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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照◎遲來的悼亡──林燿德的《銀碗盛雪》、《一座城市的身世》、《一九四七高砂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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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寶甘
俞伶

【專欄│再見,我的書】


1

林燿德走得極突然極意外。他在深夜跟張啟疆通電話過程中猝然離世。我是第二天中午,從初安民口中獲知這件事,完全不敢置信。但安民當然沒有理由開這種一點都不好笑的玩笑,而且他還轉述了過程細節,不容我不信。

錯愕中第一個浮現腦海的,竟然是林瑞翰老師坐在普通教室講桌前低頭授課的模樣。林老師是我上台大歷史系最早遇到的老師,教我們一週四小時的核心大課《中國通史》。多年之後,我才知道林瑞翰老師竟然就是林燿德的父親。

上大學之前,我已經知道林燿德的名號,他是「神州詩社」裡年紀最小的社員,也曾經在《三三集刊》發表過詩作〈掌紋〉。不過讓我留下更深印象的,卻是他在《附中青年》上寫過的一篇〈雄劍掛壁〉。從標題一看我就明白,那顯然是讀了胡蘭成《禪是一枝花──碧巖錄新語》後立即有所反應的隨筆。裡面大量引用了《碧巖錄》中的公案,而且連語氣都像極了胡蘭成。

他學得那麼像!那個年代,我們誰不是透過模仿自己崇拜、喜愛的對象,摸索自己的聲音呢?我暗自心驚,甚至帶點嫉妒反覆讀了一次又一次〈雄劍掛壁〉,因為我清楚《禪是一枝花》沒那麼容易模仿。在我的寫作經驗裡,詩比小說容易模仿,小說又比散文容易模仿。張愛玲比胡蘭成容易模仿。《今生今世》裡的胡蘭成又比《禪是一枝花》裡的胡蘭成容易模仿。我能寫像余光中、像亞弦、像周夢蝶的詩。也能寫一點像林懷民或像張愛玲的小說。勉強讓自己的散文潑灑一些類似《今生今世》的靈光,然而我以為《禪是一枝花》是無法模仿的,原本。

但林燿德他模仿得多像!

大學時代,陸陸續續從報章詩刊上讀到更多林燿德的作品,也不時聽到從輔大傳來關於林燿德其人其行的風聞。但這中間沒有任何蛛絲馬跡讓我可以將林燿德和林瑞翰老師聯想在一起的。

林瑞翰老師是系裡最中規中矩的老師。寫過好幾本教科書,進課堂一定帶著自己寫的書或文字資料,坐下來之後就低著頭唸紙上的東西,幾乎從來不講任何題外話,臉上幾乎不曾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也幾乎都不往座椅間看,和學生眼神接觸。

說實在,林老師的課我蹺了不少,蹺掉的一定比上了的多。我本來就不愛上課,加上手頭有林老師寫的,三民版的《中國通史》,就更找不到去上課的動力。林老師花兩小時唸的進度,我坐在圖書館裡二十分鐘就讀完了。

所以林老師教我們那一年,課堂上唯一出現異狀時,我並不在場,是同學當奇聞轉述給我聽的。那是學期末尾,研究所放榜那天。台大史研所一共有十二個新生名額,榜單貼出來,其中六個,一半,是系裡大四學長姐考上的。林老師在中通課堂上破例講起這件事,然後慨嘆:以往多少年從來沒有發生過自己系裡學生只考上一半的。被外系畢業生攻占了一半名額,台大歷史系怎麼會不爭氣到這種程度?說著說著,林老師哭了。

同學們都覺得不可思議。平素冷靜冷淡的老師,竟然在大家面前落淚,而且竟然是為了這麼一件事!那屆畢業生考得差些怎麼會惹他如此傷心?那又不是他的責任!

很怪的感覺,聽同學轉述時,我突然覺得很容易如同親見般想像林老師落淚的樣子。或許是他平日冷漠的外表中,本來就藏著某種激情的暗示?他對台大歷史系有多深的感情,那麼深的感情從來沒有用任何方式表露出來,那又是多深多龐大的壓抑!

我真切地擔心著:林老師要如何承受連我們都覺得突兀、不可置信的林燿德猝逝的打擊?




2

林燿德活著的時候,我沒有寫過關於他作品的評論。只在《飲酒時你總不在身邊──軍旅札記》裡一篇標題為〈否定推斷語尾的用法〉,有這樣一小段話:

……高唱都市文學的年輕詩人,依舊用文字與自己的靈魂遊戲,他說:
「告訴我,
當我們離開了紫色的都市以後
我們是不是兩支
紫色的火炬
在草原的中央劃開兩個圓心的圖」
「不是啊。這樣的都市、紫色、火炬與草原,如此遙遠、如此陌生。」


這就是全部,我寫下過,對他作品的意見。

1987年年初,我在之後遭大火焚毀崩塌的高雄愛河地下街,買到了林燿德新出版的詩集《銀碗盛雪》,帶回鳳山,一個星期之後,我明確地決定不會寫任何評論文章。《銀碗盛雪》的扉頁上,留著我的理由:「批評者應避免批評價值觀相去太多的作品。」

