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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中篇小說首獎│孫彤◎城市空空如也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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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亞亞成了朋友,後來又成了男女朋友。
我不了解男女朋友的分界線是什麼,親吻了還是上床了?我和亞亞既沒有親吻也沒有上床,甚至還沒有拉手的時候,我的同事都說亞亞是我的男朋友。找我的男子本來就不多,亞亞又是一個特徵明顯的人,按照同事的推理,我們沒有反駁就是默認。
那一次,亞亞如常來醫院找我,只不過為了省略掛號、收費拿點兒消毒敷料和酒精棉球。恰好來的當時急診科破天荒地很是清凈,急診科的姐妹們攔住亞亞行走的腳步,集體起哄,要亞亞請客。
這幾個棉球的代價比較高昂,最終亞亞請了一頓燒烤,是在一家流行的號稱是韓國店舖的特色飯店裡。幾個平時聲稱減肥和素食的姐妹卻對著牛肉羊肉、生猛海鮮大快朵頤,吃得心滿意足後四散離去,剩下我和亞亞面面相覷。
我倆不得不達成意向:是該進行一些實質性的內容來證實這一關係了。
於是,一起去我那裡。
我的住處是租來的一室一廳,在城市的東郊。東郊曾是城市輝煌的過去,工廠比肩煙囪林立,可隨著廠子的垮台和西郊新開發區的建立,東郊快成了貧民窟了。我的房東就是某個紅極一時的工廠的職工,兩口子雙雙下崗,女兒在外地讀書,因為經濟緊張把相鄰單獨的一室一衛租給了我,用每月三百元的租金補貼家用。
因為年代久遠,整個樓房是灰色調的,油漆粉灰剝落得少皮沒毛的。我的出租屋在頂樓,六樓,正對樓梯口,樓道上滿是灰塵,深綠色的鐵皮大門同樣是灰塵累累,我摸索出鑰匙開門,室內卻是別有洞天。
看得出,亞亞有些緊張。上樓的時候他幾次險些被在樓道中的、歸屬各家住戶的雜物絆倒,走得磕磕絆絆、趔趔趄趄的。領先在前的我想,這可不像歡會的腳步,那個應該是迫不及待的勁頭十足的。亞亞明顯的慌亂反而激起了我強烈的興致,是探求不是性。
燈在哪裡?亞亞問。因為離得太近了,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古怪。
燈壞了,還沒來得及修好。我說的是實話。
鄰近馬路上來來往往汽車的燈光不時掃射在房間裡,我倆的臉上更顯得光怪陸離。我突然想笑,亞亞凝視我的目光很呆滯,如殭屍一樣。我想就這麼面對面傻站著不行吧,準備離開,至少拿個手電筒什麼的,讓亞亞幫我修電燈,這才是正當的理由。
即使在黑暗裡,我的地盤也是熟門熟路,正欲從亞亞身邊走開,卻被一把抱住了。亞亞的個頭比我高不了許多,他的骨骼堅硬,我的鼻息裡滿是生鐵的味道。亞亞就這樣抱著我,我同樣堅硬的骨骼一點點變軟,我同樣冰冷的體溫一點點升高。亞亞忽然鬆開手,一隻手托起我的下巴,把他的嘴準確無誤地壓上我的嘴。溫柔的摩擦不過片刻,便貪婪起來,撕咬著,狂吞著。
我不由自主地熱烈地回應他。從冰點到沸點,從硬到軟,一切只是個過程,人類因為重複而生生不息的過程。在床上,我和亞亞都不嫻熟,但對方都能感覺出來我們都不是第一次。
我的第一次是在一個同樣黑暗的冷靜的夜晚,在倉皇失措中失去的,那個拿走我第一次的人比我還慌亂。
我不知道從何說起,其實當亞亞進入的瞬間失望也隨之襲來。並沒有太多的經驗,我卻敏銳感到亞亞並不適合我,他硬度的堅強和持久的衝勁給予我的也是過多的失望。男人的尺度有大小,亞亞的應該是處於正常值範圍。我為什麼憑空覺得不合適?
