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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伽丘的十日談概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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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伽丘的十日談概要

 

http://www.newxue.com/mingzhu/shiritan/index.html

 

十日談簡介:《十日談》 故事發生在十四世紀,它是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最早的代表作家薄伽丘對後世影響最大的作品,是歐洲近代文學史上第一部現實主義作品。寫于1384年,成書於1353年。小說文筆精練,語言生動。作品開端敘述10個男女青年為躲避黑死病,住在佛羅倫斯鄉間的一個別墅裡,每天每人講一個故事,在10天中輪流講了100個故事,故名《十日談》。它反映了當時義大利的廣闊現實社會,反對禁欲主義,歌頌男女愛情,反對等級特權,宣揚人類平等,揭露貴族的腐朽和愚昧,抨擊僧侶的虛偽和荒謬。故事大都取材於歷史事件、中世紀的民間傳說和東方民間故事。在形式上突破了中世紀小說單純講故事的方式,企圖在描寫自然風貌、勾勒人物特徵、刻畫人物心理方面探索新的途徑,對後來歐洲小說的發展有重大影響。 十日談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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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談》(一稱《伽略特王子》)由此開始,共收故事一百篇,由七位小姐三個青年分十天講完。

 

對不幸的人寄予同情,是一種德行。誰都應該具有這種德行——尤其是那些曾經渴求同情、並且體味到同情的可貴的人。如果有誰承受過他人的同情,得到了安慰,因而體味到這份情意的可貴,那麼我確實算得上一個。從青春年少、直到眼前,我始終無比熱烈地愛著一個人兒;說起來,她是那麼高貴。以我的寒微,怕真有些配不上她。明達的紳士們聽到我這段戀愛,倒是很看重我、誇獎我,可不知道我為這段戀愛忍受了多少折磨啊。並非因為我的情人心腸太硬,使我難過,而是因為我癡心妄想,在胸中燃燒著一股難於抑制的欲火。這分明是一件不可能得到美滿的事,因此,我時常只落得徒然苦惱而已。

 

在我為著愛情而受苦受難的時期,幸虧有一個朋友常用好話來勸慰我,要不是他,只怕我再不會活在這世界上了。不過天主是萬能的,他以亙古不變的法則,使人間萬事萬物到頭來都有一個歸宿。我愛我意中人,雖說愛得比任何人都熱烈,不論自己怎樣抑制、旁人怎樣規勸,將來蒙恥受辱,身敗名裂,在所難免,都不能挫折或動搖我這份愛情;可是這份愛情卻終於給流水般的時光沖淡了,到現在我的靈魂裡只剩下歡樂的追念——這是愛情賜給那些不曾在愛河裡滅頂的人的禮物。我這場戀愛,當初叫我遭受許多痛苦,現在痛苦解脫了,只剩下歡樂的回憶。

 

儘管我不再感到痛苦,可是我並沒忘了那些為關懷我而替我難過、給我安慰、幫助的人。我將終生感念他們的盛情,至死不忘。在許多美德中,我認為“感激”是最值得稱道的;反過來說,忘恩負義便是頂卑鄙的行為。為了表明自己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我趁眼前可說是擺脫束縛、一無牽掛的時候,決定憑自己一點淺薄的才學,寫下一些東西,給幫助過我的人讀著消遣,聊作報答。如果以他們的知情達理、或是情場得意,這本書竟成為多餘的,那麼至少對另外一些人還有用處。

 

雖說象這樣一本書是不見得會給予不幸的人們多大鼓舞,或者不如說,多大安慰的;不過我覺得還是應該把這本書貢獻給最需要的人,因為這對他們更有幫助,更可寶貴。那麼有誰能夠否認,把這本書——這份微薄的安慰,獻給一位相思纏綿的小姐比獻給一個男子來得更合適?

 

女人家因為膽怯,害羞,只好把愛情的火焰包藏在自己的柔弱的心房裡,這一股力量(過來人都知道)比公開的愛情還要猛烈得多。再說,她們得服從父母、兄長、丈夫的意志,聽他們的話、受他們的管教。她們整天守在閨房的小天地內。昏悶無聊,仿佛有所想望而又無可奈何,情思撩亂,總是鬱鬱寡歡。

 

要是她們因為苦於相思,弄得愁眉不展,那麼除非有什麼新鮮的排遣,這愁是消不了的。再說,婦女遠不及男子有忍耐力。男人戀愛起來。決不會有這樣的事情,這是大家都可以看到的。就是他果真發愁、心裡昏悶,也自有許多消遣解脫的辦法。只要他高興出去走走,可以讓他看看聽聽的東西多的是,他可以去打鳥、打獵、釣魚、騎馬。也可以去賭博或是經商。有了這種種消遣,一個男子至少可以暫時擺脫了、或者減輕了他心裡的愁苦。他到頭來不是在這裡就是在那裡得到了安慰,逐漸忘卻了痛苦。

 

多情善感的婦女最需要別人的安慰,命運對於他們卻偏是顯得特別吝嗇。為了多少彌補這份缺憾,我才打算寫這一部書,給懷著相思的少女少婦一點安慰和幫助——為的是,針線、卷線杆和紡車並不能滿足天下一切的婦女。這本書裡講了一百個故事——或者是講了一百個“寓言”,一百篇“醒世小說”,一百段“野史”,你們怎麼說都成。這些故事都是在最近瘟疫盛行的一段時間中,由一群有身分的士女——七位小姐、三位青年分十天講述的。故事以外,還有七位小姐唱著消遣的好些歌曲。

 

在這些故事中,我們可以談到情人們的許多悲歡離合的遭遇,以及古往今來的一些離奇曲折的事蹟。淑女們讀著這些動人的故事,說不定會得到一些樂趣,同時還可以從中得到一些有益的啟發,因為借這些故事,她們可以認識到什麼事情應當避免,什麼事情可以嘗試。這麼說,這本書多少會替她們解除一些愁悶吧。

 

要是真能做到這一步,(但願天主允許吧!)那麼讓她們感謝戀愛之神吧,是他把我從愛的束縛中解放出來,給了我力量,為她們的歡樂而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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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故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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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故事七》

 

首頁 > 小說 > 十日談收藏到:0埃及的蘇丹遣嫁公主,她乘船到加波國完婚,中途遇到風暴,船隻失事,公主在異鄉漂泊了四年,前後落在九個男子的手裡,後來回到本國,父親竟當她還是處女,依然把她嫁給加波國王。

 

白莉朵拉夫人所遭受的苦難,姑娘們聽了很是心酸,要是愛米莉亞把故事說得再長些,只怕這些姑娘一個個都要掉下淚來呢。故事講完以後,女王命令潘菲洛接著講一個,他不敢怠慢,就這樣說道:

 

美麗的小姐們,有時我們自己也不明白,究竟什麼東西才是對我們有益的。譬如說吧,我們時常可以看到,有些人以為只要有了錢,日子就可以過得無憂無慮、逍遙自在了;所以為了錢,他們不但苦苦向天主禱告,而且費盡心力、不避危險地去追求人世的財富。本來,在貧賤的時候,彼此都是朋友,可是你一旦有了錢,旁人不由得要對你眼紅,結果性命反而送在朋友手裡。又有些草莽英雄,經歷了千百次惡戰,流盡了他兄弟朋友的鮮血,登上了國王的寶座,以為從此就享盡人間的安樂尊榮了;哪想到一登王位,反而日夜憂慮恐懼,直到犧牲了生命才明白放在盛宴前的金樽、裡面原來有毒藥藏著。也有許多人一心希望自已體力過人,或是美貌風流,或是具有其他種種長處,卻不知道:正是這些長處給他們招來了苦難,甚至是殺身之禍。

 

我也不想把人類的欲望一一都提到,但我敢毫不猶豫地說,我們所追求的欲望,沒有一種能夠確實使我們得到快樂,而不受命運的播弄。所以我們最妥善的辦法該是聽天由命、誠心接受天主的賜與——因為只有天主才瞭解我們需要的是什麼,只有他能把我們所需要的賜給我們。男人們為了多種多樣的欲念,犯罪造孽;可是你們呢,溫雅的小姐們,主要是犯了一種罪孽,那就是對於美貌的渴求;你們不滿足於自己天賦的姿容,還要想盡巧妙的辦法來增添自己的魅力。因此我現在要講一個美麗的伊斯蘭教姑娘的故事,可憐她就因為長得美,在四年中間叫九個男子占了她的身子。

 

很久以前,埃及有個蘇丹,叫做貝密納達,在他的一生中,真算得萬事稱心如意;生下好多兒女,其中有個女兒叫做阿拉蒂,凡是見過她的丰姿的,都驚為絕代佳人。這時阿拉伯人舉兵入侵。來勢兇猛,那蘇丹幸虧得了加波國王的大力援助,才把敵人打得狼狽而逃,所以後來加波國王向他求婚,要娶阿拉蒂為後妻,他就一口答應下來,表示特殊的恩寵。為了準備公主遠嫁,那蘇丹特地備了一艘華麗的大船,船上堆滿了珍貴的陪嫁,由大隊將士護送,還有一群專門侍候公主的官員和宮女;啟程的日子蘇丹親自送公主上船,為她祝福。

 

當他們從亞曆山德利亞港口啟程的時候,天氣很好,船上掛起滿帆,一連幾天,都是順風,不覺已過了撒丁尼亞島,眼看快到目的地了。不料有一天,海面上狂風四起,一陣比一陣猛烈,船身哪裡抵擋得住,船上的人幾次三番都認定已是無救的了。但是這些水手非常勇敢,拚著命跟風浪搏鬥,支持了兩天兩夜,到了第三天晚上,風勢還是有增無減。這時候慘雲愁霧,籠罩天空,睜眼望去,但見一片昏暗,那船隻已失了航行的方向,只是在風浪中顛簸飄流著,等來到離馬霍卡島不遠的地方,船底突然發現一條裂縫,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在這緊急關頭,大家只想著自己逃命,再也顧不到別人了。水手們把小船放進水裡,紛紛跳了下去,只道是小船雖小,總比漏了的船多幾分希望。他們一跳進小船,便拔出刀子,阻止後邊的人跟著跳下來;可是那些大船上的人還是爭著往那小船裡跳。可憐他們原是想要逃命,哪兒知道反而馬上送了命。一艘小船能容得了多少人?風浪又這樣大,所以一下子就傾覆了,艇裡的人,全都葬身魚腹。

 

在那大船上只剩下公主和幾個宮女。她們在驚濤駭浪中,已嚇得失了知覺,暈倒在甲板上。船隻雖然破裂了,艙裡灌滿了水,但由於風勢猛烈,還是在海洋裡急速地漂流著,終於被刮到了馬霍卡島的海岸邊,撞在離岸一箭光景的沙灘上。這一撞十分猛烈,竟牢牢地埋在沙泥坑裡,這一夜再沒有被風浪卷去。

 

黎明時分,風勢稍許平了些,公主蘇醒過來,軟弱無力,勉強拾起頭來,呼喚她的侍女,但是把她們的名字都叫遍了,也沒有一個人答應,原來她們離她太遠了。身邊既不見一個人,又沒有人來應她,公主十分驚奇,也格外害怕了。她掙扎著站了起來,發現她的侍女們和另一些婦女橫七豎八地躺在船上,她一個個地叫她們,但是只有幾個人還剩一口氣,其餘的人經不起風浪的顛簸和極度的驚恐,都已死了,這更叫她害怕了。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又沒有人可以商量,她無可奈何,只得盡力搖撼那還有一口氣息的侍女,直到把她們搖醒過來。她們找不到船上的男人,不知他們到哪裡去了,又看見船已擱淺了,滿船是水,大家不覺抱頭痛哭起來。

 

她們時時望著岸上,希望有人前來搭救;直到中午過後,她們才看到岸上有人經過。原來這時候有個紳士,名叫貝利康·達·維沙哥,騎著駿馬,帶著僕從,回家路過這裡。他看見這只擱淺的大船。知道出了事,就吩咐一個僕人快到船上去看看情況,再趕快來回報。那僕人好不容易爬上大船,看見一位年青的小姐和很少幾個侍女畏縮地躲在船頭的斜桅下。她們看見一個男人上來,都掛著眼淚,再三求他做做好事。可是她們的話他並不懂得,而她們也聽不懂他的話,就只好盡做些手勢,表示她們所遭受的不幸。

 

那僕人在船上仔細察看了一番,再回到貝利康那兒,把他所看見的情形詳細回報了;貝利康立即派人把那幾個婦女救上岸來,連同船上可以搬動的貴重物品一併運送到他的城堡裡。他先請她們吃些東西,然後讓她們休息。貝利康注意到阿拉蒂衣飾富麗,就想,她該是一個高貴的淑女;又看到那些婦女對她這樣恭敬,覺得更足以證明自己的想法不錯。她雖則由於歷盡了海上的磨折,面無血色,頭髮蓬鬆,但神采風韻之間仍不難看出是個絕代佳人。貝利康當下暗暗想道,要是她還沒嫁人,就娶她為妻,否則,也可以把她當做自己的情婦。

 

貝利康是一個身材結實、神態威嚴的漢子;自從把公主帶到家中以後,就盡心盡意調養她,沒過幾天,公主已完全復原了,果然長得萬分豔麗,他真是越看越愛,卻苦於言語不通,他聽不懂公主所說的話,而公主也不懂他的話,因此無從知道她究竟是誰。可是他對公主萬分迷戀,只得嬉皮笑臉地做出種種手勢向她求歡,希望一拍即合,卻不想公主一點意思都沒有,斷然拒絕了他。他白費了心力,可是那片熱情反而更高漲了。這情形公主也很覺得。她在他家裡已住了好幾天了,從周圍人們的飲食起居看來,她知道自己是跟基督徒生活在一起,又料想在這樣的國家裡,即使她能夠把自己的身分說出來,對她也不會有什麼好處,同時她也害怕不管她出於自願、還是出於無奈,她早晚會讓貝利康滿足了欲望。但是她並非一個普通女人,她心地高超,不肯向苦難的命運低頭,所以叮囑她身邊的三個侍女——除了公主自己,死裡逃生的就只她們三個——除非在有利的場合,可以得到援助和恢復自由的機會,千萬不能讓別人知道她是什麼人。她還極力勸勉她們要保持貞操,並且說自己已經立下志願,永守清白,除了她的丈夫,決不容許別的男子染指。三個侍女都讚美公主的決心,都表示絕對願意服從公主的吩咐。

 

眼看著美人兒就在跟前,卻無從下手,這真叫貝利康一天比一天急切難熬了。既然奉承和引誘打不動她的心,他決定玩弄一下手段來達到目的,如果還不能成功,那麼最後一著,只有用暴力強迫她了。他有幾次留意到,公主很喜歡喝一兩口酒——原來她那兒的法律禁酒,所以一向難得喝酒、也不大會喝——他就想,酒能亂性,或者可以代替愛神幫他一下忙。

 

有一天晚上,他預備了盛宴,款待公主,只裝作與公主之間並不曾有過什麼不快的事情。酒席上羅列了山珍海味,他又吩咐侍候公主的侍從,替她斟酒,這酒是他叫人用幾種美酒特地調製的。公主不知是計,只覺得酒味芬芳,喝了一口又一口,不覺失了節制,也完全忘了自己的不幸,變得非常愉快活潑;她看見有幾個女人正在跳著馬霍卡舞,她也離席而起,跳了一段亞曆山德利亞的土風舞。

 

貝利康看見這情景,暗想事情已有了苗頭,就格外殷勤,佳餚美酒,輪流遞進,把宴會拖延到深夜。最後,賓客都散了,他又親自把公主送進臥房。她這時候,酒性發作,早失去了平時冷若冰霜的操守,竟當著貝利康,只管脫下衣裳,上床睡覺,把貝利康當作了她的女伴似的。貝利康不敢怠慢,立即把房內的燭光都熄滅了,一骨碌爬上了她的床,把她摟在懷裡,竟是沒有遇到抵拒,由他擺佈,成了好事。她想不到原來男子這樣討人歡喜。一旦領略這滋味之後,仿佛深悔從前不該一再拒絕貝利康,從此不等貝利康去求她,她就時常主動招他來共度良宵——不是用言語,因為他不懂她的話,而是憑她的手勢。

 

貝利康和她正過著甜蜜生活,誰知命運之神卻並不因為把一個王后變成了鄉紳的情婦而就此甘休,還準備叫一個更卑賤的人來佔有她的身子。

 

貝利康有一個兄弟,叫做馬拉多,正好二十五歲,是個象玫瑰花一般可愛的少年郎。他一見到阿拉蒂,覺得再也沒有這樣叫人中意的女人,又憑她的神情舉動,認定她對自己很有情意;他們倆無從親近,並非為了別的緣故,只因為貝利康把她看管得太緊。因此他頓時起了不良的念頭,而且想到做到,毫不猶豫。

 

這時候港內恰好泊著一隻貨船,將要揚帆駛到希臘的克拉倫薩去,只要風向一變,馬上就開船了。船主是兩個熱那亞青年。馬拉多和他們商量妥當,讓他第二天晚上帶著一個少女來搭他們的船。就在當天晚上他糾合了一批親信朋友,把他們領進堡內,藏了起來。貝利康一點也沒有防備;到了半夜,他領著這一夥人,闖進貝利康和公主睡覺的房內,一刀結果了那正在好夢中的貝利康。公主從夢裡驚醒,啼啼哭哭,給他們厲聲喝住了,不許作聲,否則立刻要她的命。他們就這樣抱起了美人兒,席捲了貝利康的許多貴重物品,趁沒有人看見,一直逃到了海邊。馬拉多挾著公主上了船,他的一夥兄弟就各自分散回家。船上的水手乘著勁疾的順風,立即解纜起程。

 

公主接連遭遇不幸,思前想後,好不傷心;幸而馬拉多靠著天主恩賜給我們男子的那個得力傢伙,很快地給了她安慰,博得了她的歡喜,叫她安安心心地和他在一起同居,把貝利康忘個一乾二淨。

 

但是當她對自己的境遇剛剛有些滿意的時候,命運之神卻並不因為把她磨難了兩次而就此甘休,正打算叫她再一次經歷人生的劫難。

 

上文一再說過,阿拉蒂原是天下少見的絕色美女,一舉一動,又是婀娜多姿,因此那兩個船主人——就是那一對熱那亞青年竟也愛上了她。他們雖然忌憚馬拉多,怕被他察覺,卻無時無刻不在思量著怎樣去接近她,討她的歡喜。兩人的心事,彼此都知道,無從隱瞞,因此他們就在暗裡商量,決定先一起出力,把公主搶到了手,然後大家平分秋色,輪流享受——仿佛愛情也象財貨商品一樣,可以對半平分似的。

