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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維泓◎愛爾蘭劇場的全球化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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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利斯

【深度觀察】聯合文學2008年12月號

愛爾蘭劇場的全球化經驗
◎高維泓


黑皮膚的愛爾蘭、美國混血女孩(亦是主角),宣示愛爾蘭已然是文化、宗教及種族的大熔爐。生於愛爾蘭,囊括多項本地及海外戲劇獎項的印度裔女劇作家瑞妮莎爾瑪,就暗示未來愛爾蘭劇場的力量,將超越傳統及國界而發光發熱。



二○○七年是愛爾蘭很特別的一年。首先,北愛親英的民主聯合黨(Democratic Unionist Party),和向來支持南北愛統一、常被指為恐怖組織的辛芬黨(Sinn F?in),在當時英國首相布萊爾(Tony Blair)的見證下,共組聯合政府、分享權力。這是過去兩黨(國)敵對、恨不得將對方除之後快時所無法想像的。許多長期關心北愛爭議的評論家都認為,愛爾蘭終於可以擺脫沉重歷史的宿命,迎向嶄新的未來。同年六月二十八日,愛爾蘭各大報以頭版報導,二○○○年受宗教迫害而來到該國的奈吉利亞難民艾德巴里(Rotimi Adebari),在地方選舉成為首位黑人鎮長。對大多數愛爾蘭人而言,共組聯合政府或許指日可待,畢竟北愛和平進程已持續多年;然而來自非洲的黑人移民當選鎮長,卻是大多數「土生土長」愛爾蘭人所難以想像的。在他們的記憶裡,愛爾蘭是個只有移出、沒有移入人口的農業國家,卻在近十年倏忽改頭換面,在歐盟補助金加持下,執政當局經濟掛帥,吸引大量外資湧入、各色人種(勞工、留學生、觀光客、難民)大幅增加,並被聯合國評為全球最適合人居的國家之一。黑人鎮長只是愛爾蘭全球化的一個面向;對多元種族、文化的包容與抗拒,同時也反映在愛爾蘭當代劇場裡,吸引著本土與海外觀眾的注目。

自二十世紀初以降,夾雜在反(英國)殖民、民族主義、本土化勢力的愛爾蘭劇場向來背負著沉重的政治使命。建立愛爾蘭民族劇場的詩人葉慈(W.B. Yeats)在給友人的信中就曾說︰「劇本要有普世性,劇作家就得從身旁的題材開始。唯有先戴上『國家』這副手套,作品才能有普世價值,感動其他地方的觀眾」。這樣的概念或許反映愛爾蘭獨立時的文化氛圍,卻牢牢地綁住往後觀眾及許多劇作家的視野。也就是說,劇本的創作與演繹是否符合觀眾與劇評家所期待的「愛爾蘭風味」(Irishness),成為的重要的品評標準之一;佈景、演員口音都得「純正」,劇情不外乎關於土地、天主教、家庭,才是上等佳作。這種標榜有別於英國的愛爾蘭戲劇(儘管同樣大多是英語發音),的確有助重建因殖民而失落已久的民族自信心,卻侷限了觀眾及劇評家的人文關懷與品味,箝制劇作家的創意發想。對於文化民族主義者而言,這種強調「本土色彩」的劇場,雖凝聚觀眾的愛國情操,弘揚愛爾蘭文化的「美好」與「純粹」,卻因「近親繁殖」而難有突破,充其量只是令觀眾重複想像,或令劇評家考古一個已不存在的國度。事實也證明,二十世紀中葉到八○年代,值得深究的劇作畢竟寥寥可數,學者所談論以及劇院所常上演的,仍是二十世紀初愛爾蘭文藝復興時期(Irish Revival)所留下的經典劇碼。

然而,全球化風潮幾以席捲之勢改變了當代愛爾蘭劇場的風貌。生活在歐洲新文化熔爐的劇作家,所捕捉的愛爾蘭樣貌與前輩們早已大相逕庭;一髮動全身的國際局勢、網路資訊的普及,使劇作家的視野(或野心),及所關懷的議題拓展到「島外」。他們不再只訴求英語系國家的觀眾,而透過隱藏在情節背後的國際脈絡,使劇作能找到不同語言、文化的知音。全球化脈絡下的愛爾蘭劇場,因此可從四個角度切入︰一是新作品是否呼應其他國家或文化經驗、二是能否將其他國家的古典或當代劇本,改編成符合愛爾蘭現況的版本,而不陷入政治正確的批判、三是愛爾蘭經典劇本的改編及翻譯,能否不帶一絲愛爾蘭味,而能打動其他國家的觀眾、四是愛爾蘭觀眾是否學習接受不同於以往的劇本詮釋,比如由黑人、或其他少數族裔來演繹經典角色。

