近了牆壁。
他答應過,每晚一定讓鳥兒歌唱……
又過了一天18小時36分54秒,鳥叫聲始終沒有出現,而她的心緒,也跟著毫無意義的時鐘,陷入了悲苦的絕望。
因為他結婚了嗎?不!我要相信他……
忽然,她轉身看著那片透明的牆,那是好久以來,她不願意面對的現實,但,這份濃烈的傷感,卻因為玻璃露出來的籠中鳥張著喙,平撫下來。
太好了,鳥兒……還在叫……
※ ※ ※
「她聽不到聲音!」實驗室裡,男人著急地對其他白衣人喊著:「誰把輸入線弄斷了?」
「前輩,」其中一個回應著:「你已經結婚了,該停止這個實驗了吧?」
「不行,」男人搖著頭,望向電腦裡那張清麗卻只有黑白兩色的臉龐,「我答應她了。」
「可是,你學妹已經死了那麼久,這個意識體會讓嫂夫人不高興的……」
「別說了,她是唯一的自願者,而且,」男人終於找到斷了的線,「我不想失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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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和万里:
神奇的一篇 沒有錯字 雖然劇情顯得十分詭異 在單方面的描述裡
看到一份感情的無條件付出 以及中途令人疑惑的猜測
當初看的時候 還以為是殺了人 所以躲起來逃過追訴期呢!
想不到原來是一個實驗 真是一個很特殊的題材
雖然跟題目有點抽離 可是細細一想 又帶了點沉沉的哀怨
當女主角唸著這一句 隔壁的鳥每晚都在叫 時
你才會發覺 這篇小說初看時和標題似乎毫無相關
但是細思後 卻沒有另一個標題 更能引出女主角哀怨帶恨又滿足的感受
以上 評文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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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林:
場景與劇情的述說能讓人融入其中,用字精準,讀來順暢,惟結局太過易於猜測,為一大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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鵝毛筆:
閱讀次數:3
有關男女雙方情愛糾葛的描寫恰到好處,不過度浪漫化卻還是能表達出其中甘苦。細微的空間、時間軸交錯筆法不著痕跡的交疊穿插,讓人不禁隨著男女雙方的情緒波動而滲入作者的思維內。
開頭與節尾的相呼應、回憶與現實的交相倒敘、以及文章中一開始對於意識體的暗示都極為內斂,再加上女主角在環境上以及心情上的轉折都讓這文章的層次與深度大為提升,相較於一些格局比較特殊或是強調伏筆的參賽文,編號33的故事架構明顯較為高明,以這次文鬥水準來說堪稱上選。
水準之上,故事轉折的手法非常值得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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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宴:
太精彩了。囹圄指的是電腦螢幕,而男人究竟是還有愛,所以留著女人,或僅是無情的想做研究,所以讓女人活在電腦中?
情感的刻畫、文筆、節奏、佈局都很優秀,科幻味道的愛情文章,讓我想到上屆倪匡科幻小說獎的冠軍文,都是在寫ai。
此篇作者利用女人的知覺來做伏筆,隱約中可以猜出她在電腦中,卻又會被誤導,以為她是殺人而被關,或是自殺未遂在病房中療養,最後的謎底解開了,讓人不禁拍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