 

但是他們發覺馬拉多把她看管得實在太緊,難於下手。有一天,船隻行駛得很快,馬拉多正站在船梢閑眺,沒有注意到他們,這兄弟兩人立即從後面潛行上去,把他緊緊抱住,說時遲,那時快,早已把他丟進了大海,等大家知道馬拉多掉在海裡的時候,船隻早已駛過一海裡多了。公主聽見這個消息,看看營救無門,又痛哭起來。那兩個情人立即來到她跟前,用甜言蜜語來安慰她,還許她日後種種的好處,只是公主一點也聽不懂他們的話;事實上她的悲哀多半是為了自己的薄命,而不是為了那倒楣的情人。他們這樣你一句我一句,在她身邊嘮叨了半天,認為已把她勸過來了,於是彼此開始爭論起來——究竟應當誰第一個跟她睡覺。

 

兩人都要佔先,一個也不肯退讓,爭論得面紅耳赤,繼而聲色俱厲,終於怒火直冒,拔出刀來拚一個你死我活。船上的人正想上前勸解,雙方身上已經著了幾刀,一個當場倒地殞命,還有一個也受了重傷,幾乎奄奄一息了。公主見了這情景,眼看沒有一個人能夠搭救自己,或是替她出個主意,更加悲傷起來,又害怕那兩個熱那亞青年的親友,會把她當作禍水,要她抵命。幸虧那個受傷的小夥子替她求情,並且不久就到了克拉倫薩,她總算逃出了一場大難。

 

她跟著那受傷的小夥子一起上岸,住在一家客店裡。不消多久,她的豔名已傳遍全城,連這時正逗留在克拉倫薩的莫萊亞親王也聽到了,而且很想見見她。等一旦見到,親王只覺得她本人的丰姿,比傳說中所描摹的樣兒更勝過幾分,竟就此把她晝思夜想,除了她,什麼事也不在他心上了。他打聽得她流落到這兒來的經過情形,斷定他不難把那美人兒弄到手中。

 

正當他這麼盤算,要想什麼辦法把她占為己有的時候,那受傷的小夥子的家屬已風聞消息,連忙給他把人兒送來。親王的歡喜不必說得,就是公主也暗自稱幸,以為從此可以過安寧的日子了。那親王看她不但長得如花似玉,而且儀態萬方,自有一種高貴的風度,雖然沒法探問她的底細,料想她決不是一個平常人家的女兒,因此,就格外愛憐她,絕不把她當作情婦,而把她看成了自己的妻子,凡是一個妃子所應享受的尊榮全都給了她。

 

公主回想過去種種悲慘的遭遇,就把眼前的境況看得十分美滿,因之心境開朗,精神煥發,格外顯得嬌豔無比,弄得希臘全國人民,把她的嫵媚風流讚不絕口,這樣,公主的豔名傳到了雅典公爵的耳裡。公爵原是個身材魁梧的美少年,跟親王又帶著親戚關係,彼此素有往來,現在他只想見美人一面,就推說要來拜會親王——帶著一批精選的隨從,來到克拉倫薩,受到親王的熱烈歡迎和隆重款待。

 

過了幾天,這兩位貴族談起公主的容貌,公爵就問親王,她是否真象眾人所盛傳的那樣美麗。親王回答道:“比傳聞還要美幾分;不過我這樣說也是白說,還是請你用自己的眼睛判斷一下吧。”公爵巴不得有這樣的機會,就請求親王領著他去見公主。公主已預先得了通知,滿面春風,出來迎接,又招待他們在她兩邊坐下。只可惜語言隔膜,他們沒有福氣跟她談心,只好用瞻仰奇跡似的眼光望著她。尤其是公爵,簡直把她當作一尊天神。公爵只顧飽享眼福,可不知道他這樣睜大著眼睛發怔的時候,他就是在吞著一口口愛情的濃酒,不由得為她神魂顛倒了。

 

等他和親王一起從公主房裡出來之後,他就獨自思量起來,覺得親王得了這樣一個美人兒,真是世上第一個享豔福的男人了。他的心裡七上八下,動盪得厲害,到最後,邪念終於壓倒了道義,他決心不顧一切,要從親王手裡把這稀世的寶貝奪過來。

 

他好色心切,急於下手,以致把公理、正義等等,一概拋到九霄雲外,一心只在奸詐上用功夫,非要達到目的不可。他先買通了親王的一個名叫朱利亞契的親信侍從,暗中備好幾匹馬、備好行李,一旦要走,立刻就可以動身。有一天晚上,他和一個刺客都握著武器,由那個被買通的侍從偷偷地引進了親王的臥室。這一夜天氣很熱,公主已經睡熟,親王貪圖涼快,正赤裸著身子,站在臨海的窗口,享受由海面吹來的微風。那刺客事先早已得了指示,便躡著步子走近窗邊,抽出匕首,從親王背後猛力刺去,從腰部直刺了個對穿,又順勢抱起他的身子拋出窗外。

 

親王的宮室築在海邊的高地上,憑窗望去,下面原還有幾間矮小的民房,但是受著海潮的衝擊,已經毀壞了,變成無人行經的地區;所以親王的屍體拋下去,竟沒有人聽見,正合公爵的願望。

 

公爵帶來的刺客看見事情已經辦妥,假裝要擁抱朱利亞契的樣子,卻把一條早就藏好的繩索敏捷地套在他的脖子上,用力一抽,使他一聲都沒能喊出來。公爵這時候就走了進來,兩人一起把他勒死了,他的屍體,也象親王的屍體一樣,給從窗口拋了出去。

 

事情辦完,幸而一切沒有驚動公主,也沒有惹起別人的注意。公爵拿著一座燭臺,悄悄地來到公主的床邊,輕輕揭起羅衾,只見公主光著身子,正睡得香甜呢。他把她從頭看到腳,不由得暗中喝采;本來,她穿著衣裳的時候,他已經這麼迷戀了,現在美人兒一絲不掛地呈現在眼前,真叫他心花怒放。他受著欲火的驅迫,再不理會自己已經犯了多大的罪孽,他手上還有殺人的血腥,竟爬上床去,跟她睡覺;她在睡意朦朧中把他當作了親王。

 

公爵享受了天堂一般的幸福;完事之後,立即起床,把他的侍從叫進來,吩咐他們把公主劫走,不讓她喊出聲音來。他們從公爵方才進來時的暗門出去,把她放上馬背;於是公爵領著眾人,一溜煙似的奔回雅典去了。不過公爵已經娶了夫人,所以不敢把公主帶到雅典城裡,而是把她另藏在離城不遠的、一座精緻的海濱別墅裡,盡心供養她、侍候她,儘管這樣,這時候公主成了最苦痛的女人。

 

第二天,親王的侍從等到中午不見親王起身,也沒聽見裡邊有什麼聲響,就輕輕地推開房門(門沒有下鎖),走了進去,卻沒有看見一個人。他們只道親王帶著他的美女私下出門去玩幾天,所以竟不以為意。

 

到了第三天,有一個瘋人,到海邊沖毀的屋子邊漫遊,看見親王和朱利亞契的屍體,回去的時候,便拖著朱利亞契脖子上的繩子,竟把這屍體拖了出來。大家認出這是誰的屍體,十分吃驚,就用好語哄他,叫他把他們領到他發現這屍體的地方。在那兒,他們發現了親王的屍體。這消息傳了出去,全城的人們都十分哀痛,隆重地把親王埋葬了。他們研究這件罪大惡極的血案,覺得雅典公爵不辭而行,形跡可疑,一定是他謀殺了親王,同時又把美人劫了去。他們當即舉立親王的弟弟做他們新的親王,務必要他為死者報仇。新親王即位後,再經過一番調查,又從其他方面證明了公爵的罪行,斷定眾人的猜測並非無稽;就召集了親友侍從,組成一支強大的軍隊,出發去討伐雅典公爵。

 

公爵得到消息,連忙調集兵力,準備迎戰。許多貴族都趕來助戰,君士坦丁堡的皇帝也派了太子康士坦丁和皇侄曼紐厄爾,率領大軍前來聲援。這兩位貴客受到公爵、尤其是公爵夫人的熱誠款待——原來他們倆就是公爵夫人的兄弟。

 

形勢日益嚴重,戰事已經逼近。公爵夫人把自己的兩個弟弟請到房裡來,流著淚,把戰事的起因和公爵私藏情婦、欺瞞妻子等情形,源源本本告訴了他們,又十分悲切地求他們給她出個主意,怎樣可以讓公爵保持榮譽,同時又消除了她心頭的氣惱。

 

這兩個青年對於公爵的事早有所聞,所以不再多問,只是用許多話安慰她,叫她放心就是了;他們向她問明瞭那女人現在藏在哪裡之後,就告辭了。他們時常聽到人家誇獎她的無比美貌,很想見見她,就請求公爵讓他們瞻仰一下她的丰采。公爵忘了莫萊亞親王只因為讓人看到了她,遭到怎樣的結果,竟答應了。第二天,他在公主居處的花園裡設下盛宴,便帶了這兩個內親和幾個陪客,到那裡去和公主歡宴。

 

康士坦丁坐在她的旁邊,目光只是在她身上打轉,竟看得出了神;心中想道,自己幾曾看見過這樣標緻的女人!又覺得不管是公爵或者別人,為了佔有這個美人,因此幹下了喪盡天良的罪惡行為,這是情有可原的。他把她看了又看,越看越覺得她好看,就跟當初公爵一模一樣。告辭之後,他念念不忘地思戀著她,戰爭和一切都早被他拋到九霄雲外,腦中只是計畫怎樣才能把她從公爵手裡奪過來;一方面,他不動聲色,免得讓別人識破他的私心。

 

正當他情欲高漲時,對方親王的軍隊已經日益逼近公爵的疆土,戰爭一觸即發。公爵和康士坦丁以及眾人都離開了雅典。按照預定的計畫,往邊境出發,守住前方,不讓敵人攻打進來。他們雖然在前方,這幾天來,康士坦丁的心裡卻仍是不能把美人放下。他想,趁現在公爵不在,正好是完成他心願的良機,就假裝抱病,要回雅典休養,得了公爵的許可,他把兵權交托給曼紐厄爾,回雅典城他姐姐那兒去了。過了幾天,他逗引他的姐姐重又講起公爵欺瞞她,在外邊另養一個情婦的事來,於是他就介面說,他倒有個辦法,就是趁現在這機會把那個女人打發到別地方去住,從此斷絕了禍患;假如姐姐贊成的話,他就給她辦去。

 

公爵夫人只道他這是一番好心,為了愛他的姐姐,哪想到其實是為了愛另一個女人呢,就說,她十分贊成這個主意,只要將來公爵不致疑心這事是她指使的,那就好了。康士坦丁請她對這點儘管放心,於是她把這事託付了康士坦丁,由他見機而行。

 

康士坦丁暗中備好一隻快船,一天黃昏,叫人把船停泊在公主居住的花園邊。事先囑咐了他們應該怎樣行事,於是帶著幾個朋友來到別墅求見。公主親自領著待女。出來相迎,並且陪著他們到花園裡去散心,公主的侍女和他的友人跟隨在後邊。康士坦丁只說公爵有話托他轉達,單把公主引到靠海的一個門邊。那門上的鎖早已由他的一個同夥打開了,這時候就向停泊在門外的快艇發出一個信號,康士坦丁立即叫人搶了公主就跳下船去,他自己回過身來對公主的侍女說:

 

“誰要是喊一聲,動一動,就別想活命!我不是來奪取公爵的這個女人,我是來為姐姐洗雪恥辱。”

 

誰也不敢作聲;康士坦丁就帶了眾人跳下船去,坐在哭哭啼啼的公主身邊,吩咐船夫一齊用力搖槳,離開雅典。船在水中象飛一般行駛著,到第二天清早,已經來到埃伊納島。他們在這裡上岸,稍作休息。康士坦丁乘這當兒,享受了一番豔福,而公主呢,為自己的紅顏薄命而哀哭。於是大家又上了船,繼續行駛,不到幾天,已經來到希俄斯島。

 

康士坦丁唯恐受到父王的譴責,他好容易劫來的美女又要落空了,因此,為了安全起見,他決定在這裡住下來。公主為著自己悲慘的遭遇、哭泣了幾天,幸得康士坦丁運用許多人用過的方法來安慰她,使她象以前幾次一樣,又漸漸滿足於老天給她安排的命運了。

 

我們暫且不提這一對男女怎樣打發日子,再說土耳其國王奧斯貝這時候正和君士坦丁堡皇帝進行著長期的戰爭,有一次,因事來到士麥那,聞說君士坦丁堡皇帝的兒子拐了人家的美女,窩藏在希俄斯島,過著荒唐的生活,而且全無戒備。奧斯貝就召集了一支隊伍,分乘著幾隻輕巧的戰船,趁著黑夜,偷襲希俄斯島,那些希臘人還好夢未醒,一個城市已經叫土耳其軍隊佔領了。也有幾個比較警覺的,還想掙扎,卻都給殺了。奧斯貝下令焚毀全島,把俘虜和戰利品都裝在船上,就回士麥那去了。

 

奧斯貝也是一個年青的漢子,當他檢查俘虜時,來到阿拉蒂的身邊,知道這個女人是從康士坦丁的床上找來的,就是他的情婦。一看到她,奧斯貝不覺大喜,即刻娶她為妻。舉行婚禮,這樣,和她很快樂地同住了好幾個月。

 

在這事發生之前,君士坦丁堡皇帝原曾企圖和卡帕多西亞國王巴山諾訂立軍事聯盟,雙方同時夾攻土耳其,但因為巴山諾所提的要求過高,以致沒有能夠達成協議。現在他聽到兒子遭了敵人的暗算,十分悲憤,就不再計較,立即答應了卡帕多西亞國王的要求,他促他趕緊發兵,全力進攻土耳其,皇帝也遣兵調將,準備從另一路向土耳其進攻。

 

奧斯貝聽見這個消息,為了想打破腹背受敵的局勢,不得不統率大軍,先行迎擊卡帕多西亞國王,把美人兒留在士麥那,託付一個心腹照管。不久,兩軍相遇,一仗打下來,奧斯貝的軍隊竟是一敗塗地,全軍覆沒,奧斯貝自己也在沙場上喪了命。巴山諾長驅直入,如入無人之境,進佔了士麥那,當地人民都紛紛投降。

 

再說那個受奧斯貝的囑託、看顧阿拉蒂的心腹,名叫安提哥,年事已高,可是一看到她長得這樣美,居然也動了心,愛上了她,完全忘卻了主子的信託,他會說她的語言,這一點特別使她高興。幾年以來,她流落在異族中間,如同一個啞巴聾子,既不懂別人的話,別人也不懂她的話,所以沒有幾天,安提哥已經和她混得十分親密;要不了多久,這兩人已由友誼的來往進展到勾勾搭搭的私情,貪婪地享受著枕席上的樂趣,把在外作戰的主公完全忘卻了。後來消息傳來,奧斯貝已經戰死,巴山諾的軍隊正一路開來,所過之處,搶劫一空;他們私下商量,決計乘敵人還沒來到就一起逃跑,於是收拾了奧斯貝的大宗細軟財貨,逃到了羅德島。可是他們倆在島上還沒住下多久,安提哥忽然得了重病,十分危險。他有一個知己朋友,是賽普勒斯島的商人,這時恰好也住在羅德島,安提哥自知命在旦夕,決定把自己的財產和心愛的女人交付給他。在臨終的時候,他把這兩人叫到了床前,說道:

 

“我知道我是絕對沒有希望的了,我真難受,因為我這一生從未過著象最近這樣快樂的日子。但是有一件事使我死而無憾,那就是我死在世上最親愛的兩個人的懷抱裡——一個是你,我生平的知己;一個是她,自從我認識了她,我就愛她甚於愛自己的生命。使我放不下心的是,我死了以後,丟下她一個人在這裡,人地生疏,無依無靠。要是我不知道你在這裡,或者不相信你能盡力愛護她,就象愛護你的老友那樣,那我在這臨死的時刻,就更難受了。所以我無論如何要求求你,我死了以後,把她以及我所有的東西都接受下來吧,一切請你照顧,一切全歸你支配,只要使我的靈魂得到安慰就是了。

 

“你呢,最親愛的姑娘,我求你,我死了以後,別把我忘了。那麼我到了另一個世界裡,也可以這樣自豪:我在人世的時候,得到了天下最美麗的女人的恩愛。假使你們能答應我這兩點,那我死也瞑目了。”

 

那商人和公主聽他說了這些話,都失聲哭泣,一面安慰他,一面鄭重地答應他說,萬一他死了,一定照他的話做去。不久,他果然死去。他們把他厚葬了。

 

幾天過後,那商人已在羅德島上辦完了商業上的事務,打算乘一艘西班牙便船回去。他就問公主肯不肯和他一起到賽普勒斯島去。公主說她很願意跟他一起去,不過希望他念及安提哥的情誼,把她當作姐妹看待。商人回說,她所說的話他無有不依的;但是為了一路上免得有人來調戲,在到達賽普勒斯島之前,不妨對人只說是夫妻關係。於是他們上了船,船上的人給了他們船梢的一間小艙房,他們既自稱夫妻,只得同睡在一張小床上,在這種情形下,發生了當初從羅德島動身時誰也想不到的事。受了黑夜的引誘,又包圍在共枕同衾的溫暖裡,兩個都動了心火,忘了對死者安提哥的友誼和愛情,竟動手動腳起來了,船還沒到巴發(商人的老家在那兒),他們已經打得火熱。到了巴發以後,她就和這商人同居了一段時期。說來湊巧,有個年事已高、閱歷很深、家產可很微薄的老先生,名叫安提古諾的,因事來到巴發。這位先生如今真是在賽普勒斯國王的宮廷裡供職,但老天從不曾給他一個得志的機會。有一天,商人到亞美尼亞經商去了,這位老先生從公主的住宅面前經過,看見有一個明眸皓齒的美人倚在視窗,不覺出神地望了一會;他忽然記起曾經在什麼地方看見過這位美人,只是究竟在什麼地方看見過,卻記不起來了。那美麗的公主受盡命運的捉弄,現在已有了轉機,快要否極泰來了。她一眼看到那個老先生,就記得從前在亞曆山德利亞的時候看到過他,是在她父王的宮廷裡供職的,地位很不小。她突然湧起了一個希望,或許靠了他的幫助,得以恢復自己金枝玉葉的身分也未可知,於是趁商人不在的機會,趕緊把他請了來;進來之後,就羞怯怯地請問他是否就是法馬古達地方的安提古諾先生。那老先生承認他正是安提古諾,還說:

