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的愛爾蘭劇作如何跳脫「本土」的框架,舉巴利(Sebastian Barry)劇作《白女路》(White Woman Street, 1992)為例。劇作家將時間刻意設定於一九一六年。對大多數愛爾蘭人而言,「復活節起義」(Easter Rising)不啻「一九一六年」的同義詞,但該劇場景卻拉遠至美國俄亥俄州,描述逃往當地的愛爾蘭、英國、印第安人、中俄混血的罪犯如何相互傾軋。愛爾蘭人仗著身為白人的優勢,幫助英國人欺侮印第安人,卻又被英國人瞧不起,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這種包含各色人種的劇碼,一方面有助開拓觀眾來源,一方面意味著愛爾蘭人開始自我批判,而非一昧強調本土,或將歷史「悲情化」或將國家「受害者化」。另一個例子是馬金尼斯(Frank McGuinness)的《有人將看顧我》(Someone Who'll Watch Over Me, 1922)。劇作家將場景設定在貝魯特,描述英、美、愛三國人士被恐怖主義份子挾持,卻由人性角度刻畫這些挾持人質的阿拉伯人內心世界,而非如主流媒體般恣意將其醜化。再者,墨菲(Tom Murphy)的《黑暗笛聲》(A Whistle in the Dark),雖首演於一九六一年,但在二○○一年九一一事件後重新上演;此事件賦予該劇新的時代意義,暗指以英美為首的反恐國家,才是真正的邪惡勢力。
全球化也使得各國劇場能彼此撞擊,產生新的火花,或是透過他者的視野,重新審視自身歷史的糾葛。希臘悲劇《安蒂岡妮》(Antigone)就是一齣最常被愛爾蘭劇作家改編的作品。比方保林(Tom Paulin)的《暴動》(The Riot Act, 1984),將抗爭(悲劇)場景轉移到族群分裂的北愛,各幫勢力拚鬥如同一場鬧劇。墨里森(Conall Morrison)將劇情改設於中東,讓演員以南、北愛不同的口音演出,使得長年忍受紛爭(或因此痲痹)的觀眾能暫時脫離現狀,透過「遠方」的經驗,更客觀地審視本地的政治、武裝內鬥。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希尼(Seamus Heaney)亦將該劇改編成《底比斯的葬禮》(The Burial at Thebes, 2004),影射布希政權的「反恐戰」將帶來無止盡的暴力,強調希臘悲劇在「此特別的政治脈絡裡有了新的意義」。改編過將近三十齣希臘戲劇的女劇作家卡爾(Marina Carr),將《美狄亞》(Medea)改編成《貓沼》(By the Bog of Cats…, 1998),凸顯愛爾蘭女性所遭受的父權暴力,與美狄亞並無二致;她的諸多作品已被翻譯成法、德、瑞典、日文等外語,已然是愛爾蘭劇場的當代明星劇作家之一。
全球化也改變了導演及觀眾對愛爾蘭經典劇碼的詮釋,亦即過去劇場孜孜於營造的「愛爾蘭味」,不再是品評劇本良莠的指標。劇作家伍德(Vincent Wood),將葉慈的神話劇《狄爾札》(Deirdre)改編成《天堂哭聲》(A Cry from Heaven, 2005),延請法國導演執導,刻意擺脫向來被狹義民族主義者敝帚自珍的「愛爾蘭味」,單純強調暴政之不可取。與二十世紀八、九○年代偏好將北愛情境融入希臘悲劇的劇作家相較,全球化讓新世代的劇作家明顯擺脫(或減輕)了歷史包袱;許多劇評家開始體認新的詮釋策略,容許其他國家、不同膚色人種,演出符合當地的文化意義,焠鍊出戲劇經典的價值。換言之,愛爾蘭劇作家希冀作品能成為全球文化交流的平台,如同英國的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俄國的契訶夫(Anton Chekhov)、挪威的易卜生(Henrik Ibsen)等,在資訊爆炸的二十一世紀,反能愈見珍貴而不被遺忘。這種擺脫傳統枷鎖的新觀念,顛覆了一向強調「本土優先」的愛爾蘭民族主義劇場,同時也昭告新世代愛爾蘭人擴展文化版圖的雄心。
被英國殖民近六百年的愛爾蘭,透過穩固的文學及戲劇傳統,重新找回民族自信。晚近搭上全球化列車,「翻新」了愛爾蘭劇場的風貌,不但讓過去的經典劇碼「舊瓶裝新酒」,也開發出具有國際視野的「新瓶新酒」。愛爾蘭劇場的新生命力也來自對異文化的接納,儘管文化碰撞的過程難免痛苦,動搖許多人想像卻不存在的「愛爾蘭淨土」。這種對異文化的拒絕與逐步接納,可見於卡爾的劇作《玫》(The Mai, 1994);當中黑皮膚的愛爾蘭、美國混血女孩(亦是主角),宣示愛爾蘭已然是文化、宗教及種族的大熔爐。生於愛爾蘭,囊括多項本地及海外戲劇獎項的印度裔女劇作家瑞妮莎爾瑪(Ursula Rani-Sarma),就暗示未來愛爾蘭劇場的力量,將超越傳統及國界而發光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