奶奶的麵杖,這般大小的東西,突然從我的記憶中激活。
來,叔叔給你看一樣好東西。
什麼好東西?我仰著頭看著高高大大的叔叔,他的身影在月光之下剪影一般。當時爸爸帶著我上街買玩具,街道旁的幾個叔叔神祕兮兮地截住了我們的去路,看到他們打開的紙包中的白色粉末,爸爸的眼直了,那包粉筆一樣的沫沫牽引著爸爸來到了一家破舊的小飯店。
於是,許諾給我買玩具的錢頓時成了啤酒和香菸,隨著煙霧裊裊上升和叮叮噹噹的碰杯聲響,一點點化為烏有。
爸爸,我的玩具呢?在我的搖晃下,已經滿臉通紅的爸爸快要栽倒在地。
你想要什麼玩具,來,叔叔帶你去買。一個叔叔牽引著我的手帶我離開了煙霧騰騰的街頭飯店。可是,他把我帶到的地方不是商店,而是僻靜的城牆腳下,許諾給我看一樣好東西。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東西呢?粗粗的,長長的,跳動的。有點像麵杖也有點像奶奶冬天手工填塞的香腸。
這是什麼?我迷惑了,實在是缺乏智力搞清楚。它的部位長在小孩子撒尿的地方,但絕非被稱為小雞雞的東西。
摸摸看,我聽話地摸了摸,溫暖黏稠;親親它,我也努力做到了,雖然它的味道實在是不敢恭維。
這個叔叔莫名其妙戰慄起來,他把我從地上抱起,抱嬰兒的方式分開雙腿把我的屁股貼緊那個東西,隔著我的運動褲,我感覺那個東西左右搖擺,漸漸升溫,從溫暖到火熱。
再這樣下去,那個東西可能就要爆炸了。我正在擔心自己被炸飛,撲通一下子,我和叔叔雙雙跌倒在草地上。
只見滿臉通紅的爸爸一把抱起我,問我受傷了沒有,看我外表完好無損,放下我抓住叔叔的領子把他拎起來,爸爸真有兩下子,只用兩拳,一拳頭上一拳頭下,一下子把叔叔給報銷了。那個叔叔頭上和裸露的褲襠上全部淋漓不斷,臉上是紅色的,褲襠是白色的。
臨到家門口,爸爸蹲下身子叮囑我不要把今晚發生的事情告訴任何人,包括媽媽和奶奶。爸爸凝重的神色讓我恍然大悟所發生的事情是一個恥辱,無論對於我還是我的全家。
我恪守了這個祕密,但是那天深夜我生平第一回嚐到了丟失睡眠的滋味。無論是睜眼還是閉眼,眼前總是一片光亮。我在黑暗中翻來覆去,數著同一個床上奶奶低沉的喘息。那種味道,那種東西的味道,揮之不去。
我悄悄下床,反反覆覆漱口反反覆覆刷牙,直到吐出的泡沫成了鮮紅色。怪味減輕了可是口中苦澀異常,我從熱水瓶中倒出一杯開水,把玻璃瓶中晶瑩的白糖使勁地攪拌在水中,直到難以溶解。然後,我把一整杯糖水全部倒入口中,猛烈的動作濺濕了棉布睡衣。
你到底在搞什麼?身後屋子的燈光亮了,睡眼矇矓的媽媽莫名其妙於我的舉動,看著我一言不發回到自己和奶奶的臥室。
我記得那一天,那是我十歲生日的夜晚。
5
這是一個無聊的休息日,和星期天無關,在急診室工作的調休時間和正常人格格不入。許多同事對此怨聲載道,但是我無所謂。除了實施我的業餘愛好,那是環境的需要,需要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人群作為背景掩護,我不太喜歡往人多的地方扎堆。
這個休息日裡,我睡足了覺,到了自然醒的關頭,就到街頭找飯吃。
城市的貧民窟東郊開設著一個巨大的露天市場,官方稱之為解困市場,顧名思義就是幫助窮人解除窮困生活。解困市場在馬路台階之上,一家挨著一家,商品大同而小異,不過是從批發市場運來的內衣內褲、毛巾布匹等廉價貨。