 

“小姐,我覺得你很面熟,可是記不起在什麼地方見過你,恕我冒昧,想請教尊姓大名。”

 

公主聽到他果然就是故鄉來的人,不覺哭起來了,抱住他的脖子(很叫他吃了一驚),問他,是否從來也沒有在亞曆山德利亞看見過她。經她一點穿,那老先生立即認出她就是阿拉蒂,蘇丹的公主——人家一向以為她已經葬身魚腹了。他要向她行臣子的禮,她堅決不受,還叫他坐在自己身旁。安提古諾坐下來之後,恭恭敬敬地問她怎麼會到這兒來的,什麼時候來,從哪兒來的,因為在埃及,人人只知道她幾年前已經沉入海底了。

 

“我要是當真溺死了,”公主回答道,“那就好了,也免得遭受那許多磨折。我想,假使我父親知道了我現在落到怎麼樣一個地步,那他也一定但願我早死的好。”說到這裡,她不禁失聲痛哭;於是安提古諾對她說道:

 

“公主,何必這樣悲傷呢,要是你不見怪的話,我想請你講一講你過去的遭遇,和你現在的生活情況。或許靠了天主的福,我們能夠想出挽救的辦法來也未可知。”

 

“安提古諾,”那美麗的公主說,“我看見你,就象看見了親爸爸,所以憑著做女兒的敬愛,我把自己本來可以隱藏起來的身分,向你說了出來。在這世上,簡直沒有幾個人叫我見了面能象見到你那樣快樂的,所以我把歷盡風霜、一直埋藏在自己心頭的種種悲痛,就象對自己的父親似的對你吐露出來。你聽了我的話之後,能夠給我想一個辦法,好讓我回到宮廷裡去,那麼請幫助我一下吧,要是你也無法可想,那麼我求你,永遠不要對人提起在這裡看見過我、或者聽到過關於我的資訊。”

 

這麼說了之後,她掉著眼淚,把在馬霍卡島船破之後直到現在為止、所遭遇的一切苦難,全告訴了他。安提古諾一邊聽著,一邊也不禁掉下同情的眼淚來。他考慮了一會兒之後,說道:

 

“公主,既然你遭遇了重重苦難,卻沒有給人認出你的身分,那我絕對可以把你送回給你父親,教他比從前更加疼你,再送你去和加波國王完婚。”

 

她問他有些什麼辦法,他就把自己的計畫詳細跟她說了。為了免得夜長夢多,他不曾多耽擱,立即動身回到法馬古達去見國王,向國王說道:

 

“陛下,現在有一件好事想來求您,這事會給您帶來十分的尊榮,同時也可以讓我得到一個好差使,而又不破費您什麼。自從我跟隨您之後,一直落魄,您看在這點上,想來也會樂於答應的。”

 

國王問他是什麼事,安提古諾答道:

 

“蘇丹有個美麗的公主,從前大家都傳說她已經溺海而死了,原來這消息是失實的,這會兒她就寄居在巴發。她為了保持自己的清白,曾經歷盡不知多少苦難,而現在的境況是更其清苦了,所以很想能夠設法回到她父王那兒去,要是你肯派我護送她回到她的本國去,那麼這在你是一件非常體面的事,而對我也不無好處,我相信蘇丹將永遠不會忘記你的大德的。”

 

國王原是個寬宏大量的人,當下就答應了。他派人把阿拉蒂十分隆重地接到法馬古達來。公主進到宮裡之後,備受國王和王后的優禮款待,當他們問起她所遭遇的苦難時,她就把安提古諾所教給她的話從頭到尾背了一遍。幾天之後,國王再也留她不住,就派了一班紳士和貴婦做她的侍從,由安提古諾負責,護送她回到本國去。至於蘇丹怎樣歡天喜地把生還的女兒和護送她的安提古諾、侍從等人接進宮去,也不必細表了。

 

公主才只休息了片刻,她的父王就急於要知道她怎麼會僥倖生存,一向又在哪兒,怎麼這許多年來也不寄一個消息給他。公主已把安提古諾所教給她的話背熟了,便這樣回答道:

 

“爸爸,和你離別以後,大概有二十天光景,我們的船就遇到一場暴風雨,船破了,在黑夜裡飄蕩著,撞到西方阿迦莫達附近的海岸上。船上的那許多男人結果怎樣,我一無所知,以後也從沒聽說過;我只記得在第二天早晨,我好象死裡回生。當地的居民發現破船,全都趕來搶劫東西。我和兩個未死的女伴只得棄了船,上岸去,才到岸上,那兩個女伴就被幾個小夥子搶了去,分頭逃去,她們的下落,我也始終不曾聽說過。

 

“我自己也落在兩個年青的男人手裡,不管我怎樣掙扎、怎樣哭喊,他們一把揪住我的頭髮,拖著我跑,想把我拖進一個林子裡去。幸虧正當他們要衝過一條大路時,恰好有四個騎馬的人從這裡經過,那兩個暴徒一看見他們,就立刻丟下了我,各自逃走了。

 

“那四個騎馬的人,我猜想一定是幾個大官。他們看見這情景,立刻奔來,問了我許多話,我也竭力想把自己的遭難告訴他們,卻只恨語言隔膜,誰也不懂得誰在說些什麼。他們商量了半天,讓我騎在一匹馬上,把我送到一所女子修道院裡,院裡的女子都是遵照他們法律的規定,獻身於宗教的。那幾個男人去院裡說了些什麼我不知道,不過我在她們中間住下來,很受大家優待,而我也跟著她們一起崇拜‘幽谷新月’——當地的婦女最信仰的就是這位聖徒。

 

“我跟她們一起住了不久,漸漸懂得一些她們的語言,她們就問我是什麼人,從哪兒來的,我只怕一旦說了實話,她們就會因為我是一個異教徒,把我驅逐出去,只得回說道,我是賽普勒斯島一個貴族的女兒,我父親送我到克里特島去完婚,不幸中途遇到大風,船被風浪打沉,因此流落到這兒來。

 

“我唯恐露出破綻,處處留意她們的風俗習慣,跟著她們的樣兒學。後來,院裡的主管叫做院長的,問我要不要回賽普勒斯,我就說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但是這位院長十分關心我的貞操,不肯隨便把我託付給到賽普勒斯去的人,直到兩個月前,有幾個法國紳士,帶了家眷,路過那裡,要到耶路撒冷去參謁聖地——那兒就是他們所奉為天主的耶穌被猶太人釘死後埋葬的地方。其中有一位太太是院長的親戚,所以她就把我託付給了他們,請他們順路把我送回到賽普勒斯,交給我的父親。

 

“這些紳士和他們的太太怎樣歡迎我、款待我,不必在這兒多說了。我跟著他們上了船,在海裡行駛了好多天,才到了巴發。可憐我來到那兒,人地生疏,又不知道該怎樣向紳士們說明才好——那院長原是囑託他們要把我交在我父親手裡的。幸虧老天照應我,我們正在那兒上岸的時候,就在海邊遇見了安提古諾。我立即叫住他,用我們本國的語言求告他(這樣,那些紳士和太太們就不會懂得我們是在說些什麼了),請他把我認做他的女兒。他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裝出十分歡樂的樣子,和我相認了。他儘管境況很差,還是盡他的力量張羅看來款待這幾位紳士和太太。隨後他把我送到賽普勒斯王那兒;國王的盛情,真是難以用言語表達,現在又承他的熱心,派人把我護送回家。要是還有什麼我沒有說清楚的,那麼讓安提古諾來補充吧,我的種種遭遇他已聽過好多遍了。”

 

安提古諾趕緊轉身對蘇丹說道:

 

“陛下,她剛才所說的話,已經對我說了好多回,送她回來的紳士和太太也都是這樣說的。只有一個地方她是漏說了,或者因為她覺得自己不便說出來。那就是送她到賽普勒斯島來的紳士和太太們都稱道她端莊穩重,在修道院裡過著純潔無疵的生活,當他們把她交還給我,臨到要和她分手的時候,不分男女,都依依不捨,掉下淚來。假如要把他們所稱道她的話全講出來,只怕講個一天一夜都還講不完呢。總而言之,聽他們所說的那些話,又根據我自己的觀察,公主不但相貌出眾,而且還具有最純潔的品德,陛下有這樣一位好公主,在君王中間,盡可以自豪了。”

 

蘇丹聽了這些話,說不出的高興,不住地禱告真主,讓他能夠好好地報答那些照應過他女兒的人——尤其是這樣鄭重地把他女兒送回來的賽普勒斯國王。過了幾天,蘇丹送了安提古諾一份厚禮,准他回賽普勒斯去;又派遣特使,攜帶國書,深深感謝賽普勒斯國王幫助公主的大恩。於是他準備依舊履行前約,把阿拉蒂嫁給加波國王,因此把經過的曲折情形寫信告知加波國王。還說,他如果想娶阿拉蒂為妻,那麼請他快派人來迎接。

 

加波國王接到這封信,高興得了不得,果真派了專使,用隆重的儀式把她接回來,歡天喜地,跟她結了婚。只是難為她,和八個男子睡了千來次覺,在新婚的床上,居然能使她的丈夫相信她還是一個處女。從此她就是加波國的王后,和國王一起過著快樂的日子。俗話說得好:“被吻過的朱唇,並不減少風韻;好比彎彎的月兒,有虧還有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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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故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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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故事六》

 

首頁 > 小說 > 十日談收藏到:0法國人進佔西西里島,白莉朵拉夫人帶著孩子倉皇出逃,又遭到劫掠,獨個兒流落荒島,和一對羔羊同住,後來遇救,隱居在尤尼基那。她的孩子長大成人,也來到那裡充當僕役,和主人的女兒私戀,事情敗露,被下在獄裡。後來西西里政變,母子相認,兩個孩子都娶了媳婦,全家團圓。

 

不分小姐和少爺,聽著菲亞美達所講的安德羅喬的一番遭遇,都大笑起來,於是愛米莉亞遵照女王的吩咐,開始講道:

 

悲慘和痛苦的遭遇,是那迴圈不已的命運所顯示給人生的一個面貌,但是我們往往會受了好運的諂媚而遺忘了那黑暗的一面,所以當我們聽到一個悲慘的故事,就有一種從迷夢中驚醒過來似的感覺。我認為,不論是幸運的人、還是受苦的人,都不妨聽一聽悲慘的故事,因為對於受苦的人,這也不失為一種安慰;而幸福的人,卻正好把它當作一個警告,因而有所戒備。雖然悲慘的故事我們已經講過好幾個了,我還是想講一段實有其事的人間慘史。儘管那結局是美滿的,但是當初忍受的痛苦是那麼深,經歷的時間又那麼長,我真不相信到頭來的那一點歡樂,可以抵得了這重重的悲苦辛酸。

 

親愛的姐姐,你們都知道,腓特烈第二皇帝死了以後,曼夫萊就登上西西里的王座。在他的大臣中,最受器重的是一位爵爺,就是那不勘斯貴族阿列凱托·卡貝斯,掌握總督全島的職權,他的夫人名叫白莉朵拉,也是那不勒斯人。當查理第一在貝尼文土大敗西西里的軍隊,斬了曼夫萊王,全島已經紛紛投降,這消息傳來的時候,他既不敢信任西西里人民的靠不住的忠貞,又不甘心向前王的仇敵稱臣,就準備出亡。不幸事機不密,為人察覺,他們就突然把他、連同他許多朋友和僕役一起捉住,交給查理王——那時候,他已把整個島嶼佔領了。

 

一聲霹靂,白莉朵拉失卻了親丈夫,不知道他的生死如何,只是心驚肉跳,覺得大禍臨頭,難免遭受敵人的侮辱,她撇下了所有的家產,也不顧自己已有了身孕,匆促之中只帶著一個八歲的孩子吉夫萊,張惶失措地登上一隻小船,逃往利巴厘去了。在那裡她生下了一個男孩子,取名“史卡乞托”,雇了一個乳娘,大小四人,登上了船,打算到那不勒斯去投親戚。可是老天爺偏偏跟人作對,那船在中途遇到風暴,給吹到了龐紮島的一個小港裡。船隻停泊在港裡,等風浪平靜之後,再解纜啟程。白莉朵拉看見別人都登上海岸,也跟了上去,找到一個荒涼隱蔽的地方,獨自一人,想起了她丈夫的厄運,不禁放聲痛哭起來。

 

她每天都要上岸走一會,說是去散心,其實是給自己揀一個場所痛哭一場。有一天,她正在島上獨自悲傷,海上駛來一隻盜船,趁船上沒人防備,一下子就把那只民船擄了去,水手和乘客,沒有一個來得及脫逃。等白莉朵拉盡情哭暢之後,照例回到海灘邊,去看看她的孩子,不料來到海邊泊船的地方,連一個人影子都沒看見,她不覺嚇了一跳,不知這是出了什麼事,後來睜眼望向大海,果然看見有一隻大船、後面拖了一隻小船,還沒有駛遠。她這才明白她不但丟了丈夫、連嬌兒都失去了;只剩她孤零零的一個人、一無所有、流落在杳無人煙的荒島上,也不知道今生能不能再和丈夫兒子見面,只是慟呼著他們的名字,竟昏倒在海灘邊了。

 

荒島之上,哪兒有人拿著冷水、或是藥品來救她呢,因此她的魂靈兒出了竅,儘自飄蕩著,也不知隔了幾多時光,她的神志才回到了她那苦難的軀體。她一邊哭,一邊一聲聲地哀叫著她兒子的名字,滿島亂跑,癡心地把所有的岩穴都尋遍了,也尋不出兩個孩子來。天色黑下來了,她這才想起了自己,不知道還有什麼好希望的,也不知該到哪兒去棲息,只得離了沙灘,回到她經常在那兒哀哭的岩洞裡。

 

黑夜終於在恐懼和無限悲痛中度過,另一個新的日子來臨,打晨禱鐘的時間已過,她開始覺得肚子餓了——從昨天起她還不曾吃過東西呢。她只能揀些野生的植物來充饑;胡亂吃了一頓之後。她又哭起來,對渺茫的未來充滿著愁思。

 

正在這時,她瞥見一頭母羊奔進近旁的一個岩穴裡,用不多時,又從岩穴裡出來,進入林子裡去了。她站起身來,輕步走進那個山洞。看見裡面有兩隻小羊兒,說不定便是這一天裡剛生下的。她只覺得,世間再沒什麼象這一對小生命那樣美麗可愛了。她分娩沒有多久,還有奶汁,就輕柔地把兩隻小羊兒抱了起來,拿自己的乳頭喂它們,它們一點兒也不猶豫,就把她當作母羊似的吮起奶來。此後它們也不再分辨是在吃母羊的奶,還是在吃她的奶。在一座人跡不到的荒島上,她算是給自己找到了伴侶,她跟小羊,以及老羊都混熟了。她自己也死心塌地在這島上住了下來,吃的是野菜、喝的是山泉,有時想起了她的丈夫、孩子和過去種種情景,就痛哭一場。一位養尊處優的貴夫人如今變成了一個野人。

 

她這樣過了幾個月的野人生活。有一天,有一艘從比薩來的小帆船,也因為遭了狂風的襲擊,駛到這荒島的港灣裡來,停泊了好幾天。

 

在那船上有一位貴族,叫做居拉度,是馬里比納地方的侯爵,還有他的賢淑、虔誠的夫人,他們倆朝拜遍了阿普利亞全境的聖地,現在正取海道回家。有一天,因為無聊,居拉度和他的太太,領著一些僕人上岸去走走,把狗也隨帶在身邊。他們來到離白莉朵拉棲身的山洞不遠的地方,那狗看見有兩隻小羊兒在那兒吃草,便洶洶地奔去——這兩隻小羊兒現在已經長大,可以自個兒出來尋食了,它們看見了獵狗,害怕極了,就逃進了白莉朵拉的岩穴裡。白莉朵拉一看有狗追來,趕忙跳起身來,拿起一根木棍,把狗打退了。居拉度夫婦一路跟著狗的蹤跡走去,這時恰好來到,看見這麼一個又瘦又黑、毛髮蓬鬆的婦人,不覺嚇了一跳,可是她驟然看見生人來到,心裡更是驚慌。他們依著她的話,把狗呼了回來,就用好言好語問她是什麼人、在這裡做什麼的。她就把自己的身世、苦難的遭遇、細細地說了一遍。末了還說,荒島生活雖苦,可是沒有了丈夫和兒子,她再也不願回到人間去了。

 

居拉度和阿列凱托原是十分熟識的,聽了她一番話,不禁滴下同情的眼淚來,盡力勸她不要那麼絕望,不如離了荒島,由他把她送回老家,或是把她接到他家裡去住,象姐妹般看待她,等有一天否極泰來,再作道理。可是白莉朵拉怎麼也不肯接受他的好意,他沒有法子,就留下妻子伴她,自己回船去叫人送些食物來,又把妻子的衣服揀了幾件送給她穿——因為她身上的衣服已經破爛不堪了;並且要他的妻子盡力勸她跟他們到船上來。那位太太和白莉朵拉留在一起,先是為她所遭受的磨難哭泣了好一會,等衣服食物送來之後,費盡了唇舌,才勸得她吃了些東西,換了衣服,可是她說她怎麼也不能再回到那有人認識她的地方去;到最後才算說服了她,跟著他們一同到倫尼基那去住,而且把一直跟她相處在一起的兩頭小羊、一頭母羊都帶了去。這時母羊已經回來了,對白莉朵拉表示十分親熱,真使旁邊的夫人看了非常詫異。

 

天氣好轉之後,白莉朵拉就跟著居拉度夫婦上了船,老羊小羊跟在她後面,也上了船。船上的人不知道她的姓名(她不肯把自己的身分說出來),就管她叫做“母羊”。他們一帆順風,不消幾多日子,就進入了馬加拉河口,居拉度等在那兒上了岸,來到了他們的城堡裡。她在那裡穿著寡婦的衣服,舉止謙遜柔順,像是居拉度夫人身邊的一個侍女;同時,她仍然很愛護她的小羊兒,親自照料它們。

 