不只是林燿德寫的作品和我不同,更要緊的是,我強烈感受到:寫作這回事,文學之於個人的意義,在林燿德心中、在他生命裡有我無法測度的相異成分。我在他的詩裡,讀到炫麗的意象,巧妙的結構,一點點沾沾自喜的表演展現,卻讀不到這後面的人與感情。

也許是我的問題,不一定是林燿德的。面對林燿德的作品,我不得不困頓地思考批評的界限究竟何在?我發現自己寫過的有限一些評論文章,其實有著共同的取徑、共同的策略。我先從作品中分析理解作者的意圖、目的,然而依照其目的回頭審視他用來溝通目的的手段是否恰當、有效。

林燿德卻如此大剌剌地讓我摸不透他的意圖,找不到在我受過的思想史訓練中強調「知人論世」最核心的課題──他的終極關懷。

楊牧為《銀碗盛雪》寫的序,只更加深了我的困惑。他一方面稱讚林燿德「以結構取勝……林燿德知道如何布局,投影,反射,分解,融會,遂將一件主題(無論大小)從各種角度各種層面,甚至從各種不同的時空次序,加以處理。」然而實質上,楊牧又並不喜歡這種「以結構取勝」的詩。讓他讀著「終於快樂起來了」的是:「聽你說紅樓/我卸下防風的墨鏡/讓古典在臉上凍結小雪/在兩鬢凝霜/走入失落的年代/你藉語言的磚瓦重建陸沉的苑囿……」楊牧反而挑選了這樣一首集子裡「最不林燿德」的詩,表白:「我常覺得最好的抒情詩往往如此」。

是林燿德高度才華鋪陳出的眩目景致,讓我確立了閱讀與批評的自我態度、底線,容我再抄一次當年寫在扉頁上的話:「批評者應避免批評價值觀相去太多的作品」。如果人家心底想的是做一雙鞋,批評者卻不客氣地攻訐做出來的作品完全不適合當帽子,寧不可笑?我不要、我不能做這樣的批評者。

當然,決定對林燿德作品保持沉默,近乎完全的沉默,還有一個那個時節自己絕對不願承認的潛在不安:擔心自己對他作品的敵意,中間畢竟攙夾了嫉妒的成分。

畢竟,我和林燿德年齡相仿;畢竟,年少時我們有相近的文學淵源,他參與「神州」,我一度在「三三」;畢竟,我們同樣努力寫出青春的作品四處投稿尋求發表機會;畢竟,他獲得的肯定與掌聲比我來得多且明確,當他可以和亞弦侃侃而談十幾小時,老亞卻甚至吝於讓我的小說在《聯副》上見到天日。

我的自尊讓我絕對不准自己因為嫉妒,因為不寬大的胸襟,而扭曲了對於別人作品的理解與評斷。

顯然,那個時候我對自己還沒有把握,怕自己寫出了小心眼的文章,寧可沉默。




3

《銀碗盛雪》之後,有《一座城市的身世》。我無法忽略這本書,因為跟《一座城市的身世》同批在時報出版的書,包括了朱天文的《炎夏之都》、陳克華的《星球紀事》,以及我自己的第二本小說集《吾鄉之魂》。

那是我離台赴美留學前最後一個夏天、最後一個月。盛暑中,我搭著還沒有普遍裝上冷氣,燠熱難耐的公車,從民生社區前往信義路選購在美國度冬需要的雪衣。如此帶點超現實幽默的情境中,我在車上讀《一座城市的身世》。

到那個時候,我十足在台北這座城市裡生活了二十四個年頭,然而必須承認,我從來沒有用林燿德展現的方式去認知、體會、看待城市。他的城市,和他的詩一樣,有一種神祕而抽象的結構,他用各種不同的文字捕捉、描繪那被神祕化、抽象化了的城市,如是多變、精采,充滿巧思。

可是我不禁再次感到沮喪。佩服林燿德精妙的文字與觀念之餘,閱讀經驗中卻無法幫助我回答幾個天真、愚騃,但我不能自已必定堅持扣問的基本問題:那,他到底喜不喜歡這座城市?他喜歡這座城市什麼?不喜歡什麼?

相較於那些被視為重點的城市散文,我毋寧更喜愛書中不寫城市的〈海〉,因為那裡面有一個清楚愛著思念著的「我」,也有被愛著被思念著的對象「妳」,還有彷彿陪伴在側目擊這一切愛與思念的大海。

那才是我能理解的人的態度,感情的態度。可是在城市、城市寫作裡,看似繁麗文字的背後,林燿德是冷漠冷淡的,冷漠冷淡得教人心寒。



4

在美國的時候,我陸續讀到更令我沮喪的書。林燿德的《一九四七高砂百合》,還有他編的《台北評論》,在上面寫的一些文章。

無可避免,我們──我和林燿德,又在另一個共同的場域裡了。這次是用小說探索、代現歷史,尤其是一九四七年與「二二八」相關的歷史。《高砂百合》的篇幅、尺度、野心,都大過我自己寫的〈煙花〉、〈黯魂〉,而且林燿德採取的視角何等巧妙!