好像昔日的大款很多是以此發家,實現了自己的原始積累,如果說這個城市那些開著奔馳車橫衝直撞的先富起來的人,前幾年都是擺地攤的,他們可能不予承認,好像自己生來就是貴族。比如溫州就是從歷史上的假冒偽劣代名詞搖身一變成了名優產地,不過依然盜版國際名牌,只是官方面子上予以否認。
但是,時過境遷,現在的擺攤者很難進化為富人,那些只是工廠的下崗工人,用著馬路邊上塵土飛揚的一席之地維持生存需要。因為生計,他們其中有一些變得有些囂張,理直氣壯覺得社會和別的比自己過得好的人虧欠了自己,政府對於真正的無產者毫無辦法,因為無產者的地位以往是至高無上的。應了那句老話「沒鞋的不怕穿鞋的」。
街道一個攤點,兩個女人正在爭執,四周圍上了一圈人,添油加醋地喝彩,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樣子。我對於這種糾紛興致不大,但是吵架場所恰好比鄰我的早點攤,嚼著有些僵硬的油條,喝著用堿麵也就是小蘇打速成熬就的小米湯,耳邊傳來雜亂的嚎叫。
這個城市的爭吵有些意思,如果是一對一,雙方拚的是聲音和速度,如果你像繞口令一樣又快又高地出聲,對手大多數只能聞風而逃;如果你不願意甘拜下風,只有一招可以出奇制勝:脫褲子。這是一步險棋,取決於你的臉皮厚度和你對手的性別,就是說,你的對手幸好是男性,而且年輕,而你是殘花敗柳,此招不戰而勝。我親眼目睹過男士在老女人的出招下敗北。
很遺憾,正在進行的吵架沒有這麼精彩。從你來我往的爭相訴說中,可以分辨出事情的緣由:年輕女是買家,昨天買了一條棉毛褲,不料棉毛褲一水洗就憑空變臉縮小了幾個尺碼,變成褲頭大小,加之開線,如果理解為開襠,立即轉換身分成為嬰兒服飾。年老女是賣家,堅決不予退貨,其理直氣壯的程度讓人懷疑是買家做了手腳,專門找上門來和她作對。
兩人的爭吵不斷升級,已經互相問候了對方的親友,包括已不健在的高祖,她們都是親自上陣,不惜用自己肉體問候。
繪聲繪色聽到這裡,忽然想到一個北京女孩被外地男孩不小心踩了一腳,在地鐵上,高傲的北京女孩立即甩出一聲京罵:我操你大爺。外地男孩子愣了一下子,立即欣喜若狂:我替我大爺謝謝你。
自此,金黃色的小米稀飯被我笑噴。攤主鄙夷地看了我一眼,說,還添飯嗎?
我知道攤主鄙夷的理由,我散亂著一頭長髮,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緊身背心和一條磨破的牛仔短褲,腳丫上踢踏著一雙夾腳拖鞋,和身旁隨處可見的女孩子的打扮大同小異,包括疲憊的神情和斜視一切的神態。這些女孩子晝伏夜出,長年累月上著夜班,和我一樣幹著包紮和打針的工作,只是她們略有不同是用手包紮和被人扎針。
東郊最為興隆的是洗頭房,夜色中不時徘徊著迷途的夜鶯。甚至派出所的警民招牌也被夜總會的燈光環繞。我時常以此來嘲笑亞亞,亞亞總是說:水質清則無魚,有市場證明有需求,要不怎麼創造就業機會?有的時候,我夜班晚了乘坐出租車回家,經常遭到出租車司機異樣的打量,他們中間有的還試圖和我談生意。
我付了飯費,悠閒地加入到日益壯大的圍觀者之流,兩個女人爭吵得正火爆,不可開交。我伸手抓過那條縮水的、開襠的棉毛褲,詢問:多少錢?