再說那一幫海盜,在龐紮島把白莉朵拉所搭的航船劫去之後,便把船上這許多人(只除了白莉朵拉外)一起押到了熱那亞,在那裡分了贓,那乳娘和兩個孩子,連同其他的東西落進了一個叫做加斯帕林·道利亞的人手裡。他把他們三人領回家去,作為奴僕。那乳娘想起了主母一個人流落在海島上,她和兩個孩子被擄到他鄉,淪為奴隸,悲傷無比,痛哭了好一陣。她雖然是小戶人家出身,可也很有見識,很明事理,知道多哭也沒用,幸得她和孩子們在一起做人家的奴隸,她只能拿這個來安慰自己。她又從當前的處境著想,假使把孩子們的真姓實名講了出來,或許會對他們不利。或許有一天,命運有了轉機,那麼他們就可以恢復自己的身分和財產。所以她決計不到適當的時候,決不向哪一個說起他們的來歷,每逢有人問起,總說他們是她自己的兒子。她把大孩子吉夫萊改名為賈諾托,又改姓了她自己的姓;那小的一個,她認為名字可以不必改得。她懇切地講給吉夫萊聽,為什麼她要把他的名字改了,要是他給人認出他是誰的兒子來,那有多麼的危險;這些話她不止跟他講了一遍,而是跟他講了好多遍。那孩子原長得聰明伶俐,所以牢記著乳娘的囑咐,絕不提起他們過去的事來。

 

那兄弟兩個跟乳娘一起,在加斯帕林家裡苦苦度過了好幾個寒暑。他們終年穿著破衣破鞋,朝晚做著笨重的賤役。那哥哥賈諾托已經長大成人,十六歲了。志氣很高,不甘長久做人家的奴才,便離了加斯帕林,搭了一艘去亞曆山德利亞的船,漂泊了許多地方,卻沒有得到發展的機會。

 

在離去熱那亞的三四年裡,他已長成一個英俊高大的青年了。他東漂西泊,唯一可以告慰的是,以前只道爸爸已經死了,如今卻打聽得父親還在,只是給查理王下在牢中。最後,他流落到了倫尼基那,也是機緣湊巧,投到了居拉度那兒,從此高高興興、勤勤懇懇地在他家裡做一名當差。他的母親就在這個家裡安身,經常在主婦的身邊,所以偶然也能見到,只是彼此並不認識——他們母子倆隔絕了那麼些時光,容貌已經完全改變了。

 

居拉度有個女兒,叫做史賓娜,已經出嫁,不幸丈夫早死,做了寡婦,回到娘家來住。那時史賓娜才只十六歲,正當是青春妙齡,模樣兒又長得漂亮,所以不多時就把賈諾托看在眼裡,而賈諾托也看上了她,兩人不覺墮入了情網,不久就發生了關係。好幾個月來,都沒給人識破,可是愈到後來,他們就愈膽大起來,忘了這原是偷偷摸摸的勾當,而不象以前那麼小心提防了。

 

有一天,一家人到野外去遊樂,那小姐和賈諾托兩個故意搶在前面,走進了一座蒼鬱茂盛的林子裡,等走到林蔭深處,他們以為已經把眾人遠遠拋在後面了,便揀一處躺下,拿密密層層的花草當做褥子,拿周圍的樹木當做屏風,尋歡作樂起來。他們這樣流連了許多時光,還只道是一會兒工夫;不料突然間,先是那女孩子的娘,接著就是她的爸爸,闖了進來。那做父親的親眼看到他們幹出這種事來,不禁勃然大怒,連一句話都沒有,就吩咐手下三個僕從把這一對情人抓起來、緊緊綁住,押回城堡裡去。在盛怒之下,他決定把他們雙雙處死。

 

那做母親的雖然也恨女兒做出這種醜事,認為應該重重地責罰她一頓,但總不忍走到極端,把女兒處死。當她從丈夫的話裡得悉他要怎樣處置這一對囚犯時,不禁趕到他跟前來討情了。他現在已經上了年紀了,她求他斷不可憑一時的忿怒,就把親生的女兒殺害;也千萬不能叫一個僕人的血玷污了他的手。他盡可以另用一種方法來懲戒他們——就是把他們囚禁在獄中,叫他們在那兒流著淚,懺悔自己的罪過。居拉度虧得有他那賢德的夫人再三勸諫,便打消了當初的主意,吩咐把兩人分別監禁起來,嚴密看守著,每天只供給一些薄粥清湯,讓他們半餓不飽,多受些折磨,以後再想法處置他們。他一聲吩咐,那一對情人就立即被丟入獄中。他們終日以淚洗面,半饑不飽,這種種苦楚也是不難想像的了。

 

賈諾托和史賓娜兩個在那淒涼的囚室裡挨過了整整一個年頭,那一家之主幾乎把他們忘懷了。這時候,恰巧阿拉貢的彼得羅王借紀安·狄·普羅奇達之力,鼓動西西里島人民起來反叛查理王,從暴君手裡把西西里島奪回來。居拉度原是個“帝皇黨”,聽得這消息,十分高興。賈諾托在獄裡也從獄卒那兒聽得了這消息,卻不禁放聲長歎道:

 

“唉,真是苦命哪!我在外邊漂泊了十四年,沒有別的指望,就只望有這麼一天,誰知如今這一天來到了,我的希望卻成了泡影!我給關在牢獄裡,除了死,今生別想再出去了。”

 

“你這話是怎麼說的?”那獄卒問,“大皇帝跟大皇帝的事兒怎麼會扯到你頭上來呢?你跟西西里又有些什麼關係呢?”

 

賈諾托回答他道:“我一想起我父親和從前他在西西里的地位,便覺得心痛,我逃出西西里時還是個孩子,可是我還記得當初曼夫萊王活著的時候,我的父親是西西里的總督。”

 

“那麼你的老子是誰呢?”獄卒又問。

 

“我現在可以把我父親的名字講出來了,”賈諾托回答道,“我以前一直不敢隨意吐露,唯恐會招來危險,我父親名叫阿列凱托·卡貝斯,假使他老人家還活著,那麼這就是他的名字。我呢,我的名字並非叫賈諾托,我的真名是吉夫萊。假使有一天我能恢復自由,回到西西里去,那麼不用說得,我可以得到一個重要職位的。”

 

那個忠於主人的獄卒不再追問,一有機會,就把這些話全都向居拉度報告了。居拉度聽到之後,只裝作這回事無足輕重似的,把獄卒打發了,卻回過頭就去找白莉朵拉,彬彬有禮地問她阿列凱托是不是有一個兒子叫做吉夫萊。白莉朵拉流著淚回說是的,這就是她長子的名字,要是他還活著,現在應該是二十二歲了。

 

居拉度聽得這話,斷定賈諾托就是她的兒子了,於是他當即想到他可以做一件一舉兩得的事,一方面是行了善事,一方面又可以洗刷他女兒和他家的羞辱——就是說,把阿列凱托的這個兒子從牢裡放出來,把女兒嫁給他。他於是私下把賈諾托召了來,詳細查問他身世,從他回答的話裡,顯然證明賈諾托就是阿列凱托的兒子吉夫萊。居拉度於是跟他這麼說:

 

“賈諾托,我待你不薄,那你做一個僕人,應該怎樣處處都替你東家的名譽利益著想,才是道理,卻不想你反而跟我女兒幹下那種勾當,叫我蒙受恥辱,如果換了別人,你做出這事,早就把你處死了,只是我卻始終狠不起心來。現在你既然自稱並不是什麼低三下四的人,父母都是有身分的貴族,那我就不念舊惡,把你釋放出來——只要你自個兒願意——就可以解脫你的痛苦,恢復你的名譽,同時也保全了我的家聲。你跟我的女兒史賓娜有了私情(這事雙方都有錯);你知道,她是個寡婦,有一筆很大的嫁妝,她的人品,她的門第,你都已明白,對於你眼前的境況,我沒有什麼可說的;所以,只要你情願,那麼我也同意讓她再不用偷偷摸摸做你的情婦,而是名正言順地做你的妻子。你呢,做了我的女婿,就和她住在我家裡,你愛住多久就住多久。”

 

一年的監禁,雖然使賈諾托肉體受盡了折磨;但是他那高貴的出身給他陶冶成的高尚的本性,他對於他情人的一片真心,卻絲毫沒有受到摧殘;雖然居拉度此刻對他所說的話,他正求之不得,也明白自己的生死大權完全操在他手中,可是他還是毫無顧慮,憑著他那光明磊落的胸懷,侃侃而談道:

 

“大人,我絕不是為了看中你的權勢,貪圖你的錢財,或是為了別的動機,用陰險的手段來陷害你或是欺騙你。我本來愛你的女兒,現在還是愛她,將來永遠愛她,因為她真值得我的愛慕。要是在世俗的眼光裡,我做下了對她不起的事兒,那麼我的罪是跟‘青春’手挽著手、連結在一起的;你要消滅這罪惡,那首先就得消滅人類的青春。要是老年人回想一下,自己也曾做過青年,犯過錯誤,再拿他從前的錯誤跟眼前的錯誤比較一下,那麼他就不致象你和一般世人那樣,把這回事看成罪大惡極了。再說,我雖然冒犯了你,但並非是出於惡意,而是善意的。你方才的提議,正是我時時刻刻所盼望的,要是我早知道你肯答應,我早就向你請求了。現在我已經不敢再存什麼指望,幸福卻降臨了,這真是喜出望外!但是,如果你不是講的真心話,那也不必來哄我,倒不如把我送回牢裡,隨你怎樣嚴厲地處置我都好,我既然愛著史賓娜,為了她的緣故,不管你怎樣對待我,我還是愛你、敬你。”

 

居拉度聽了他這番話,十分驚奇,知道他這人氣質高貴,用情專一,就愈發看重他,竟因此站起身來,摟住他親了他,並且當即吩咐下人,把女兒悄悄帶到他跟前來。

 

他女兒給幽禁了一年,已經面黃肌瘦,憔悴不堪,失卻了以前那一份嬌豔——就象賈諾托一樣,完全換了一個模樣兒了。這一對情人當著居拉度的面,雙方表示同意,按照儀式,結為夫婦。

 

一切新夫婦應用的物品,居拉度在幾天之內都私下佈置妥當,於是他認為時機已經成熟,應該叫兩位母親也樂一下子了,因此把自己的夫人和“母羊”一起請了來,他先跟“母羊”這麼說:

 

“要是我讓你重新跟你的大兒子團聚,而且看見他娶了我的一個女兒做媳婦,夫人,那麼你覺得怎樣?”

 

“母羊”回答道:“這事若然能辦得到,我只能說我今後所仰受你的恩德就更大了,因為你把比我的生命更寶貴的人交回了我,你把他帶回來,象你所說明那樣,那也就是你帶回了我所失卻的希望了。”

 

說到這裡,她掉下淚來,連話都吐不出來了。居拉度又向自己的夫人問道:

 

“我的夫人,要是我給你這樣一個女婿,你又怎樣想法呢?”

 

那夫人回答道:“別說是世家子弟,就算他是一個種田人,只要你歡喜,我就高興。”

 

“很好,”居拉度說,“我希望再過幾天,使你們兩個都成為幸福的太太。”

 

等這一對小夫婦又養得豐滿起來,恢復了從前的容顏,他讓他們穿上了華麗的衣服,於是向吉夫萊道:

 

“要是你能看到你的母親也在這裡,那麼你是否覺得喜上添喜,福上加福呢?”

 

吉夫萊回答道:“我不敢設想她遭受了這麼大的折磨和苦難,到今天還活在人世。但若真是這樣,那麼她是我最親的人了,因為我相信靠了她的指點,就可以把我在西西里島的產業大部分收回來。”

 

居拉度就把兩位夫人請了來,她們看見這一對新夫婦,十分高興,向他們致意,心裡卻不免奇怪,居拉度到底受了什麼感動,忽然心平氣和,把女兒嫁給了賈諾托。不過白莉朵拉記起了居拉度先前跟她說過的那些話,她就仔細端詳著賈諾托。由於母子之間的奇妙的力量,她忽然從他的容貌中隱約喚起對自己的孩子的回憶。也等不及別的證明,她就張開雙臂,撲過去,摟住他的脖子不放了。她那激動的情緒和洋溢的母愛,累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真的,她昏倒在她兒子的懷裡了。

 

這可把小夥子驚住了,他記得他跟這位夫人以前在城堡中見過多面,卻不知道她是誰,可是他隨即意識到她就是自己的母親。不禁怪自己從前太疏忽,一邊溫柔地抱住親娘,流著淚,吻她。居拉度的夫人和史賓娜看到這情形,早已用冷水和藥物來急救。白莉朵拉漸漸恢復了知覺,她把兒子摟得更緊了,慈愛的母親流下了許多的眼淚,吐出了許多柔愛的話,把親兒子親了一百遍、一千遍,他也只顧把自己的親娘端詳著,溫柔地應著她。

 

他們這樣再三再四擁抱之後,便各自訴述著各自的遭遇。旁邊看著的人沒有一個不受到感動。居拉度於是派人把他女兒的婚姻遍告親友,並且決定要大擺喜筵來慶賀這對小夫婦,這叫大家越發歡喜了。可是吉夫萊卻向他說道:

 

“大人,你賜給我重重疊疊的幸福,我的母親這十多年來又蒙你好生供養著;我現在卻還要向你討一個恩典,那麼你就對我仁至義盡了。我從前向你說起過,我跟我的弟弟一起給海盜擄了去,在熱那亞的加斯帕林家裡做奴僕,我走了出來,他卻還留在那裡,我求你派人去把我的弟弟接了來,讓他也來參加這個婚宴,那麼這個婚宴就更覺美滿,我跟母親兩個就更快樂、更感激你了。我還求你派一個人到西西里島去打聽那兒的情形,探問我父親阿列凱托的生死存亡,要是他活著,他的情況又怎樣,好回來詳細告知我們。”

 

居拉度聽了吉夫萊的話,十分贊成,當即打發兩個得力的人,一個去熱那亞,一個去西西里。那去熱那亞的尋到了加斯帕林家,以居拉度的名義,要求他把史卡夏托和乳娘交他帶去,並且把居拉度為吉夫萊和他的母親所做的事講了一遍,加斯帕林聽了非常奇怪,說道:

 

“當然,我是樂於為居拉度效勞的,你要那個孩子和他的母親,他們倆確然在我家裡住了十四年,我也樂於把他們交給你。可是你回去之後,拜託你代為轉言,請他不要輕信賈諾托的一派胡言。他現在忽然自稱為吉夫萊,誰知道這個小子究竟是什麼角色呢。”

 

他十分周到地安頓了居拉度的使者,一邊暗中把乳娘叫了來,不動聲色地向她問起這回事。乳娘已聽得西西里人的起義和阿列凱托還活著的消息,就不再有顧慮了,把實情和盤托出,並且說明了她從前為什麼要把真相隱瞞的原因。

 

那主人聽得乳娘所吐露的話,跟居拉度的來人所說的完全相符,開始有幾分相信了。但他是個精明的人,再又設法把這事打聽了一番,結果另外又得到了一些確切的證據。他不覺十分羞慚,深悔不該一向虧待了這孩子。為了補救自己的過失,又知道孩子的父親是怎等樣的人物,他就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做妻子。他的女兒長得很美,才只十一歲,他還給了她一大筆財產作為陪嫁。舉行過了熱鬧的婚禮之後,他就帶著女兒女婿、奶娘和居拉度的使者登上了一艘武裝的大划船,駛往倫尼基那。到達的時候,居拉度已在那兒迎候,這一群人就騎著馬來到離此不遠的居拉度的一個城堡,盛大的婚宴已在那兒預備好了。

 

母子兄弟,骨肉團聚,手足重逢,以及忠心的乳娘見到了女主人,真有無比的歡欣,大家又都對加斯帕林和他的女兒表示歡迎,這父女倆在眾人前也感到十分興奮。這一家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連同居拉度和他的夫人、他的孩子、朋友們一起在內,所感到的歡樂真是筆墨所難以形容,只能請各位姐姐自個兒去體會了。

 

天主真是一位慷慨的大施主,除非不施恩,一施恩總是施個十足。阿列凱托依然健在的消息,不先不後,恰在這時傳了來。原來正當盛宴大開、男女貴賓剛進第一道菜的時候,那派往西西里的使者恰好趕回來了。他報告了關於阿列凱托本人、以及旁的種種有關的事情。當人民起義的時候,阿列凱托還給查理王幽禁在牢裡,人民象怒潮般沖進牢獄,殺死了守衛的獄卒,把他救了出來,由於他是查理王的死對頭,推舉他做起義的領袖,在他的領導之下,把法國人殺的殺了,趕的趕了。因此深得彼得羅王的器重,恢復了他的榮銜職權,並且發還他以前的產業,所以景況很好。使者又說他自己怎樣承蒙阿列凱托優待,當他聽到妻兒的消息時,有多麼快樂——自從他下獄之後,還沒聽到他們的半點消息呢;現在他已派了一艘快艇和幾位紳士前來迎接他們回去。

 

這位使者受到熱烈的歡迎,大家都興奮地聽著他講話,等他講完,居拉度立即離席,率領著幾個親友出去歡迎派來迎接白莉朵拉和吉夫萊的紳士們。相見的時候,情緒十分熱烈,居拉度邀請他們一起回去吃酒。筵席還沒吃到一半,正當興高采烈。吉夫萊和他的母親以及眾親友,都起來歡迎,好不熱鬧,這種盛況真是前所未有,那幾位紳士在就座之前,代表阿列凱托向居拉度和他的夫人熱烈表示感謝他們照應他妻兒的恩德,他願意盡力來報答他們夫婦倆:於是又轉身向加斯帕林,說道,他的厚情當初並沒想到,他們敢於斷定,如果阿列凱托知道他怎樣厚待史卡夏托,那他必定會表示同樣的甚至更大的感激的。

 

致過謝詞之後,他們再和兩對新婚夫婦一起開懷暢飲。居拉度不但在這一天款待了他的女婿和諸親好友,而且接連幾天大擺筵席,一直到白莉朵拉和吉夫萊以及其他眾人覺得到了應該告辭的時候,這才甘休。

 

臨別分手,彼此都戀戀不捨,灑了不少眼淚,末了,白莉朵拉帶著兩對新人和他們的隨從,上班啟程,一路都是順風,沒有多少天就到了西西里。阿列凱托在帕勒莫接到了夫人和兒子媳婦,這一家人的歡樂真是一言難盡。此後他們便在那兒幸福地過著日子,深深地感謝天主所賜給他們的厚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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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故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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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故事五》

 

馬販安德羅喬來到那不勒斯買馬,一夜之間三次遇險,結果一一逃出險境,還帶了一枚寶石戒指回家。

這一回是輪到菲亞美達講故事了,她開言道:聽了蘭多福獲得珍寶的故事,使我想起另外一個故事來,也是十分驚險,不亞于勞麗達所講的那一個;只是她的故事前後經歷了幾個年頭,而我要講的只是一夜之間的事情。

聽人說,在貝魯加地方,從前有個年青的馬販子,叫做安德羅喬··彼得。他聽說那不勒斯的馬十分便宜,就用錢袋裝了五百個金幣,跟旁的商人一起出發到那邊去。說起來,他還是第一次離開家鄉呢。到達的時候恰巧是一個星期日的傍晚,快要打晚禱鐘的時分;他當夜向店主人請教一番,第二天早晨就到市場上去買馬,他看得中的好馬確是不少,可是他跟這個跟那個討價還價,結果一匹也沒有買成。他真算得上一個鄉下佬,為了要表明自己是誠心來買馬的,竟不時地拿著錢袋,在來往的行人面前擺弄。不想這時候恰巧有一個長得十分俏麗的西西里姑娘在他身邊悄悄走過,這些情形都落在她眼裡。她原是幹賣笑這一行當的老手,就立刻浮起了一個念頭:要是我把這錢袋弄到手,那豈不好呢?