接受訪問時,他大方剖析了《高砂百合》如何用台灣原住民為出發點,「超越」了「二二八」當中的本省與外省爭鬥。他還說在後現代的情境下,歷史不過就是好用的品牌,他還想設計販賣一種叫做「二二八」的口香糖,一定轟動暢銷云云。

這跟我理解的歷史、跟我感受的「二二八」,相去何止天壤。別人還在泥沼裡試圖還原再現「二二八」中本省人與外省人的衝突血腥悲劇,林燿德已經借比本省人更具台灣本土性的原住民,「超越」了這一切,聰明啊聰明,然而那死亡陰影、恆久恐懼與仇恨的記憶、扭曲撕裂的人際緊張,真的有辦法被「超越」嗎?就算林燿德比別人都厲害找到了「超越之路」,對活過活在歷史裡的人,意義何在?

由沮喪而至悲憤。歷史只是後現代品牌營造的一道方便捷徑,而文學只是個人獲致名聲、利益的策略,這是我們應該接受的「新銳」態度嗎?

我記起來在《一座城市的身世》裡亞弦寫的序中,有這麼一段話:「林燿德不贊成『詩人』、『散文家』這樣硬性的角色定位,他主張突破文類的界限,把形式的解釋當作一種『策略』。」

我稍稍明瞭了林燿德和我之間的根本差別:他是個策略家,用策略、也就是工具、手段的角度看待許多我視為不可侵犯近乎神聖,目的性的事物。
他安居在充滿策略的世界裡,我卻始終對策略懷疑反感。



5

林燿德猝逝之際,我曾想過也許該寫一篇悼亡的文章,不從私誼,而從文學與文化影響的角度,紀念這樣一個雖短暫卻光燦的生命。念頭閃過,立刻放棄了,不缺一個人悼念林燿德,何況是一個自覺和他有著巨大、根本差異的人。

林燿德去世幾年後,我又一度興念,想要在遺忘之前認真重讀他的作品,整理出一些歷史性、公共性的意義。重讀之後,我發現自己反對他的部分,仍然多於贊同他的,沒有因為時光迢遞、昔人已遠而有太大的改變。

我想:也許在林燿德五年祭時,借用徐復觀悼念殷海光文章的標題,寫〈痛悼吾敵,痛悼吾友〉。不過轉念之間,又覺得襲用此題並不貼切。我和林燿德並未如徐復觀和殷海光般來往對立攻訐,那敵意只是出於我對自己衷心相信文學及社會立場的衛護;而且到林燿德去世,我也不曾有機會像徐復觀在病榻邊探訪殷海光,察知其立場改變,因而由敵化友。

和林燿德的面對面交接,留下印象的只有兩次。一次是在長春路大樓裡整間鋪著榻榻米的台菜店,席間還有初安民在,只有上廁所時我和林燿德有一對一的交談,談的是台灣的學院環境。基於他父親的長期經驗吧,林燿德熱心地建議我若拿到博士學位,應該用什麼方式走怎樣門道回到台大歷史系謀取教職。

另外一次,應該是在淡江大學,文藝營的教師休息室,我們還是沒有談文學。林燿德當時明顯驟瘦下來,所以話題不免就環繞在他的成功減肥經驗上了。此外在場的還有一位熱愛棒球運動,特別帶了手套來的詩人王添源,於是自然也就聊起了棒球種種。

才不久前,竟然王添源也因癌症去世了,思之能不憮然無奈?

不過在一層意義上,私心裡我始終視林燿德為既敵亦友的人物。想到他總是無限遺憾,如果他一直還在、如果他持續活躍寫作,我們終究會要為了文學的目的與手段好好辯論一番的,我知道他不是會輕易可以說服的對手,我也不是。

那樣,應該會逼激出許多火花與烙痕出來,對於我自己在做的事、自己寫的這些或零碎或完整的東西,也應會有更清楚的省思吧!

文章一直沒寫,因為林燿德不在了,沒有他黠慧巧智的辯護,沒有他圓熟手段的人際運作,文章就算寫,也就是一篇文章罷了。

就像現在這篇遲來的文章,只能作為我自己生命的浮生誌記,如此而已。


──本文刊載於《聯合文學》2010年1月號


◎作者簡介
楊照
本名李明駿,現任《新新聞》周刊副社長兼總主筆,News 98新聞網FM 98.1「一點照新聞」主持人,Bravo FM 91.3「閱讀音樂」主持人。曾獲聯合報小說獎、賴和文學獎、吳濁流文學獎、吳三連文學獎、洪醒夫小說獎、吳魯芹散文獎等。著有長篇小說、中短篇小說集、散文集、文學文化評論集等三十餘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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