就這,還十塊錢呢。年輕女撇著嘴上的白沫。
十五塊,本來不還價,昨天她硬是還到十塊,差不多是我的進價了,不算吆喝費力氣,賠了,我怎麼吃飯?年老女說得可憐巴巴,大黃牙口沫橫飛。
我實在受不了了,建議說:不如這樣,這條褲子我買了。然後,掏出十塊錢給了年輕女,拿著褲子還給年老女,因為我留著它除了當擦地抹布也沒有用處。遂平息了戰火,兩人如願以償,圍觀者無活劇可欣賞。
眾人離開之時,沒人看到歡天喜地的年老女轉身瞬間,我的指尖從她肥胖的睡褲口袋中掠過,一張皺巴巴的鈔票立即易主。天助我也,不多不少,正好十塊錢。
義務解決了糾紛,我順便轉到了一個網吧。中午時分,上網的中學生模樣的男孩女孩占據了絕大多數台位。打開網頁瀏覽新聞,猛然一驚:四川竟然地震了!幾萬人生死不明。我急忙把全部專題下載,看著一個城市瞬間倒塌,成排的孩子被壓在磚石之下,滿目灰塵,保持著爬的姿勢永遠長眠。
不知不覺,眼前的屏幕已經模糊。
轉眼一看,身旁的電腦上無一例外充斥著刀光劍影,飛車騎手。一個女孩子還在破口大罵,好像是抱怨網絡中斷不能夠玩什麼在線遊戲了。
開著的QQ頭像晃動,是亞亞,他說自己還在派出所,今晚突擊檢查網吧,國難日停止一切娛樂。
你媽媽是孤兒,是地震逃難過來的。
正在一起玩泥巴的鄰居小丫頭氣勢洶洶地說,當時因為我捏的泥巴狗狗比她的更栩栩如生。
我問媽媽孤兒是什麼?媽媽說就是沒有了爸爸媽媽。媽媽好像就是孤兒,因為我除了在相片中,從沒見過活著的外公外婆,他們還不算老,媽媽和舅舅那時比我大一點。媽媽說那是在中國北方的一個城市,唐山,外公外婆都是工程師,從蘇州到唐山支援工廠建設,遭遇地震,恰好她和哥哥在蘇州探親才逃此一劫。
在我的感覺裡,我的媽媽是和別的媽媽不一樣,她從不大嗓門地喊叫,而是說著呢喃似的話語,鄰居阿姨總是嘲笑她,說她是個不中用的南蠻子,買菜不會還價,搬運煤球沒有勁兒,只是一個服裝商店的臨時工售貨員,雖然人長得出色點又有什麼用處?
但是,叔叔們好像不這麼認為,他們總是像夏天垃圾裡的蒼蠅一樣圍著媽媽轉,所以家裡的重活,比如從樓下搬運煤球到樓上,或者是冬天在屋子裡安裝煙囪爐子取暖,即使爸爸不在家,總是有叔叔爭先恐後地替補。
那個說媽媽逃難過來的小丫頭叫小芳,是一個吵架從來不會輸的厲害人物,繼承了她媽媽的所有特長。她的媽媽又高又胖,她的爸爸又低又瘦,和我高大的爸爸、苗條的媽媽相比整個反了過來。
那天小芳爸爸幫媽媽裝煙囪,是給我和奶奶的臥室安的,寒冷的冬天奶奶總是穿著厚厚的棉褲,還要帶上護膝,睡覺的時候奶奶不停地把一個刺鼻味道的藥水塗在膝蓋上,不停地用手搓。我還看到過媽媽用手抓住酒精燃燒的火苗往奶奶腿上摩擦,結果媽媽的手被燒了一個透明玻璃似的泡,搖搖晃晃地豎立在媽媽布滿凍瘡疤痕的手掌上。
我在衛生間拉屎,媽媽每天讓我蹲在便池定時大便,不管我肚子裡有沒有貨。有的時候能夠等來,有的時候沒有,所以我只好就著廁所的燈光看圖畫書,直到媽媽想起再拍一下我的小屁股放行。
我想媽媽已經忘了我的拉屎,我聽到房間斷斷續續的聲音中突然發出一聲尖叫,應該是媽媽的聲音,有點變聲。緊接著是撲騰撲騰的掙扎,煙囪跌落在水泥地的清脆。直到我連喊幾聲媽媽,聲音才戛然而止,媽媽慌慌張張地跑到位於大門口的衛生間,給我擦尚未拉出屎的屁股。這個時候,奶奶回家,小芳爸爸有點像老鼠一樣,匆匆打了招呼順著牆根溜走了,和奶奶撞個正著。一晃而過,隱約看到小芳爸爸的額頭有著尖利的劃痕,和我那次被貓咪抓的雷同。