在這姑娘身邊,還有一個老婆子,也是西西里人;她一看到安德羅喬,就離開了姑娘,趕上去親熱地抱住了他。那姑娘呢,就在旁邊看著、等著,不說一句話。再說那安德羅喬回過頭來一看,認得這個老婆子,熱烈地向她致意問候,約她到他寄居的客店裡去看他,兩人於是分了手。安德羅喬繼續在市場上跟人斤斤論價,不過那一早晨他一匹馬也沒買到,空手而回。

那姑娘起初把眼光落在安德羅喬的錢袋上,後來又注意著老婆子和他的交情,原來她已起了歹念,想把他的錢弄來——全部弄來或是弄一部分來,於是就開始詳詳細細地向那老婆子打聽他是誰,從哪兒來,來幹什麼,她怎麼會認識他的。那老婆子就把安德羅喬的家世源源本本地告訴了她,就是讓安德羅喬本人說來也不過說得如此詳細;她自己曾經在他父親家裡住過好一陣子——最初是在西西里,後來在貝魯加。她還把他住在哪兒、他此來幹什麼等等都對那姑娘說了。

那姑娘聽了老婦人的話,就把他的名字和他親族的名字都記住了,想利用這些材料來施行她的騙術。回家後,她就故意找一些事讓老婆子忙碌一天,叫她抽不出工夫去探望安德羅喬。到傍晚時分,她就差遣了一個專辦這一類事的使女到安德羅喬的客店裡去。事有湊巧,她來到那兒,他正獨自站在店門口,因此她一問就問到了他本人。他回說他就是安德羅喬,於是她就把他拉到一旁,說道:

先生,這城裡有一位小姐想請你有便時去談談呢。

聽得有位小姐請他,安德羅喬不禁把自個兒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自以為真不愧為一個美男子,因此認定那位邀請他的小姐是把他愛上了——好象那不勒斯再也找不出第二個漂亮的小夥子了。所以他一口答應下來,又問那小姐打算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跟他會面。那使女回答道:

先生,你什麼時候方便就什麼時候來好了,她在家等候你。

安德羅喬一句話也不向旅店裡的人提起,就向使女說道:那麼請你帶路吧,我跟你走。

那使女把他領到了小姐家裡,那宅子在險穴區——光聽這個名字,就可以知道這是一個怎麼樣的地方了。可是他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猜想不到,只道他是來到一個體面的地方去會見一位高貴的婦女。這樣,他就毫不遲疑地跟著使女走進屋子。他登上樓梯的時候,使女就向她的小姐呼喊道:安德羅喬來了,他於是看見那位小姐來到樓梯頭迎候他。

她正當青春妙齡,身材修長,姿容嬌豔,穿戴得十分華麗。看到安德羅喬快上樓來了,她就走下三級來迎接他,張開雙臂,抱住他的脖子,好象一時裡悲喜交集,激動得話都說不出來了。於是她又吻他的前額,哭泣著說,連聲音都變了:啊,我的安德羅喬,歡迎,歡迎!

安德羅喬可真是受寵若驚,不知怎樣答話才好,只得說道:小姐,能見到你真是不勝榮幸。

她不再說別的話,只是牽著他的手、和他一起進入客室,又從客室把他引進了臥房。但見房內滿陳著玫瑰和橘花,再加上各種香料,芬芳撲鼻,他又見有一張錦帳低垂的繡榻,壁上掛著一套又一套的衣裳。一切陳設都按照當地的氣派,非常富麗,都是他從未見識過的,因此他就認定她准是一位大富大貴人家的小姐。她請他一起在床邊的一隻箱子上坐下,於是對他這樣說道:

安德羅喬,我知道,你一定會給我的眼淚和擁抱弄得莫名其妙吧,因為你並不認識我——也許你根本不曾聽到過我的名字,可是我講件事給你聽,你一定會大吃一驚,我是你的姐姐——也是天主的恩典,使我在這一生中能會見一個親兄弟,真使我死而無怨了——但要是我能跟我這許多兄弟一個個都見一面,那我該多高興啊。你恐怕還沒聽說過你有一個姐姐吧,那麼讓我告訴你吧。

彼得羅是你的、也是我的父親;你不會不知道,他一向住在帕勒莫。只因為他為人和藹可親、又富於風趣,凡是認識他的人沒有不對他抱著好感的——就是到現在還記得他。有一個人,愛慕得他最深,那就是我的母親;她是一位有身分的女人,那時正寡居著。她不顧父兄的監視,不惜自己的名譽,跟他結識,這樣就生下了我——我長大起來,就是你現在所看到的人。

後來,彼得羅丟下了這母女兩個,從帕勒莫回到貝魯加去住——那時候我還只是個小女孩子呢。就我所知道,從此他就把我母親和我忘得一乾二淨了。如果他不是我的生父,那我一定要指斥他對我母親的無情無義——且不提他還欠著我這個女兒一段情份,我又不是什麼低三下四的女人生的——你想,我母親只因為一心一意愛他,卻不知道他是怎樣一種人,就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連同自己的身子全交給了他。可是怎麼樣呢?當初做下的諸事,儘管你搖頭歎息,也挽救不過來了。事情就落到這一步。

他把我丟在帕勒莫的時候,我還是一個小孩子,但我終於長大到差不多象我現在這個模樣兒。我的母親原是一位闊太太,把我嫁給了基根底地方一位可敬的紳士。他因為愛我和我的母親,所以搬到帕勒莫來和我們母女同居。他是個教皇党的中堅分子,跟國王查理密謀在西西里有所舉動,可惜計謀還未實現,已經為腓特烈皇帝發覺了;我們只得從西西里倉皇逃奔——要不然,我就可以做成這島上的第一號貴婦人了。我們只攜帶了些許東西——我說些許,是因為我們原是有著那麼多東西——拋棄了莊園,來到這兒避難;多蒙查理王懷念我們過去對他的誓志效忠,和因之而遭受的損失,賞賜了我們不少田地房屋,作為彌補。他還對我的丈夫——就是你的姐夫——特別優待,這以後你自己也可以看到的。這樣,我就住到這座城裡來了。想不到就在這裡,憑著天主的恩惠(可不是占你的光),我終於會見了我的好兄弟。

說完,她又摟住了他,吻他的前額,低聲哭泣起來。安德羅喬聽了這篇娓娓動人的故事,又聽她說得那麼有條不紊,不打一個疙瘩,又記起他父親確是在帕勒莫住過一段時期;他還拿自己來作比,想到一個小夥子是多麼貪戀女色;再加上她那滾滾的淚珠啊,親切的擁抱啊,純潔的額吻啊,因之就相信了她所說的一切話。等她把話說完之後,他就回答道:

夫人,你也能想得到,這事真叫我吃驚。我的父親竟從來也沒提起過你們母女倆——或者他提起了,而我卻沒有聽到;所以我根本不知道有你這樣一個人,就象你並不存在著似的。我來到這裡原是人地生疏,卻意想不到竟會跟你認了姐弟,真教我說不盡的歡喜。真的,照我想,天下的男子,不管他地位有多麼高,也是樂於結識你的——別說象我這樣的小行販了。不過有件事請你告訴我一下,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的?

她就回答道:今天早晨,我從一個常在我家來往的老婆子那兒聽來的。據她說,當年父親在帕勒莫和貝魯加住的時候,她一直在他家裡做事。我本當早就去看你了。只因想到一個女人家去到陌生男子的屋裡有失體統,還是把你請來好。

此後,她又提到他家裡許多人的名字,詢問他們的近況,安德羅喬也逐一答覆了,這就使他越發相信他不該相信的事兒了。

他們這樣談了好一會兒,天氣又熱,她叫端上希臘酒和蜜餞來,他吃過一些之後,看看已是晚餐時間,便起身告辭。她卻無論如何也不答應,假裝生氣的樣子,摟住了他,說:

天哪!我現在才知道你原不曾把我放在心上!你剛遇到一個生平未曾見過的姐姐,你是在她的家裡那就該留下來才是道理呀;誰想到你才只來到,就鬧著要回旅店去吃晚飯了,今晚上你得在這裡吃飯。可惜我的丈夫不在家,我還是要盡我主婦的本分來款待你。

安德羅喬想不出別的話來,只得這樣道:我把你完全看作自己的親姐姐,可要是我留著不走,就累人家一晚上都等我回去吃晚飯,那就未免太不懂禮貌了。

我的好天哪!她嚷道,難道我家裡沒有人了嗎?我派個人去關照他們別等你就是啦。不過,要是你真懂得禮貌,那你就應當把你那些朋友全請來,等用過晚飯,那時候你一定要走,就可以和他們一同回去。

安德羅喬回說他今晚不想把同伴請來,不過自己願意遵命留下。於是她裝作派人到客店裡去關照他們別等他回來吃飯了;又跟他扯談了一番,然後請他同進晚餐。她預備了好幾道菜,總是存心消磨時光,等吃罷一頓晚飯,已經是黑夜了。安德羅喬站起身來想要告辭,她可無論如何不答應,說是在那不勒斯,晚上不是隨便好走路的,尤其是一個陌生人,夜行更不安全,還說她方才派人到旅店裡去通知他不回來吃晚飯的時候,同時也關照過今晚他要在外面過夜了。

這些話他也深信不疑,而且樂於在她身邊多待一會,所以果真又給哄住,留了下來。他們倆又繼續談了好一陣,直到深夜——這當然是有她的道理在內,於是她讓安德羅喬睡在她的臥室內,留下一個男僮侍候他,自己帶著使女到別的房裡去了。

那一夜天氣很熱,女主人走後,他就脫剩緊身衣,把衣服放在床頭;這時候他覺得肚子脹脹的,要解手了,就問那男僮便桶在哪兒,那男該指著一扇門說道:進去吧。

安德羅喬開了邊門,毫不遲疑地跨了出去,不料一腳踏在一塊架空的木板上,連人帶板一起跌了下去。多虧天主照應,雖然從高處跌下來,可沒有受傷,只是渾身沾滿了污穢。為了使各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以及後來的情形怎樣,讓我把這地方交代一下。這裡是兩座房屋中間的一條狹弄,象通常一樣,兩對面的牆壁上裝著一對椽子,上面釘了幾塊擱板,這就算是坐人的地方。現在他就隨著其中的一塊擱板,一起跌了下去。

安德羅喬沒想到會跌到這樣的地方來,急得不得了,沒命地喊著那個小廝。誰想那小廝聽得他跌下去的聲響,就奔去報告女主人;她就急忙進來,首先找到他的衣服,一搜,錢果然就在袋裡——原來那蠢傢伙怕錢被人偷了,總是帶在身邊。這位所謂帕勒莫來的太太,某人的姐姐,一旦設下陷阱,把錢騙到手之後,就再不管那個貝魯加男子的死活了;她隨手把那扇叫他掉下去的門關上了。

安德羅喬這樣喊著,卻沒聽見小廝的回音,就越發沒命喊叫,可還是沒人來應他;終於他也起了疑心——可是到這時候才明白過來未免遲了一步啦。他翻過狹巷裡的一道矮牆,來到外面街上,就跑到那家他記得十分清楚的宅子,又是敲門、又是叫喊,這樣鬧了半天,可是宅子裡依舊一無動靜。這時候,他完全清醒了,知道自己受騙了,就痛哭起來,嚷道:

唉,倒楣哪,怎麼眼睛一眨,我就丟了五百個金幣和一個姐姐!

他哭喊一陣,就拼命打門,大呼大叫起來。他這樣大聲呼鬧,把附近的人們都從床上吵了起來。那位元好太太的使女也來到視窗,裝得睡眼惺忪的樣子,向他怒喝道:

誰在那裡敲門?

什麼?安德羅喬嚷道,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安德羅喬,菲奧達麗索太太的兄弟呀。

那使女就回他道:可憐的傢伙,如果你喝醉了,那就快回家去睡,有事明天再來談吧。我不認識安德羅喬這樣一個人,也聽不懂你說些什麼混話。我看你還是安靜些,讓我們睡覺吧——好不好?

什麼?”安德羅喬說,你聽不懂我說些什麼話嗎?真的,你懂的,如果你們西西里人果真對親戚這樣翻臉無情,至少也該把我的衣服還我,那麼我決沒有第二句話,就走了。

可憐的傢伙,她回答道,好象要笑出來似的,我看你在做夢呢。說完,她已經縮回身去,把窗子砰地關上了。

安德羅喬這時候絕望了,知道他的錢已經落到別人手裡再也要不回來了,這一下可把他氣瘋了,他想,跟她們講理既然沒用,就要用蠻力來挽回損失;於是他拿起一塊大石頭,只是朝著大門砸去,聲勢比前更凶了。

附近給他吵起來的人只道他是一個搗蛋鬼,故意編了一個故事來跟屋裡的女人胡鬧。又恨他這樣拼命打門,鬧得人家不得安寧,都湧到視窗來,就象當地的一群狗向一隻生狗狂吠似地向他呵叱道:

人家是規規矩矩的女人,你這樣半夜三更在她門前講些牛頭不對馬嘴的話,實在太下流了。看天主的面上,可憐的傢伙,你省事些,走吧,我們要睡覺呀。假使你跟她真要算什麼賬,明天再來算吧,不要整夜吵得人家不得安寧。

在這規規矩矩的女人的家裡,不想還有一個彪形大漢——安德羅喬方才可並沒見過——這時候也許聽到鄰人這樣說,膽子壯了,就來到視窗,用粗暴的聲音吆喝道:

是誰在街上鬧?

安德羅喬聽到這聲音,抬頭望去,也看不真切,只看到好象是一個兇狠的傢伙,長著滿臉黑胡髭,一邊還在欠伸揉眼,象剛從床上爬起來似的。安德羅喬有些慌了,回答道:

我是這屋子裡的太太的兄弟……”

那樓上的漢子不等他說完,就打斷了他的話,用大嗓子喝道,比剛才更兇猛了:

我倒奇怪,為什麼不下來給你一頓好打,直打得你不敢吱一聲。你這樣鬧得人家不得安睡,分明是一個可惡的醉鬼!

說完,他就回身進去,把窗子關上。有幾個鄰居深知這人的性子,就低聲勸安德羅喬道:

看天主面上,可憐的傢伙不要在這裡討死,替你自己設想,快走吧。

安德羅喬給這漢子的兇惡的神氣和厲聲的叱喝嚇慌了,又經鄰居們這樣一勸,想想他們多半也是一片好意,就只得走了——他丟了金錢,垂頭喪氣,沿著使女領他來時的路徑,尋回客店去。他身上沾滿污穢,氣味很難受,因此又想到海邊去洗一洗;於是他往左轉,沿著一條叫做卡達拉奈的街道走去。當他來到城市盡頭的時光,他望見有兩個人,拿著一盞燈籠走來。他還以為這來的是巡丁或是什麼強人,可能要加害於他,就躲在附近的茅屋裡。可是他們好象早就有了打算似的,也向那裡徑直走去,進入了那間茅屋。他們原是扛著幾樣鐵器,現在就把鐵器從肩頭卸了下來,開始檢視,一邊就談起話來,忽然其中一個說道:

是什麼緣故?我從沒聞到過這樣一股臭味!

這麼說著,他就舉起燈籠,照見了不幸的安德羅喬,便吃驚地問道:誰在那裡?

安德羅喬卻不作一聲。他們提著燈籠,到他身旁,問他到這兒來幹什麼,為什麼落得這一副模樣。安德羅喬把他的遭遇原原本本告訴了他們。他們琢磨了一下那出事的地點,都說:這事一定出在史卡拉朋·布達富柯家裡。於是其中一個回頭對安德羅喬說道:

可憐的傢伙,雖則你丟了錢,你還是該感謝天主,因為你跌了下來,就此再不能走進這屋子。要是你不跌這一交,那麼還用說,等你睡熟以後,一定會遭他們的毒手,結果連你的性命和你的錢一起送給他們。現在你再悲痛又有什麼用?你要拿回一文錢,只怕比摘下天上的一顆星還難呢。不僅是這樣,要是那個傢伙聽得你把話講出去,只怕你的性命都難保呢。

他們又自個兒商量了一會,於是又向他說:聽好,我們很同情你。現在我們正要幹一件事,如果你肯參加,跟我們一起去的話,那我們敢擔保,你將來到手的好處,除了抵過你眼前的損失外,還著實有餘呢。

安德羅喬正當身處絕境,就說願去。

原來那一天是那不勒斯大主教菲利浦·米奴托羅落葬的日子,他周身打扮得富麗堂皇,尤其指上戴著一個紅寶石戒指,價值在五百個金幣以上。他們倆就打算****這些東西,把計畫告訴了安德羅喬。他這時候只想到有好處到手,再不問這事做得做不得,就跟著他們一起去了。在往大教堂的路上,有一個人受不住安德羅喬這股氣味,就說:

我們能不能想個辦法,讓他洗一下身子,免得這麼臭氣熏人?