當代的愛爾蘭劇作如何跳脫「本土」的框架,舉巴利(Sebastian Barry)劇作《白女路》(White Woman Street, 1992)為例。劇作家將時間刻意設定於一九一六年。對大多數愛爾蘭人而言,「復活節起義」(Easter Rising)不啻「一九一六年」的同義詞,但該劇場景卻拉遠至美國俄亥俄州,描述逃往當地的愛爾蘭、英國、印第安人、中俄混血的罪犯如何相互傾軋。愛爾蘭人仗著身為白人的優勢,幫助英國人欺侮印第安人,卻又被英國人瞧不起,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這種包含各色人種的劇碼,一方面有助開拓觀眾來源,一方面意味著愛爾蘭人開始自我批判,而非一昧強調本土,或將歷史「悲情化」或將國家「受害者化」。另一個例子是馬金尼斯(Frank McGuinness)的《有人將看顧我》(Someone Who'll Watch Over Me, 1922)。劇作家將場景設定在貝魯特,描述英、美、愛三國人士被恐怖主義份子挾持,卻由人性角度刻畫這些挾持人質的阿拉伯人內心世界,而非如主流媒體般恣意將其醜化。再者,墨菲(Tom Murphy)的《黑暗笛聲》(A Whistle in the Dark),雖首演於一九六一年,但在二○○一年九一一事件後重新上演;此事件賦予該劇新的時代意義,暗指以英美為首的反恐國家,才是真正的邪惡勢力。

全球化也使得各國劇場能彼此撞擊,產生新的火花,或是透過他者的視野,重新審視自身歷史的糾葛。希臘悲劇《安蒂岡妮》(Antigone)就是一齣最常被愛爾蘭劇作家改編的作品。比方保林(Tom Paulin)的《暴動》(The Riot Act, 1984),將抗爭(悲劇)場景轉移到族群分裂的北愛,各幫勢力拚鬥如同一場鬧劇。墨里森(Conall Morrison)將劇情改設於中東,讓演員以南、北愛不同的口音演出,使得長年忍受紛爭(或因此痲痹)的觀眾能暫時脫離現狀,透過「遠方」的經驗,更客觀地審視本地的政治、武裝內鬥。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希尼(Seamus Heaney)亦將該劇改編成《底比斯的葬禮》(The Burial at Thebes, 2004),影射布希政權的「反恐戰」將帶來無止盡的暴力,強調希臘悲劇在「此特別的政治脈絡裡有了新的意義」。改編過將近三十齣希臘戲劇的女劇作家卡爾(Marina Carr),將《美狄亞》(Medea)改編成《貓沼》(By the Bog of Cats…, 1998),凸顯愛爾蘭女性所遭受的父權暴力,與美狄亞並無二致;她的諸多作品已被翻譯成法、德、瑞典、日文等外語,已然是愛爾蘭劇場的當代明星劇作家之一。

全球化也改變了導演及觀眾對愛爾蘭經典劇碼的詮釋,亦即過去劇場孜孜於營造的「愛爾蘭味」,不再是品評劇本良莠的指標。劇作家伍德(Vincent Wood),將葉慈的神話劇《狄爾札》(Deirdre)改編成《天堂哭聲》(A Cry from Heaven, 2005),延請法國導演執導,刻意擺脫向來被狹義民族主義者敝帚自珍的「愛爾蘭味」,單純強調暴政之不可取。與二十世紀八、九○年代偏好將北愛情境融入希臘悲劇的劇作家相較,全球化讓新世代的劇作家明顯擺脫(或減輕)了歷史包袱;許多劇評家開始體認新的詮釋策略,容許其他國家、不同膚色人種,演出符合當地的文化意義,焠鍊出戲劇經典的價值。換言之,愛爾蘭劇作家希冀作品能成為全球文化交流的平台,如同英國的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俄國的契訶夫(Anton Chekhov)、挪威的易卜生(Henrik Ibsen)等,在資訊爆炸的二十一世紀,反能愈見珍貴而不被遺忘。這種擺脫傳統枷鎖的新觀念,顛覆了一向強調「本土優先」的愛爾蘭民族主義劇場,同時也昭告新世代愛爾蘭人擴展文化版圖的雄心。

被英國殖民近六百年的愛爾蘭,透過穩固的文學及戲劇傳統,重新找回民族自信。晚近搭上全球化列車,「翻新」了愛爾蘭劇場的風貌,不但讓過去的經典劇碼「舊瓶裝新酒」,也開發出具有國際視野的「新瓶新酒」。愛爾蘭劇場的新生命力也來自對異文化的接納,儘管文化碰撞的過程難免痛苦,動搖許多人想像卻不存在的「愛爾蘭淨土」。這種對異文化的拒絕與逐步接納,可見於卡爾的劇作《玫》(The Mai, 1994);當中黑皮膚的愛爾蘭、美國混血女孩(亦是主角),宣示愛爾蘭已然是文化、宗教及種族的大熔爐。生於愛爾蘭,囊括多項本地及海外戲劇獎項的印度裔女劇作家瑞妮莎爾瑪(Ursula Rani-Sarma),就暗示未來愛爾蘭劇場的力量,將超越傳統及國界而發光發熱。

同樣是歐亞大陸旁的蕞爾小島,愛爾蘭劇場可以帶給台灣劇場什麼樣的啟示?什麼時候我們可以在台灣的舞台上,看到來自中國大陸、菲律賓、越南、泰國或印尼的新移民,演繹「我們」共有的台灣經驗,並獲得掌聲?什麼時候我們的劇本可以帶領觀眾,關懷台灣島外那個遼闊、豐饒卻又與自己緊密相連的世界?什麼時候我們可以在引進百老匯音樂劇的同時,還能輸出「不一定」具有台灣(或中國)特色的劇作?我們可以期待更多劇作家擺脫「本土化」的窠臼,享受多種多樣的創意發想嗎?文化融合的力量,不是聯合國裡的一個名牌、一張辦公桌所能取代,或取消的。


◎作者介紹
高維泓/英國肯特大學英語文學博士,現為國立台灣大學外文系助理教授。近年來或近或遠地觀察愛爾蘭劇場發展,稍有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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