後來,奶奶悄悄拿著糖果拷問我是否看到了小芳爸爸和媽媽裝煙囪,怎麼裝的,奶奶問得很具體。我實話述說,當時我在拉屎。
不知道什麼原因,奶奶沒有再讓媽媽給她用酒精火焰治療腿,爸爸媽媽爭吵的進行時和進行後,奶奶不再出頭責罵爸爸。
6
肉體和精神,竟然可以完全的一分而二,輕易地像切開一塊豆腐,我做到了。
第一次的床上交鋒後來成為我和亞亞互相嘲諷的話題,其中的細節我和亞亞都羞於重提。但亞亞和我並不熱衷於此,上床對我們來說吸引力並不大,我們像一對老夫妻偶爾為之,然後各顧各地蒙頭大睡。
這並不妨礙我們的志同道合。
我們的個性完全獨立,不依靠對方什麼,也不向對方索取什麼,因此也沒有了爭吵、打鬧、和好等戀人之間必演的分分合合的鬧劇。我們一樣熱愛自己的本職工作,按照那種異樣執著應該是個勞模,我們以工作為第一位,不分晝夜地忙碌。我們的業餘愛好也出奇地相似,喜歡靜靜地看書,而且對偵探小說同樣到了狂熱的地步。從推理小說鼻祖愛倫‧坡直到洋為中用模仿《福爾摩斯探案集》的出自中國人之手的《霍桑探案》,我們都一一細緻地讀完,直到最後對偵探小說完全失去了興趣,因為我們未看完就猜出了凶手是誰。認定真正的凶手我總是比亞亞早幾個章節,這一點亞亞一直甘拜下風。
我們開始從身邊尋找案例,這個城市給我們提供了豐富的素材。女中學生失蹤案、龍亭湖碎屍案,我們像公安局長那樣周密分析反覆推理,爭論不休。我們設想了凶殺的一步步過程,繪製了案發地點的現場圖,甚至分析殺人者和被殺者的心理狀態。很多次亞亞折服於我的判斷,但又認為我的推斷太想像化,不符合現實生活。
你比我更適合當警察。亞亞多次對我說。但我總是一臉的不以為然,也許我是半個賊的緣故。我搜集錢包的紙箱在我認識亞亞後一直封存著,沒有新的收藏加入其中。
我們這一對琴瑟必合、齊眉舉案的情人創造了極佳的口碑,朋友一致認為我和亞亞珠聯璧合,是天生的一對兒。有時候,在我的陋室裡,偶一抬頭,看著沉默不語、忙著擊打電腦鍵盤的亞亞,我想他也許是上蒼派來給我的最適合我的人,我面對他就像面對另一個自我,當然是光明的那個自我。
在別人羨慕的目光裡,我和亞亞像一對兒歷盡風霜、相濡以沫的老夫妻。亞亞二十六歲,我二十二歲。
我發現了一個祕密,這得益我孜孜不倦的觀察。
那一段日子,舅媽去廣州進修,家中只剩下我們仨,舅舅忙了起來,用他的話說是既當爹又當媽,照看兩個妞妞。舅舅是單位裡的小頭目,家中沒有了舅媽的巧手打理,頓時亂成一團糟。我和表姐可以不洗腳就睡覺,小貓也可以在床上自由漫步。舅舅雪白的襯衣領子鑲上了一層黑邊,頭髮像鳥窩一樣就去上班。
我和表姐開心不已,失去了舅媽的後台撐腰,表姐一下子對我友善起來,我們結成了暫時的同盟戰線,共同對付舅舅,而舅舅的管束已經顯得力不從心。表姐被拉到了我這一邊,放學後我們可以一直待在小好哥家裡,把他家折騰個雞飛狗跳。一次,我和表姐非要抬著太婆出來曬太陽,把太婆掉在了地上,幸好沒有骨折,小好哥的媽媽給氣得哭笑不得。
舅舅不管我們,甚至不喜歡我們在家裡待著。他在家辦公的頻率多了起來,來上班的同事漸漸的只剩下一個阿姨,這個阿姨相貌不及舅媽。舅媽的美屬於老少皆宜的類型,嫵媚而喜氣,相比之下這個阿姨長得有些薄氣,但當她笑起來的時候很像畫上的仙女。開始我一見到這個阿姨就覺得不對勁兒,不知是阿姨的笑容還是舅舅的眼神。