可以,另一個回答道,這裡附近有一口井,往常總有一個桶子吊在轆轤上。我們就到那裡去把他沖洗一下吧。

他們來到井旁,卻看見轆轤上只有一條繩子,沒有吊桶;他們就決定把安德羅喬用繩子縛住,放下井去,等他在井裡洗澡洗乾淨了,就搖動繩子,他們再把他拉上來。

安德羅喬才下了井,就有幾個巡丁,因為天氣熱,又追捕了一個什麼壞傢伙,口渴了,來到井邊喝水。那兩個竊賊一看到巡丁,就乘他們還沒注意到,立刻溜跑了。

安德羅喬在井裡洗淨了,就搖動繩子。那來喝水的巡丁們這時已放下小盾、兵器和披風,拉著繩子以為是在拉起一大桶水。安德羅喬來到井口,就雙手放開繩子,緊握住井欄。那些巡丁一看上來一個人,嚇得魂都沒有了,拋下繩子,也不說一句話,拔腳就逃。安德羅喬也吃了一驚,幸虧他雙手握緊著井欄,要不然,早就跌了下去,說不定會受傷或者送了命。他總算設法爬了出來,看見地上有幾件武器,就越加惶惑了,因為他那兩個同伴並沒帶什麼武器呀,他想不通這是怎麼一回事,又害怕這裡有什麼鬼把戲;他決定什麼都不碰,悄悄地離開這兒——卻又不知到哪兒去好,真是可憐。

走了不遠,就遇到先前的兩個夥伴——原來他們是想回去把他拉上井來的。他們看到他,十分驚異,問是誰把他拉出井來的。安德羅喬自己也回答不上來,只能把經過的情形告訴了他們,還說他在井邊看見了些什麼東西。他們沒想到會鬧出這樣的事來,所以都笑了,就告訴他方才他們為什麼要跑開,把他從井里拉上來的那些人又是誰。這時候已是半夜,他們不再多說什麼,逕自來到了大教堂,很順利地走了進去,來到大主教的墳墓跟前。這墳很大,是用大理石砌的;他們用隨身帶來的鐵棍,把蓋在上面的沉甸甸的石板撬了起來,又用東西把它撐住,正好容得一個人出入;一切佈置停當,其中一人說道:

誰進去?

我不去。另一個道。

我也不去,那第一個說道,你進去吧,安德羅喬。

我不願意進去,安德羅喬說。不料那兩個傢伙一齊轉過身來,對他說:

什麼!你不願意進去?要是你真不願意進去,那麼老天在上,我們只能舉起大鐵棍,給你當頭一擊,就結果了你的性命。

安德羅喬害怕了,只好爬進墳墓裡去,不過心裡卻在想道:這兩個傢伙強迫我爬到這裡來,無非是要騙我。等我把墳裡的東西都交給了他們,自己再拚命爬出墳來的時候,他們早已跑得無影無蹤了,只苦了我一無所得。

所以他決定首先要保住自己的一份利益。一到墳底,他就想起了他們所說的那一枚珍貴的戒指,就趕忙從大主教的手上捋下那戒指,套在自己的手指上。他這才把牧杖、帽子、手套等等東西,一件一件交上去,說是能拿走的盡在於此了;事實上死人身上的確只剝剩了一件襯衫。那上面兩個人只是問他有沒有一枚戒指,逼著他要把戒指找出來。他在墳裡回說找不到,卻假裝在找尋的樣子,叫他們老等著。可是那兩個人比他還精明,一邊假意叫他再仔細找,一邊卻抽掉了撐柱;那石板就突然落下來,蓋住了墳墓。他們倆卻揚長而去,再不管他的死活了。

安德羅喬在墳裡聽得石板轟然一聲落下來,當時的心境怎麼樣,也可想而知。他幾次想用頭和肩膀把石板頂起來,可是用盡力氣,那石板還是一動也不動。他一陣絕望,就昏倒在大主教的屍體上。這時候要是有人在旁邊看到,很難分辨得出哪個是死人,哪個是活人。等他醒來,他號啕大哭,眼看他面前只有兩條路:假使沒有人來挪開石板,他就要在爬著蛆蟲的屍體邊餓死,給惡濁的空氣窒死;要是有人挪開石板,發現了他,那他就會因為盜墓的罪名而被人吊死。

他正悲痛到極點的時候,忽然聽到教堂裡來了幾個人,還有說話的聲音。他立刻猜想到這些人就是來幹他和他的夥伴方才幹過的勾當的;這使他格外恐怖了。但是當他們撬開石板,並且撐好以後,就發生了派誰進去的問題。誰都不肯進去,爭執了半天,其中一個神父出來說話了:

你們怕什麼呢?難道怕死人吃掉你們嗎?死人是不會吃人的——讓我進去吧。

這麼說著,他就把胸口貼在墳墓邊上,頭朝外,把兩腳伸進墓裡。想讓自己落下去。安德羅喬看到他真的要下來了,就馬上站起來,拉著神父的一條腿,裝做要把他拖進墳裡來的樣子。那神父覺到了,不由得失聲大叫起來,沒命地爬出墳外。其餘的人一看到這樣子,都嚇得拔腳就逃,好象背後有千萬個魔鬼追來似的。那墓穴就這樣打開著,沒人管了。

安德羅喬知道機會已到,立既爬出墓來,真是喜出望外,從進來的地方逃出了大教堂。

這時天快亮了,他手上戴著戒指,只要有路便走,直到來到了海灘邊,然後尋到了路,回到旅店裡,重又跟他的同伴和店主人相會,他們都為他的失蹤,一夜不曾放心。他把他所經歷的事都講給了他們聽。店主人勸他即刻離開那不勒斯。他不敢耽擱,立即動身回貝魯加,他出門原是為了買馬,結果馬沒有買成,卻把所有的錢換來了一枚戒指帶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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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故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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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故事四》

 

首頁 > 小說 > 十日談收藏到:0蘭多福經商失敗,流為海盜,後來給熱那亞人捉去,押上商船;忽然遭到暴風雨的襲擊,商船沉沒,他抓住一個箱子,漂流到科孚,給人救起,又發現箱裡全是珍寶,重回故里,成為巨富。

 

勞麗達坐在潘比妮亞的旁邊,聽見她的故事已經到了美滿的結局,就緊接著說下去道:

 

心地仁慈的姐姐們,依我說,命運的力量真是偉大,而它最偉大的地方莫過於讓一個低三下四的人,平地一聲雷,竟變做了皇親國戚,方才潘比妮亞所講的故事裡的阿萊桑德洛就是那樣。現在既然各人所講的故事,規定不能超出這個範圍,那麼我也不辭簡陋,想講一個故事——這故事的結局雖然沒有那樣榮耀,不過中間所經歷的艱苦危難,卻甚於方才的一個故事。我只怕相形之下,這樣的故事會讓諸位聽得不夠勁,不過此外我講不出更好的來了。只能請大家原諒吧。

 

人人都說,從萊喬到加愛達這一段沿海地帶,好算得義大利風景最幽美的地方了——尤其是薩萊諾附近那一片小山坡,當地的人們稱做“阿瑪爾菲”的那一片山坡。那地方背山臨海,築了不少小小的市鎮,不少的花園,還有不少的噴水泉,住在那兒的全是些做大生意、發大財的商人。就在那兒,有一個叫做“拉維洛”的小市鎮,當時住著不少富翁(直到今天還是這樣),其中有一位名叫蘭多福·魯福洛,有著上萬家私,卻還不滿足,富了還想更富,結果險些弄得傾家蕩產,連自己的生命都不保。

 

凡是經商的人都會打算,他經過一番考慮之後,決計航海經商;就買了一艘大船,把他那許多錢都去換了一船貨,啟程向賽普勒斯島駛去;卻是運氣不好,到得那裡才知道早有別人把同樣的貨物滿船滿船地運來了。他不得不忍痛跌價,簡直是把貨物白送給人。這一來使他幾乎到了破產的地步。

 

他終日憂慮,不知如何是好,眼看自己馬上要從一個大富翁變做窮光蛋了,因此決定鋌而走險,如果不把命送掉,那麼搶來的財物就可以彌補自己的損失;免得帶著這麼些錢出來,卻變成了一無所有的窮光蛋回去。他把自己的大船設法賣了,又湊上賣去貨物的錢,另買了一艘快船;快船身子小,動作敏捷,正合海盜使用。他立即就把這艘船武裝起來,配備起來,存心做個海盜,截劫海上的商船,尤其是那土耳其人的船隻。也是上天照應,他做海盜比他做商人順利得多。

 

從此土耳其商船遭他劫掠的不計其數;不出一年,他搶來的錢財,抵過了他經商的損失不算,還比原本多出一倍來呢。他是個栽過跟鬥的人,不免存著戒心,就不肯多冒風險,認為有了這些錢財已經足夠了,因此不敢再拿錢去做生意,決定回家,乘著那艘讓他發了財的小船,向家鄉進發。

 

船隻駛到愛琴海的時候,一天晚上,頂頭刮起了猛烈的東南風,海濤洶湧,小船支撐不住,他只得駛進一個小島的港灣裡躲避,等待風浪平息。他的船駛進港灣不久,就另有兩艘船也因為躲避風暴,很困難地駛了進來。

 

這是從君士坦丁堡駛來的兩艘熱那亞人的大商船。船上的人望見港裡有一艘小船,又聽得這條船的主人就是他們久聞大名的富翁蘭多福,這班人本來見錢眼紅、貪得無厭,這時就立即用大船攔住去路,不讓小船有逃走的機會,好動手搶劫。他們又派一隊人登上岸去,彎著弓弩,箭頭朝准小船,不讓船裡的人能有一個逃上岸去。其餘的人都紛紛跳下小艇,借著潮水的力量,一會兒就靠在蘭多福的小船邊,也不費多大力氣,就佔領了小船,船上的人一個也沒能逃脫。船上的財貨全部給他們搶走,他們又把蘭多福押到大船上——可憐他上身只剝剩了一件背心。那艘快船隨即給他們鑿沉了。

 

第二天早上風向轉了。那兩艘大船揚帆西行,行駛了一整天都十分順利,可是到了傍晚時分,天邊起了暴風,驚濤駭浪象一座座高峰似地撲過來,那兩艘大商船經不起幾下衝擊,早就各自分散了。那蘭多福也是倒楣極了,載著他的那艘被風浪卷去,猛撞在切法倫尼亞島上,就象脆的玻璃一般撞個粉碎。一刹時,只見海面上全是貨物、箱子、木板,在浪濤裡顛簸著。天色已黑,大海茫茫,風浪又險惡,那些落水的人,懂水性的,就拚命游泳,抓到什麼東西,就緊抓住不放。

 

倒楣的蘭多福也就是這些人中的一個。那天裡他幾次三番想到不如趁早一死了事,免得日後一無所有,回家去挨苦受窮。可是逢到生死關頭的時候,他又害怕了,也象別人一樣伸出手去抓住漂浮過來的木板——好象天主存心要搭救他,故意叫他慢些兒沉下去似的。

 

他伏在木板上,任風吹浪打,就這樣漂流到天明。他舉目四望,滿目全是烏雲駭浪,此外只有一隻箱子在浪濤裡顛簸著。每當這箱子向他這邊飄過來時,他就十分害怕,唯恐會把他的木板撞翻了,所以也顧不得身子虛軟,箱子漂來時,他就拼命把它推開。忽然間,一陣暴風挾著一個巨浪,真的把箱子刮到他的木板上來,木板經不起猛烈的衝擊,立刻給撞翻了,他也跟著沉沒在海裡。在一陣絕望的掙扎中,也不知他哪兒來的力量,居然又浮到海面上來。他看見木板已經漂遠,只怕再也抓不到了,又看見箱子卻在面前,就遊了過去,抓住箱子,把身子俯伏在上面,又用雙手在水裡劃著。

 

他又這樣在海面上飄流了一日一夜,肚子裡灌飽了水,吃的東西卻一點都沒有,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向四面張望,只看見一片汪洋大海而已。

 

到了第二天,他已經象海綿一般浸透了水,兩手卻還是緊抓著箱柄不放——快要沉溺的人總是這樣緊抓著身邊的東西不放的。也不知是天主的意旨,還是借著風的力量,他給浪潮沖到了科孚的海灘邊。恰巧那時候有個窮苦的女人來到海邊,正在用海水和沙泥洗擦鍋釜;她一眼望見海上不知有一樣什麼東西向她飄來,嚇得往後倒退,叫了起來。蘭多福這時候已經話都不會說了,眼睛也看不分明瞭,當然沒法解釋;幸虧等他再向岸邊飄近一點的時候,那女人認出是一隻箱子,再仔細看時,她又看清了擱在箱上的手臂,接著就看清了蘭多福的臉部,這時候她已經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這時海浪已經平靜,她動了惻隱之心,就跨入水裡,一把抓住蘭多福的頭髮,連人帶箱一起拖上岸來。蘭多福把箱子抓得好緊,那女人著實費了一陣氣力才鬆開了他的手。她把箱於放在同她一起來的女兒的頭上頂著,自己就象抱一個小孩子似的把蘭多福抱回家中,替他洗了一個熱水澡,摩擦他的全身,他的身子終於漸漸回暖,也漸漸有了生機。那女人看見洗澡有了效驗,就把他扶出浴盆,給他喝了一點好酒,還拿糖食喂他。這樣盡心照料了他幾天,他居然恢復了體力和神志,明白了自己身在何處。那女人一直替他把那只箱子保存著,覺得現在可以歸還他,同時可以叫他另想辦法了。

 

蘭多福已記不起那只箱子來,既然那善良的女人說這是他的,他就收了下來,心想這裡面總該有些值錢的東西,可以維持他幾天生活。可是他把箱子抬了一下,分量真輕,不免覺得失望。不過等那女人走開之後,他還是用力打開箱子,看看裡面究竟藏些什麼東西。箱子打開,只見裡面全是些寶石,也有鑲嵌的,也有未經鑲嵌的。他對於這一門、原有些鑒別力,一看就知道這些寶石價值非小,不覺滿心歡喜,感謝天主並不曾拋棄他。他在短短的時間內遭了命運的兩次打擊,只怕第三次遭殃,所以決定這次把寶石帶回去,必須十分小心。他於是用破布把這些珍寶包藏起來,對那善良的婦人說,他不要那箱子了,情願送她,只求她給他一個袋子。

 

那女人很高興地給了他一個袋子。他再三謝了她的救命之恩,就把袋子搭在肩頭,辭別了她,乘著小船,來到勃林地西,又沿著海岸航行到特蘭尼;在那裡他遇見幾個布商,談起來卻是同鄉。他把自己怎樣遭劫、怎樣掉在海裡、怎樣得救等等,全都告訴他們,只有箱子的事,他卻一字不提。他們聽了很表同情,就給他一套衣服,還讓他騎著他們的馬,把他送到目的地拉維洛。

 

他平平安安地回到了家裡。重又感謝了天主的保佑,然後解開袋子,再仔細把這些寶石檢視一番,覺得這許多寶石都十分珍貴,即使不照市價、便宜一些賣出去,他也已經比出門時多了一倍財產了。他設法把寶石出售之後,就寄了一大筆錢給科孚的那個善良的女人,報答她的救命之恩;又寄了一些錢到特蘭尼去,送給那些給他衣服的人;其餘的錢就留著自己享用。從此,他終生過著榮華富貴的生活,再也不到外面去經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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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故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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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故事三》

 

首頁 > 小說 > 十日談收藏到:1三個兄弟,任意揮霍,弄得顛家蕩產。他們的侄兒失意回來,在途中遇到一位年青的院長。這位院長原來是英國的公主,她招他做駙馬,還幫助他的幾個叔父恢復舊業。

 

小姐們聽完了林那多的一番遭遇,嘖嘖稱奇,很讚美他的一片虔誠,同時也感謝天主和聖朱理安在他苦難的時候搭救了他。對於那位不辜負老天爺美意,懂得接受送上門來的機會的寡婦,她們也不願加以責備,說她幹了蠢事——雖然她們並沒明白表示出自己的意見。她們正自談論著那個晚上她該是多麼受用,而且掩口微笑的時候,坐在菲洛特拉托旁邊的潘比妮亞知道這回該輪到她講故事了,就在心裡盤算該講個怎樣的故事,一聽得女王果然這樣吩咐,她就高高興興、不慌不忙地這樣開言道:

 

高貴的小姐們,我們留意觀察世間的事物,就會覺得,如果談到命運弄人這一個題目,那是越談越沒有完結的。世人只道自己的財貨總由自己掌握,卻不知道實際上是掌握在命運之神的手裡。我們只要明白了這一點,那麼對我這個說法就不會感到驚奇了。命運之神憑著她那不可捉摸的意旨,用一種捉摸不透的手段,不停地把財貨從這個人手裡轉移到那個人手裡去。這個事理是隨時隨地都可以找到充分證明的,而且也已經在方才的幾個故事裡闡述過了。不過既然女王指定我們講這個題目,那麼我準備再補充一個,各位聽了這個故事,不但可以解悶,也許還可以得到些教益呢。

 

從前我們城裡住著一位紳士,叫做戴大度。有人說他是蘭培第家的後裔,也有人見他的後代始終守著一個行業,直到現在還是這樣,便認為他是阿古蘭第家的後裔。我們且不去查他的宗譜,只要知道他是當時一位大財主就是了。他有三個兒子;大兒子叫做蘭培托,第二個叫做戴大度,第三個叫做阿古蘭特;個個都長得年青英俊,一表人材。那位紳士去世的時候,大兒子還不滿十八歲。弟兄三人就依法承繼了這偌大一份家產。

 

這三個青年一旦發覺金銀珠寶、田地房屋、動產和不動產都歸他們掌握,就漫無節制、隨心所欲地浪費起來。他們畜養著許許多多的駿馬、獵狗、獵鷹,至於侍侯他們的僕役更是不計其數。他們又大開門庭,廣延賓客,真是來者不拒,有求必應;還不時舉行競技會和比武會。總之,凡是有錢的爺們所能夠享受的樂趣他們都享受了;更因為青春年少,一味放縱,只知道隨心所欲。

 

這樣豪華的生活沒有維持多久,父親傳下來的那許多金銀就花光了;雖然也有些許收入,卻無濟於事。他們要錢用,只得把房產賣的賣、押的押了;今天變賣這樣,明天又變賣那樣;沒過多久,就幾乎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他們的眼睛一向給金錢蒙蔽著,直到現在才算張了開來。

 

有一天,蘭培托把兩個兄弟叫了來,指出父親在世的時候家道何等興隆,他們的日子又過得怎樣舒服,父親一死他們怎樣揮霍無度,把那一份偌大的家產花完,快要變成窮光蛋了。於是他替大家出了一個妥善的主意,趁空場面還沒拆穿以前,把殘剩的東西全部變賣了,跟他一起出走。

 