有一天,這個祕密終於真相大白。
那一天下午上體育課,跳山羊。我原是跳得最棒的一個,經常被老師點名給同學做示範,可是那天臨到我跳時突然腳下一軟跌坐在地,肚子立即痛起來,痛得翻江倒海。我捂住肚子蹲在地上,埋在褲襠裡的頭忽然發現自己在流血。被同學們攙扶到學校醫務室,醫務室的老師卻笑著說沒事,讓我喝杯紅糖水就打發我回家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到家的,我顫抖的手拿著鑰匙怎麼也打不開門。我坐在窗台下,看著自己仍在流血,想哭卻哭不出來,平時熱鬧的大院靜悄悄的,天陰沉且飄著雨,有一種世界末日的感覺。
這時,我敏銳的耳朵捕捉到了一種聲音,是舅舅發出的,很奇怪的一種聲音,壓抑、痛苦並快樂著。我好奇想看個究竟,於是搬來花盆,站在怒放的夾竹桃旁往室內窺視。窗簾拉得很緊,但是我還是找到了一點點縫隙,看到了臥室裡的糾纏和撕咬。剛一開始,我以為舅舅在垂死掙扎,以為我目睹了一場正在進行的謀殺。然而,舅舅的叫聲打消了我的看法,呻吟中的快樂明明白白,無法掩飾。那一刻,我忘卻了我的疼痛和流血,我的血順著褲腿流出,滴在夾竹桃的葉子上,褐色的,有點黏稠。
目睹這一幕後,從此我的懵懂變得豁然開朗,一時之間完成了從女孩到女人意識上的飛躍。我朦朧地知道男人和女人可以這樣喜歡。於是,我去物色我喜歡的人,尋找與他相互喜歡的時機。尋找合我心意的男人並不難,但時機卻很漫長,為此我潛心積慮等待了三年,直到有一天終於如願以償。
7
又一個休息日,地震的硝煙報導漸漸散去,市民只是在茶餘飯後唸叨一下那些死亡數字和不幸的孩子。網絡上已經恢復到鶯歌燕舞一片昇平。畢竟,生活還在繼續。
亞亞還在加班。無所事事,我到圖書館看書。
閱覽大廳裡人員寥落,這和不是休息日無關。現在真正能夠靜下心來看書的人有幾個?即使看書,也是躲在家裡的被窩裡。我喜歡來圖書館,我喜歡這裡沉悶的氣息,喜歡窗外朦朧的龍亭湖,籠罩著一片薄薄的霧的湖水像是在紗幔裡。科學認為霧的形成與大氣污染有關,因此很多人對霧深惡痛嫉。但這種理論阻擋不了我的愛好,我喜歡大霧籠罩下的城市,大霧像慾望一樣無所不在,到處瀰散,讓這個城市在劫難逃。
這個城市充滿了歷史的痕跡。身旁的兩個湖被龍亭也就是曾經是北宋王朝的金鑾殿分開,近在咫尺卻沒有緣由的一濁一清,後人根據湖水的色澤用一奸一忠宋朝兩個著名的大臣命名,分別為潘家湖和楊家湖。據說,潘楊湖下就埋藏著北宋皇宮。幾千年來,洪水淹沒了一次又一次,讓城市顛覆,卻阻擋不了城市的崛起。一代又一代的人重新建造了自己的樂園,忘卻了地下的輝煌和白骨。
今天我翻看的就是歷史。發黃的變硬的舊報紙翻起來有一點兒沙沙的響聲,在散發出陳腐氣息的新聞中,我忽然嗅到了強烈的血腥味道。
丈夫的屠刀妻子的血
【本報記者‧蕭平】
血!血!血!滿地都是血,空氣中瀰散著又甜又腥的氣息。記者隨同市公安局刑偵人員推開翡翠小區一八五號樓五樓的一間屋門,立即被眼前的景象嚇得驚呆了。
這間屋子的女主人倒在過廳的地下,雙眼圓睜,雙手彎曲著,想要攫取什麼。但她不可能抓住了,因為她的脖頸處幾乎斷開,只有一層皮相連,鮮血正汩汩地往外冒。
是誰如此凶殘地殺害了她?不是窮凶極惡的入室強盜,也不是殺人如麻的亡命之徒,而是與她朝夕相處十幾年的丈夫!
她曾是一位美麗的女子,來自南方的一個美麗的著名城市。為了愛情,她不顧與優越的家庭決裂,身無分文隻身一人來到這個城市,尋找她的愛情。她愛的那個男人一貧如洗,沒有工作,很多人對他的評價是:一個小混混。
據死去的女主人的鄰居講,貧賤夫妻百事哀,她始終掙扎在貧困線上。她當過環衛工人,賣過血,所得的錢全部補貼家用。她侍奉身患疾病的婆婆,照顧年幼的孩子,無怨無悔。她自己很簡樸,簡直是苛刻,連洗髮水都捨不得買。一次,鄰居竟然發現她用洗衣粉洗頭髮。
享受她的愛情的男人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她的奉獻。因為是家中的獨生子,他從小養成了唯我獨尊的個性,從部隊復員後他不去工作,無所事事整天與一群哥們廝混。有一天,他竟然染上毒癮。
毒品使他完全喪失了人性,變得像魔鬼一樣。一次,毒癮發作之時他搶不到母親死死抓住的五十元錢,就一把扯下了母親的金耳環,還殘留著母親血滴的耳環很快變成了白粉,頃刻間化為煙霧。他心滿意足地回到家時,母親已經撒手而去,帶著對兒子深深的哀怨,她老人家是被兒子活活氣死的!
那一次,他痛哭流涕,長跪在母親屍體面前,剁掉了自己的左手小指,發誓要與毒品絕交。他的誓言留住了妻子離去的腳步。
如果能夠戒掉的話,毒品又怎能稱為毒品?小指的傷痕未癒,他又偷偷地與毒品約會了。
他戒掉的謊言重複了一千次也未能成為現實。妻子徹底失望了。五月十八日的晚上,她告訴他要實現自己重複了一千遍的話,離婚回家。她拿著收拾好的包裹,帶著一身的傷痕和滿心的傷痛,準備離開這個城市,回到南方的家鄉。半夜時分,她搖醒了他,告訴了這個決定。
丈夫立即暴跳如雷,咆哮的聲音響徹在整個樓。鄰居的燈亮了又滅了,他們早已對這家人的吵吵鬧鬧驚驚乍乍習以為常。看到妻子沒有理會,丈夫又改變了戰術,開始聲淚俱下,號啕大哭,想以此留住妻子的腳步,卻再次以失敗而告終。
於是,幾近瘋狂的丈夫拿起了菜刀,不再是切自己的手指,而是揮向了妻子。一刀、兩刀、三刀,鮮血噴濺到他的身上、臉上,直至妻子的脖頸快要斷裂,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皮肉相連,他才停止。
呆若木雞地站在妻子的屍體面前,不知寂靜了多久,只聽見一聲稚嫩的聲音:媽媽怎麼了?他的女兒不知什麼時候醒了,蹲在妻子屍體前,用雙手去捂,怎麼也捂不住噴湧而出的鮮血,用小手使勁拉,也拉不動媽媽沉重的身體。
那一刻,他似乎清醒了,對女兒說:爸爸也走了。然後推開屋門,在下樓梯的一瞬間,用盡平生最後一絲力氣,揮刀砍向自己的脖子。他以死來向妻子謝罪,以自殺為自己的一生劃上恥辱的句號。
最讓人擔心的是他們的女兒,只有十歲的小女孩被親戚帶走,離開了這個讓她傷心的城市。我們願她能夠擺脫痛苦的夢魘,擁有快樂美滿的人生。
正在全神貫注翻看這篇繪聲繪色的報導,我的手機低聲唱了起來,亞亞問我在哪裡,他中午無事,約我一起吃飯。我告訴他確切位置,十幾分鐘後,亞亞站到了我的身後。
看什麼呢?亞亞俯下身子看我手中的報紙。他說,這個新聞發生在他小時候,至今他還有印象,十幾年前發生的一個案子,報紙討論了很長時間。怎麼,你翻看舊報紙又有何推理高見?
我回過頭看他,笑:文中的小女孩,就是我。
我不知不覺在窗下睡著了,窗內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互相投入互相充斥著。兩張臉一閃而過,熟悉又陌生。他們是誰?