兄弟三人照這辦法做去,既不聲張,也不向親友告別,就悄悄地離開佛羅倫斯,一路趕到倫敦,方才打住,在那兒租了一間小屋住下。他們刻苦度日,幹起放高利貨的行當來。也是他們運氣來了,不出幾年工夫,就攢聚了許許多多的錢。

 

他們一個個回到佛羅倫斯,把舊時產業大部分贖了回來,另外還添置了一些;都娶了妻子,安居下來。不過他們在英國的貸款業務還在進行,就派他們的一個年青的侄兒,叫做阿萊桑德洛的,前往掌管,那弟兄三人就在佛羅倫斯,雖然都有了家眷,都已生男育女,卻又故態復萌,忘了先前吃過的苦頭,只管把錢胡亂使用,加以全城字型大小,沒有一家不是全憑他們一句話,要掛多少賬就掛多少賬,所以他們甚至比以前揮霍得更曆害了。多虧阿萊桑德洛在英國貸款給貴族,都是拿城堡或是其他產業做抵押,收入的利息著實可觀,因此每年都有大筆款子寄回家來,彌補了他們的虧空。有幾年光景就這樣支撐過去。

 

這兄弟三個任意揮霍,錢不夠用了,就向人借債,唯一的指望是從英國方面來的接濟。可是誰想忽然之間英國國王和王子失和,兵刃相見,全國分裂為二,有的效忠老王,有的依附王子,那些押給阿萊桑德洛的貴族的城堡埰地全被佔領,阿萊桑德洛的財源因此完全斷絕了。他一心巴望有一天國王和王子能夠議和,那麼他就可以收回本金和利息,不受損失,所以還是留在英國不走。那在佛羅倫斯的三個兄弟卻還是揮霍如故,債台越築越高。

 

幾年過去,兄弟三個白白盼望著英國方面的接濟;他們不但已經信用掃地,而且因為拖欠不還,給債主們逮捕起來了。他們的家產全都充公,也不夠償還債務;債主還要追索餘欠,因此給下在牢獄裡。他們的妻子兒女,東分西散,十分悲慘,看來這一輩子再也沒有出頭的日子了。

 

再說阿萊桑德洛在英國觀望了幾年,一心巴望時局太平,後來看看沒有希望,覺得再耽擱下去,只怕連性命都不保,就決定回義大利。他獨自一人踏上了歸途;也是事有淒巧,路過布魯日|2~時,正有一位穿白僧衣的青年院長,恰巧也在這時率領眾人出城。只見一大隊修士、無數僕從,以及一輛大貨車,走在他頭裡;在他後面,有兩個上了年紀的爵士騎馬隨行。阿萊桑德洛認得這兩個爵士就是國王的親屬。過去向他們打了招呼;他們當下歡迎他一路同行。

 

在一起趕路的當兒,他輕聲問他們,帶著這許多隨從、騎著馬走在前面的那些教士是誰,他們正要到哪裡去。其中有一個爵士回答:

 

“那騎馬前行的青年是我們的一個親戚,新近被任命為英國一個最大的修道院的院長,只是他年紀太輕,按照規章,還不能擔任這樣重要的職位;所以我們陪同他到羅馬去,請求教皇特予通融,恩准他的任命——不過這回事千萬不能跟旁人提起。”

 

那位新院長騎在馬上。有時領先,有時押隊,忽前忽後,就象我們經常可以看到貴族出門時那種樣兒,他因而注意到了離他不遠的阿萊桑德洛。那阿萊桑德洛正當青春年少,又長得眉清目秀,加以舉止大方,彬彬有禮,天下有哪個美男子他比不上?那院長一看見他,就滿心歡喜,覺得他比誰都可愛,就把阿萊桑德洛叫到身邊來,跟他談話,和悅地問他是什麼人,從哪兒來,又要到哪兒去。阿萊桑德洛把自己的身世處境照直說了,總是有問必答,還聲言願意為院長效勞,不論什麼微賤的職役,都樂意從命。

 

那院長聽他這番話說得有條有理,看他的舉止又十分端莊,就暗中斷定,儘管他操的是賤業,卻必定是一個大戶人家的子弟;因此把他看得越發可愛了;對他的遭遇不禁深表同情,就用好言好語安慰了他一番,勸他只管寬心,只要為人正直,儘管命運叫他落到這般地步,天主自會把他扶植起來,讓他恢復舊觀,甚至達到比以前更高的地位,也未可知呢。

 

他們這時都向托斯卡尼趕程,所以院長又請求他一路做個陪伴。阿萊桑德洛謝了院長的慰勸,還說院長無論有什麼吩咐,他都樂於遵命。

 

那院長自從見了阿萊桑德洛,不知怎樣,就湧起一種無名的感觸。這樣趕了幾天路,來到一個村子,連一家像樣的客棧都找不到,院長卻偏要在這裡過夜,多虧阿萊桑德洛跟一家客店的老闆相熟,就關照他收拾一間算是最講究的房間讓院長住下。這樣一來,阿萊桑德洛憑著他的幹練儼然成了院長的管事。他還替其餘的隨從盡力設法,幫著他們在村上各自找一個過夜的地方。

 

院長用過晚飯,時候已經不早,大家都上床睡了,阿萊桑德洛於是向那店主詢問他自己下榻的所在。不想那店主回他道:

 

“說句真話,我也不知道你可以睡到哪兒去。你看,滿屋子都住了人,連我和我的家眷今夜也只好睡在長凳上。不過院長的房間裡放著幾麻袋糧食,我可以替你在麻袋上臨時攤一個鋪位,你就在那裡將就過一夜吧。”

 

“這怎麼成呢?”阿萊桑德洛說,“你知道院長的房間原來已經很狹小了。連他的修士都沒有睡在他那兒,我怎麼能去打擾他呢?早知道這情形,那我趁帳子還沒有放下,就叫個修士睡在麻袋上,讓一張床鋪給我睡。”

 

“怎麼辦呢,”店主人說,“事情已到這個地步了,你還是將就些吧,聽我的話,睡在那裡也一樣是很舒服的。院長已經睡熟,帳子也已經放下了;我就給你悄悄地攤一個鋪位,讓你在那兒安睡。”

 

阿萊桑德洛覺得這樣做,倒也不至於驚吵院長,就答應了,悄悄地爬上麻袋,躺了下來。

 

哪裡知道院長因為情思蕩漾,這時候還沒有入睡,阿萊桑德洛和店主說的話,他都聽見了,他還留心聽著阿萊桑德洛在什麼地方睡了下來,不覺心花怒放,暗自想道:“這分明是天主給我一個如願以償的機會,要是今番錯過了,以後就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再遇到這樣的機緣。”

 

院長打定主意,但等客店裡的一切聲響都靜下來之後,就低聲叫著阿萊桑德洛的名字,請他睡到自己的床上來,阿萊桑德洛再三推辭之後,只得答應了。

 

他脫去衣服,上了床,在院長身邊躺了下來。那院長把一隻手放在他的胸口,不住地撫摩他,就象熱情的少女撫摩情人一樣。這舉動叫阿萊桑德洛大吃一驚,還道是院長要拿他來滿足一種不正常的欲念呢。也不知道是憑著直覺,還是憑著阿萊桑德洛的姿態,院長馬上猜透了他的心意,暗自好笑,就解開內衣,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說道:

 

“阿萊桑德洛,別胡思亂想吧,你摸摸我這兒——看我藏著些什麼東西。”

 

阿萊秦德洛用手在院長胸前一摸,摸到了兩個又小又圓、結實滑膩、好比象牙雕刻出來般的東西——少女的乳房。阿萊桑德洛這才明白,原來院長是個女人;他也不問一聲,就把她摟在懷裡,要和她親吻。但是她攔住了他,說道:

 

“且慢!你要跟我親熱,先聽我把話說清楚。現在你明白了,我是個女人,不是什麼男人。我離家的時候是個處女,此去覲見羅馬教皇,是要請求他替我作主配親。也不知道是你的造化,還是我的不幸,那天我一看到你,就把你愛上了——任何哪個女人也沒象我那樣愛得熱烈。我一心一意只要你、不要別人來做我的丈夫;如果你不願意娶我做妻子,那麼請你立即下床,回到你自己的床鋪上去吧。”

 

阿萊桑德洛雖說還不知道她的身世,但是看她一路帶著那麼多隨從,斷定她必是名門大戶的千金小姐,又看她長得十分美貌;就不再遲疑,立刻允許,說是只要她不嫌棄,他哪有不樂意和她結為夫妻的道理。

 

她一聽到這話,就從床上和他一起坐起來,把一個戒指交在他手裡,又叫他對著一幅耶穌的小畫像、起誓娶她;儀式完畢之後,他們這才互相擁抱接吻,這一夜裡,真是有著說不盡的恩愛和快樂。

 

東方發亮了,阿萊桑德洛就照著他們商量好的辦法,悄悄地離了房,就象昨晚進來時一樣,這樣誰也不知道他是在哪兒過夜的。他跟著院長的隊伍一路行來,好不得意;經過好多天的跋涉,他們來到了羅馬。

 

休息了幾天之後,院長只帶著兩個爵士和阿萊桑德洛,覲見教皇,她照例向教皇行了敬禮,就說:

 

“神聖的父,一個人要想過一種純潔正直的生活,首先就得避免一切引誘著他背道而馳的事物,這一層道理,您該是比誰都瞭解得深刻。也正為了這緣故,我要做一個規矩的女人,就喬裝改扮——象您看見我那個模樣兒——從我的父親,英國國王的宮裡偷跑出來。我的父王,不管我年紀還這樣輕,要把我嫁給年老的蘇格蘭國王;我不一定嫌惡這位蘇格蘭國王是個老頭兒,但我只怕我年紀太輕,意志薄弱一旦嫁了他,經不起誘感,或許會做出什麼違背天主的戒律,和有損我們王室名譽的事兒來。所以我帶著父王的大部分財寶私下趕奔到這裡來,請求您來解決我的婚姻大事。

 

“天主給人們安排的一切是不會錯的。當我一路趕來時,我相信是那慈悲的天主、使我遇見了他替我選中的丈夫。這就是那位青年。”(說著,她指向阿萊桑德洛)“您看到他正和我並排站在一起,憑他的品德和儀錶,不論是怎樣尊貴的小姐,他也配得上——儘管他沒有金枝玉葉的身價。他是我愛上了的人,他是我所接受的人,除了他,再沒有第二個男人能佔有我的心房——也不管我的父王和他左右的人會有怎樣的感想。我長途跋涉,原是為我的婚事,如今這動機已經不存在了,我還是趕了來,一則好瞻仰羅馬的許多聖跡,以及覲見教皇陛下;再則是好當著您的面——也就是當著眾人的面,重申我和阿萊桑德洛倆私下訂定、只有天主作證的婚約。我乞求您承認了為天主和我所接受的他;並且替我們倆祝福吧;您是天主在世間的代表,蒙受了您的祝福,就是加倍地得到了天主的贊許,那麼我們倆就可以活也廝守在一起,死也葬在一塊兒,永遠宣揚天主和您的榮耀。”

 

阿萊桑德洛萬想不到他的妻子竟是英國的公主,聽了她這一番話,真是又驚又喜;可是那兩個爵士聽到她說出這番話來,大為震驚,幸虧有教皇在場,不然的話,只怕他們憑著一時的氣憤,會做出對於阿萊桑德洛不利的事來,甚至連公主也會遭到他們的毒手呢。

 

教皇也是這樣,他看到公主女扮男裝,又聽她說已經給自己選擇了一個丈夫,大為驚奇;可是事情落到這個地步,也是木已成舟,無法挽回的了,終於答應了她的懇求。他首先勸解兩個爵士,叫他們不必動怒(他知道他們在生氣),使他們消除了對公主和阿萊桑德洛的意見,於是著手安排起婚禮來。

 

到了預定的日子,教皇佈置好一個盛大的宴會,把教廷裡的紅衣主教、城裡的貴族和顯要全都請了來,於是請出英國公主,來和滿堂貴賓相見。她穿上一身皇室華服,容光煥發,嬌豔動人,博得眾人一齊叫好。新郎阿萊桑德洛也盛服而出,只見他的儀容舉止,儼然是一位王孫公子,當初那個拆賬放款、博取利息的小夥子半點影兒都找不到了;連那兩個爵士,也肅然起敬。就在教皇親自主持的結婚典禮上,那一對新夫婦重申盟誓,當眾受到教皇的祝福,真是莊嚴隆重,熱鬧非常。

 

離了羅馬,公主順著阿萊桑德洛的意思,兩人一起趕到佛羅倫斯去。他們結婚的消息早已在佛羅倫斯傳開了,所以一到那兒,備受人們的尊敬。公主替那三兄弟償清債務,恢復了他們的自由,這還不算,又替他們贖回家產,把這三家的妻子兒女,都接了來。他們對於公主真是感激涕零。阿萊桑德洛夫婦離開佛羅倫斯時,邀請阿古蘭特同行,他們來到巴黎,受到法王隆重的款待。

 

那兩個爵士,已先回到英國,竭力在國王面前替公主說情,英王果然寬恕了公主,高高興興地歡迎他的女兒和女婿回去。不久,英王授予阿萊桑德洛伯爵名銜,賜康華爾埰地,還舉行了莊重的儀式。新伯爵憑著他那份幹練,調停了英王和太子間的衝突,全國恢復和平,民生復蘇,因此他深得全國人民的愛戴和尊敬。

 

再說阿古蘭特,他把他和他兄弟所放的債款全都收齊,又在阿萊桑德洛伯爵前受封爵士,滿載而歸,回到佛羅倫斯。伯爵和他的夫人終生享受人間的榮華,據傳說,他憑著才能和勇敢,又靠著父王的提攜,後來征服了蘇格蘭,成為蘇格蘭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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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故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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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故事二》

 

首頁 > 小說 > 十日談收藏到:1林那多旅途被劫,冒著風雪,來到居利莫城堡,虧得有位寡婦收留了他;第二天追回失物,安然回鄉。

 

小姐們聽了馬台利諾大吃苦頭的故事,都笑得前俯後仰,就是那幾個青年也都覺得十分好笑,尤其是菲洛特拉托;她就坐在講故事的妮菲爾的下手,女王吩咐他接著講一個故事,他毫不遲疑地開口說道:

 

美麗的小姐們,我要給你們講的是一個跟宗教有關的故事,其中有風險,也有愛情。大家聽了這個故事,或許可以得到點益處也未可知,尤其是,誰要是踏上了愛情的崎嶇的道路,就會知道,他要是不念聖朱理安的主禱文,那麼,縱然他有一張舒適的臥床,他還是不能安睡的。

 

在阿索做法拉拉侯爵的時期,有一個叫做林那多·達司蒂的商人,來到波倫那,料理私務,現在事情辦妥,就起程回家。當他騎馬走出法拉拉境地、在趕往維洛那的途中,遇見了幾個出門人,看樣子,像是一群商人——其實哪兒是商人,原來都是些攔路搶劫、無惡不作的強盜。林那多不知就裡,竟和他們結成伴兒,一起趕路了。

 

他們打量他是個商人,身邊一定有些錢財,商量妥當,決定看准了時機,就下手搶劫。為了不能讓他生疑,他們盡力裝作正人君子的模樣,一路上跟他談的都是一派正經話。聽他們的言談,看他們的舉動,真是又謙遜又親熱。林那多原只帶著一個僕人,騎馬隨行,現在結識了這班人,大家做個旅伴,覺得運氣真好。

 

他們一路行來,談天說地,後來談到人類向天主祈禱這個題目上來。三個強徒之中有一個問林那多道:“好先生,請教你出門趕路的時候,經常念的是哪一種禱告?”

 

林那多回答道:“實不相瞞,我只是個俗人,對於這類事情不十分在行,所懂得的禱告也有限得很。我這個人是老腦筋,一毛錢我只道它是十個子兒。不過我出門在外,每天早晨要離客店之前,卻照例要為聖朱理安的父母的在天之靈念一遍《我父在天》和《聖母頌》,接著我就向天主和聖朱理安祈禱,求他們保佑我在晚上找到一個舒舒服服的下榻的場所。我在路上好幾次遇到很大的危險,但每次都逢凶化吉,而且到了晚上,還居然給我尋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和一張舒適的鋪位。我深信這種恩典是全靠聖朱理安向天主替我求來的。要是我早晨忘了向他禱告,那麼我白天趕路,一定不順利,晚上歇腳,也一定找不到一個好場所。”

 

“那麼你今天早晨念過了禱告沒有?”那個人又問。

 

“我念過了。”林那多回答道。

 

那問話的強盜很明白今天要出些什麼事兒,心裡就想:“你的確該給自己多禱告禱告呢,要是我們沒有差失,那今晚准要委屈你睡不到好場所了。”於是他轉向林那多說道:

 

“我東奔西跑,出門也不止一次了,雖然時常聽人說起這套禱告的好處,可是我卻從沒念過,但是我哪一次不是晚上睡得好好的呢?——或許今天晚上你就可以看到了,我們兩個究竟誰的鋪位舒服——是做過這禱告的你呢,還是向來不做禱告的我?說真的,我不念你那禱告、而另念著Dirupisti,或者是Inteme-rata,或者是《耶和華啊,我從深處向你求告》,聽我祖母說的,這些禱告才有用呢。”

 

他們就這麼和林那多一邊趕路、一邊閒聊,只等到了適當的時機和場所,就要動手搶劫。

 

到天色將晚,走到離居利莫城堡不遠的渡口附近,地點既僻靜,時間又將近傍晚,三個惡徒再沒顧忌,便一起撲上前來,把他剝得只剩下一件襯衫,除此之外,他所有的錢,衣服以及馬匹,一齊都給他們搶走了;臨走的時候,他們還向他嚷道:

 

“去吧,看你的聖朱理安今晚是否象我們的聖徒一樣出力,給你找一個跟我們一樣好的鋪位!”說罷。這夥人便渡過河,揚長而去了。

 

林那多的僕人可真是一個沒種的奴才,一看見主人落到了強人的手裡,不敢上前援助,反而掉轉馬頭就逃,直到看清了居利莫城堡,進了城,方才勒住馬韁。他於是找了個客店安歇下來,其餘的事再也不管了。

 

好冷的天氣,又飄著好大的雪花,林那多光著兩隻腳,身上只穿一件單衫,凍得渾身發抖,牙齒打戰;天色又黑下來了,他一無辦法可想,向周圍張望了一下,想找個什麼地方投宿一夜,免得凍死在雪地裡,不料這個地方不久前經過一場戰禍,什麼都燒光了,哪裡來的住所!他冷得受不住了,只能向居利莫城堡狠命奔跑,也不知道他的僕人是否跑到那裡、還是逃到了旁的地方,一心盤算著只要能進得城去,就能靠著天主的慈悲,找到一線生機了。

 

可是他走到離城還有三裡多路光景,天就斷黑了,等他踉踉蹌蹌趕到城腳邊,時間已晚,城門都關上了,吊橋也收起來了,哪裡還能夠進得去呢。他傷心絕望之下,不由得哭了起來;只得就近隨便找個什麼地方躲避風雪;總算給他發現城牆那邊,有一幢房屋,造得稍許突出一些,他就打算到那破屋底下去躲一夜,等待天亮再作打算。

 

來到那破屋底下,他看見還有一扇門,可是早已下了鎖,他只得在附近撿了些乾草,鋪在腳下,席地而坐,好不淒慘;心中十分抱怨聖朱理安,不該叫他的信徒落到這樣的地步。可是聖朱理安到底沒有把他拋棄不顧,不曾叫他委屈多少時候,就替他安排了一張舒舒服服的床鋪。

 

在這城裡,住著一個寡婦,姿色出眾,阿索侯爵十分寵愛,好比自己的心肝一般,把她供養在一座華屋裡——林那多現在避雪的地方就在這座宅子的破屋底下。那天,候爵來到城裡,原跟他的情婦私下約好,晚上到她家來歇宿;她特地備了一盆洗澡的熱湯,一席豐盛的酒菜,——什麼都安排齊全,只等侯爵來到受用。誰知侯爵那邊,城堡門口忽然有人送來了一份緊急公事,侯爵匆忙之中,只得差人到他情婦家裡去傳個訊,叫她不必等他來了,自己立刻備馬就走。那婦人一團高興化作煙雲,真是無可奈何,就趁著現成的熱水,決定自己洗個澡,獨個兒吃了晚飯,上床睡覺。她於是進了浴間。

 

那浴間靠近一道通到城牆外的門,門外恰巧就是那個倒楣的林那多蜷臥的地方,因此她在洗澡的當兒,聽得了一聲聲的哀叫。還聽到有人牙齒在打戰,就象一隻鸛鳥在那兒磨喙一樣。她就把使女喊來,說道:“上樓去瞧瞧吧,是誰在牆外邊,在幹些什麼呀?”