我跟蹤的本領與生俱來。自從站在夾竹桃的花盆上目睹了舅舅和那個阿姨無遮無攔的一幕後,阿姨沒有再來過舅舅家,但這並不意味著兩人的關係到此為止,一定有更隱祕、更遮人耳目的場景發生。
果然,我和表姐上床關燈睡覺之後,舅舅常常悄無聲息地穿上外套,推開房門,消失在夜色黑暗中。這時,表姐發出的鼻息像貓咪的呼嚕聲,隨即我也像舅舅一樣迅速行動。那個時候城市的出租車還沒有普及,這使得我的跟蹤行動得以順利進行。舅舅通常是不騎摩托車的,也許推出摩托車要發出的響聲會讓他的冒險打折扣。他只是走,有力的、急促的、迫不及待的心情使他健步如飛。而我,要與舅舅同步不得不競走或是一路小跑。舅舅走到阿姨家,需要四十分鐘的路程。舅舅時常變幻路線的方式讓我熟悉了這個同樣古老的城市,但這僅僅局限在夜晚,白天當我穿梭其中時,我仍然會迷失方向。
跟蹤的過程絕非有驚無險。險情不是來自舅舅,我想過,如果舅舅一旦發現了我,吃驚的應該是他自己。險情來自夜幕下幽靈一樣的人。
一次,舅舅從一個胡同拐了出來,而我還停留在胡同裡,迎面撞來一個人,一個歪歪斜斜的男人,騎著自行車。我們在昏黃的路燈下迎面而過,本來相安無事,但他發現我後折了回來,一步步逼近了我,近得我都可以聞到發酵過的食物的酸腐氣以及酒精的味道。我不能逃得太快,太大的舉動會讓我暴露目標。我盡可能減少呼吸從他的擠迫下的牆根兒滑走,但我的胸部還是不可避免的被抓撓了一下,剛剛發育的胸部像花蕾一樣嬌嫩,被尖利的抓撓留下了痛。
我簡直出離憤怒了,我在地上摸到了半塊磚頭,用盡全力朝後扔去,正中那個心滿意足、得意洋洋的男人的頭上。一聲怪叫立即充斥在整個小巷裡。
因為漫長的來來回回的路途,舅舅在阿姨家停留的時間並不長。有時一進屋門就脫衣服,舅舅把阿姨撲倒在床上,在窄窄的單人床上小心翼翼地滾動著。一閃而過的臉,無論是舅舅的還是阿姨的,都激情燃燒。有時天太冷衣服穿得太多,舅舅來不及脫衣服,就和下半截裸露的阿姨在椅子上匆匆完事。
阿姨的臥室也是一間低矮的平房,給我的偷窺創造了便利條件。偶爾,舅舅也會停留較長的時間,又冷又睏的我蜷縮在窗下,使勁擰著自己的大腿,不讓自己睡著。有一次,我還是不可避免地睡著了,夜裡下了露水,打濕了我的白球鞋。
那是舅舅停留時間最長的一次,也是我唯一的一次比舅舅回家晚。平時我總是在舅舅穿戴衣服時先行撤退,憑著經驗我知道舅舅回程還得一段時間,兩人還有沒完沒了的糾纏和親吻。那天直到清早,舅舅才以疲憊的跑步姿勢奔回家,還不忘在家門的胡同口買油條豆漿,拎著我們仨的早點。
那一次的徹夜跟蹤不僅讓我的身上滿是自己掐的青紫的痕跡,還讓我第二天一上午上課昏昏沉沉,什麼都沒聽見。那一夜後,我明智地決定放棄跟蹤,因為我對當觀眾已經失去了興趣,我要當演員。
衣服是我自己脫光的,一件件掉在地上,站在旁邊的小好哥目瞪口呆。我赤裸裸的躺在床上告訴小好哥:我和你好,你別理那個女朋友。我的舉動只是為了留住小好哥的心,就像那個阿姨偷走了舅舅的心一樣。
當時小好哥對付女人應該比我對付男人老練,他當兵回來已經有了女朋友,一個嬌滴滴的自以為是的女孩。那個女孩經常出現在院子裡,女孩的來臨照亮了灰暗的院子。小好哥的媽媽神祕兮兮地說女孩是個大學生,是教授的女兒,兩人還是在小好哥在部隊裡交的筆友。在小好哥媽媽的嘴裡,小好哥與女孩的祕密已是路人皆知,雖然女孩從未踏進小好哥的家門,也從未與小好哥的媽媽說過一句話。
我的舉動喚醒了半牆之隔的太婆的記憶,半個世紀前關於情慾的記憶在她的腦海裡激活。屋內詭祕的氣息,我低聲的哭泣,小好哥的喘息以及撞擊牆壁的咚咚的聲響,都讓太婆以老人家的經驗識破。太婆要終止這個陰謀,她硬撐著想從床上爬起來,想要大聲喊叫,可是喉嚨裡只發出輕微的呼嚕聲,一口痰堵住了她的氣管,讓她為此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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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收錄於《聯合文學》雜誌2008年11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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