 

使女登上樓去。她借著清明的夜色望見有一個男子,光著兩條腿,只穿一件單衫,坐在那裡瑟瑟地打抖。她就問他是誰,可憐林那多話都說不連貫了,斷斷續續地勉強把自己的遭遇說了一番,還哀哀苦求她做做好事,不要眼看著一個遭難的人凍死在露天吧。

 

那使女瞧著他這麼一副情景,很是同情。便返身入內,告訴了她的女主人。那主婦聽了,也不免起了惻隱之心。她想起了那門上有一個鑰匙。侯爵有時就從這扇門裡私自進出,就吩咐道:“你去把門輕輕開了,放他進來吧,反正這裡放著一桌飯菜也沒有人吃,這裡又不少他宿一夜的地方。”

 

那使女連聲讚美女主人心地真好,於是走去開了門,把他領了進來。那主婦看見他差不多凍僵了,就向他說:“好人兒,快洗個澡吧——水還是熱的呢。”

 

林那多豈有不樂意的道理。也不用三請四邀,他就把凍僵的身子浸到熱水裡去。洗過了澡,全身回暖,他這時候真仿佛重又做了一個人。那主婦又揀出她故世不久的丈夫的一套衣服給他穿上,他穿在身上居然十分適合,仿佛那身衣服倒是照著他的身材做的呢。他一邊在那裡等待女主人的吩咐,心裡卻已經在向天主和聖朱理安感謝了——他們到底是大慈大悲,把他從一夜風雪裡救了出來,送到這樣一家大公館裡來歇宿了。

 

那主婦休息了片刻,關照把大廳裡的爐火生旺了;她自己隨即來到那兒,問她的使女,那個男子是何等樣的人。那侍女回答說:“太太,他已經把衣裳穿上了,人品倒很端正,舉動也文氣,看樣子,是一個有教養的人呢。”

 

主婦說:“那麼你去叫他到這裡來烤火吃飯吧——我想他還沒吃過飯呢。”

 

林那多就給領進了大廳,他看見這家的主婦分明是位貴婦人,不敢怠慢,趕忙上前向她問安,再三感謝她那救命之恩。那主婦看了對方的人品,又聽了他的說話,覺得使女所說的果然不錯,就和顏悅色地招待他,請他隨便跟她一起坐下來烤火,又問他怎麼會落到這地步。林那多就把當天的遭遇原原本本都講了出來。

 

他所說的這些事,那天傍晚林那多的僕人逃進城裡來的時候,已經傳了開來,她也聽到一些,所以現在很信得過他的話;還把僕人的消息轉告他,說是他明天不難把他找到。這時,晚餐已經擺好,林那多就聽從女主人的話,洗了手,跟她一起坐下來吃飯。

 

他正當壯齡,又是個子高大,氣度軒昂,儀容舉止都不惡俗,所以在席間,那主婦的眼光不時在他身上溜著,覺得這個男子很討她的歡心。那天晚上,本是侯爵約好和她歡會,勾起了她的春情,所以不禁心想,這個缺,正好叫他來填補。

 

等吃罷飯,離了席,那主婦就跟使女兩個私下商量,既然侯爵失約,害她空歡喜了一場,那麼她好不好接受這送上門來的好機會呢。那使女已經明白女主人的心事,就極力慫恿她。於是主婦重又回到大廳,只見他仍然象她方才離開時那樣,獨自對著爐火。她來到他跟前,脈脈含情地注視著他,說道:

 

“噯,林那多,你幹嗎這麼悶悶不樂呀?難道丟了一匹馬和幾件衣服就再不能叫你高興起來嗎?你且放開心事,打起精神來吧,你來到這裡就象在你自己家裡一樣。可不,我還有一句話要跟你說,你穿了先夫的這身衣服,我真錯把你當作了他哪!今夜裡我真有上百次想摟住你親吻呢,要不是怕得罪你,我早就這麼做啦。”

 

林那多並非是一個不解風情的人,聽了她這番話,又看見她眼裡閃射著異樣的光彩,就張開雙臂,迎向她說道:

 

“太太,我這條命原是你搭救的,沒有你我就只能凍死在雪地裡,那不用說了,我應當盡心侍候太太,討你的喜歡,才是道理,否則我真是個不識好歹的傢伙了。那麼來吧,你只管把我摟個稱心,親個稱意吧,我一定甘心樂意地回敬你。”

 

事情到了這一步,還需要多說什麼呢?那主婦早已按不住,投進了他的懷裡。她緊摟著他,吻他,吻了一千遍,也讓那男的回親了她那麼多遍。兩人這才站起身來進了臥房,也不多耽擱,就寬衣上床。快活了一夜,直到天明。

 

等東方發白,兩人立即下床——因為那女人唯恐這事會讓別人知道。她又揀出一身舊衣裳叫他穿了,替他在荷包裡把錢裝得滿滿的,同時請求他,昨兒晚上的事千萬不能向別人說起,又指點了他怎樣進城去找他僕人的路徑,然後讓他仍舊由昨夜進來的邊門走出去。

 

等到天已大亮,城門打開了,他就裝作一個遠道的旅客,進了城,找到了自己的僕人,從馬鞍袋裡取出自己的衣裳,換上了身。也是合該有這樣的巧事,他正預備跨上他僕人的牲口,誰想昨天搶劫他的那三個匪徒,在另一宗買賣上失了風,被官府捉住,解進城來了。他們對所犯的案件供認不諱,因此林那多的馬匹、金錢以及衣裳,一起物歸原主;結果,只有一雙襪帶,因為查問無著,不知下落,其餘就一無損失。

 

林那多感謝了天主和聖朱理安的恩典,就跳上馬背,平安回到家鄉;至於那三個不法之徒,到了第二天,就到半空中去跳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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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故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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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故事一》

 

首頁 > 小說 > 十日談收藏到:0馬台利諾扮作跛子,假裝接觸了聖阿裡古的遺體,病狀頓失。他的詭計給人識破,遭了一頓毒打,被押送官府,險些兒給送上絞刑架,最後終於逃了命。

 

最親愛的姐姐,一個人嘲弄別人,往往自取其辱,尤其是理應尊敬的事物,你也拿來跟人開玩笑,那難免還要自討苦吃。我現在遵照著女王的意旨,開一個頭,用一個故事來說明她指定的命題——我想給大家講一個本地人士的遭遇,他起初怎麼樣吃盡苦頭,後來卻又怎樣逢凶化吉,連自己都沒想到。

 

不久以前,特萊維索地方住著一個日爾曼人,叫做阿裡古。十分清貧,給人家當腳夫為生;只因他為人正直,潔身自好,人們十分敬重他,把他看做一個聖潔的人。也不知這話是真是假,據當地的人發誓說,當他臨終的時候,特萊維索大教堂裡那許多大鐘小鐘,沒有人敲打。竟一齊響了起來。

 

這件事,大家認為是個奇跡,因此斷定這個阿裡古就是天主派來的聖徒。全城的人一下子都湧到他家裡,把他的屍體抬了出來,按照對待聖徒應有的隆重儀式,直抬到了大教堂。於是大家又忙著去把那些跛腳的、瘋癱的、瞎眼的,以至各種各樣畸形殘廢、患著痼疾的人都拉了來,一心希望這些人只消碰一碰聖體,什麼病就都消除了。

 

正當大家這麼亂嘈嘈、鬧紛紛的時候,恰巧有三個我們的同鄉,來到了特萊維索,他們的名字是:史台希,馬台利諾,和馬凱斯。他們是三個小丑,善於效仿別人的動作和表情,常在宮廷府邸裡獻技,博取王公大臣的一笑。他們還是初次來到特萊維索,卻看見這裡的人全都一股勁兒地東奔西跑,不免感到奇怪;後來打聽到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就也想去見識一下。他們把行禮在一家客店裡寄放妥當以後,馬凱斯就說:

 

“我們大可以去瞻仰這位聖徒,可是照我看來,只怕很難達到這目的了。我聽說廣場上擠滿了日爾曼人,城裡的官長唯恐發生事故,又派遣了許多兵士在那兒站崗。他們又說,教堂裡更是塞滿了人,水泄不通,你簡直休想擠得進去。”

 

“別為這點事發愁吧,”馬台利諾說,他自己也急於想去看看熱鬧,“我向你們擔保我會想出一個辦法來,讓大家可以擠到聖體跟前。”

 

“什麼辦法呢?”馬凱斯問。馬台利諾回他說:

 

“對你說了吧。我可以假裝成一個跛子,你和史台希兩個,就只當我不會走路似的,左右扶著我,只說是要把我帶到聖者跟前去求醫;人家看見了我們這種光景,誰還會不讓出一條路來呢?”

 

馬凱斯和史台希非常贊成他這個主意。他們三人就立刻離開客店,來到一個僻靜的地方。於是馬台利諾施展本領,把自己的手臂和手指都扭轉過來,腿也跛了,嘴也歪了,眼睛也斜了,一張臉變得奇形怪狀,看上去十分可怕。無論哪個看到他這副模樣兒,也一定要說他是個全身殘廢的人了。馬凱斯和史台希就左右扶持著這個假病人,直向大教堂走去,一路上滿臉虔敬,低聲下氣地請求人們看在天主面上,讓出一條路來。大家果然連忙讓出路來。

 

總之,人人都把眼光投向他們,幾乎沒有一個不高聲嚷道:“讓開些!讓開些!”就這樣,他們一直來到聖阿裡古的遺體跟前。站在近旁的幾個紳士把他抬了起來,安放在聖體上面,好讓他重享健康。

 

每個人都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馬台利諾,看他究竟會發生什麼變化。馬台利諾很懂得在目前的場合中應該怎樣表演,他在聖體上躺了一會兒,先伸直了一個指頭,接著手也抬起來了,胳臂也張開了。直到最後,終於全身都挺直了。眾人看到有這等奇跡,一齊歡呼起來;讚美阿裡古的呼聲響徹雲霄,那時就是天上打著響雷,也會給這一片歡呼聲淹沒的。

 

恰巧那一天,有一個佛羅倫斯人也在教堂裡,他原來很熟悉馬台利諾,不過方才馬台利諾給扶進來的時候,裝成那副怪相,所以認不出他了;可是等到馬台利諾一挺直了身子,他立刻認出了他,不禁失笑起來,嚷道:

 

“願天主懲罰他!看他進來的那副模樣兒,誰會不當真把他看作一個殘廢人呢。”

 

他這話給幾個本地人聽見了,不禁部道:“什麼!難道他不是個殘廢人嗎?”

 

“天知道!”那個佛羅倫斯商人嚷道,“他的身子跟我們一樣挺直,不過他的本領特別大,能隨心所欲,把身子變得奇形怪狀罷了。”

 

眾人一聽見這話,再不多問,就一擁而上,嚷道:

 

“他是個壞蛋,膽敢跟天主和聖徒開玩笑:他並不真是殘廢,他是假裝了殘廢來嘲弄咱們和咱們的聖徒!抓住他呀!”

 

這麼嚷著,他們就一把揪住了他的頭髮,把他從躺身的地方拖下來,把他的衣服扯個粉碎,又是打、又是踢,拳腳交加。一教堂的人幾乎全都舉著拳頭哄了上來。馬台利諾急得大聲哀呼,請求眾人“看在天主面上,饒命吧!”他一面還想閃躲,還想招架,可是哪裡有用?他激起了公憤,人越圍越多了。

 

史台希和馬凱斯看見這種光景,知道事情弄糟了,又害怕自己挨打。不敢前去救他,反倒是跟著眾人一起喊道:“打死他!”他們一邊喊一邊卻在竭力想法,要把他從憤怒的群眾中間救出來。虧得馬凱斯急中生智,想出了一個辦法,要不然的話,只怕他真會給眾人打死了。城裡的警士全部在教堂外面站崗,馬凱斯趕緊擠出教堂,奔到一個警官面前,嚷道:

 

“看在老天面上,快幫助我吧!賊骨頭把我的錢袋偷去了,裡面足足裝著一百個金幣呢。快去抓住他,幫我把錢追回來吧!”

 

那警官聽得這麼說,就立刻帶著十來個警士,照著馬凱斯的話,直向教堂奔去。可憐那馬台利諾,這當兒就象一個石臼似地給眾人搗個不停。那些警士好不容易才沖進人堆中間,把馬台利諾從眾人手裡搶救了出來,押到官府去。馬台利諾已給打得頭破血流、渾身青腫了;可是眾人認為受了他的侮辱,還不肯甘休,都跟了去;後來聽說他是給抓去當小偷辦的,心想這倒也好,可以讓他多吃些苦頭,就七嘴八舌地嚷起來,咬定他偷了他們的錢袋。

 

官老爺本是一個性子暴躁的傢伙。一聽得捉住了個小偷,就立刻把罪犯提來審問。哪知道馬台利諾若無其事,回答的話近於戲謔。這可把官老爺氣壞了,下令把他綁上刑床,三收三放,只是要逼取他的口供,好再拿繩索套上他的脖子,吊到那絞刑架上去。

 

松了綁之後,那官老爺又問他有招無招;馬台利諾知道有理難辨,只得說逍:“我願意招認了;請您把原告傳來,問他們究竟在什麼時候、什麼場所失竊的錢袋,那我就可以招供哪些是我偷的,哪些不是我偷的。”

 

官老爺說:“這倒也好,”就下令叫了幾個原告上來,問了一遍。一個說,馬台利諾在八天前扒去了他的錢袋,另一個說是六天前,還有一個說是四天前,另外又有些人說是當天失竊的錢袋。

 

馬台利諾聽完了他們的話,就說:

 

“大人,他們全是一派胡言。我可以證明我這話不是胡說的。我來到此地才只幾個鐘點,以前從未來過;也是我命裡倒楣,一到這兒,就到教堂裡去瞻仰聖徒的遺體,卻不想給人一頓好打,成了這副模樣。以上這些話,句句屬實,大人不信,可以去向檢查外人入境的官員調查,翻閱他們的登記簿;還可以詢問客店主人。如果查明屬實,那麼請求大人不要再聽信那些壞蛋的話,來拷打我,又把我判處死刑吧。”

 

再說馬凱斯和史台希兩個在官府外面,聽說審判官對於馬台利諾毫不容情。已動了大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說道:“壞事了,我們把他從油鍋裡救出來,不想又把他送進了火坑!”就趕忙回到客店裡,找著了店主人,把他們闖的禍告訴了他。店主人聽了十分好笑,就把他們帶去見本地的一個紳士,叫做桑德羅·阿戈蘭第,此人跟總督頗有交情;店主人把事情經過原原本本告訴了他;還跟他們一起懇求他援救馬台利諾。桑德羅聽了他們的故事,哈哈大笑了一陣,就到總督那兒,請求他開釋馬台利諾,總督當下答應了。

 

差官奉了總督的命令,來向審問官提人,只見馬台利諾只穿著一件襯衣還在那裡受審,神色慌亂、不知如何是好,原來不管他怎樣申辯,那官老爺總是不聽他的。也不知道這位官老爺是不是對佛羅倫斯人特別懷恨。總之打定主意要把馬台利諾送到絞刑架上去,甚至不肯把他交給總督的來人;直到最後迫於命令,沒法可想,這才交出人來。

 

馬台利諾來到總督面前,把事由本末,據實說出來,還請求總督恩准他離開這裡,說是除非他平安回到佛羅倫斯,他總覺得脖子上還套著一根絞索似的。

 

總督聽了他的倒楣事兒,哈哈大笑,答應了他的要求,還賞給每人一套衣裳。這樣,他們絕處逢生,一路平安,回到了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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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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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首頁 > 小說 > 十日談收藏到:1

 

故事第一

 

馬台利諾扮作跛子,假裝接觸了聖阿裡古的遺體,病狀頓失。他的 詭計給人識破,遭了一頓毒打,被押送官府,險些兒給送上絞刑架,最 後終於逃了命。

 

故事第二

 

林那多旅途被劫,冒著風雪,來到居利莫城堡,虧得有位寡婦收留 了他;第二天追回失物,安然回鄉。

 

故事第三

 

三個兄弟,任意揮霍,弄得傾家蕩產。他們的侄兒失意回來,在途 中遇到一位年青的院長。這位院長原來是英國的公主,她招他做駙馬, 還幫助他的幾個叔父恢復舊業。

 

故事第四

 

蘭多福經商失敗,流為海盜,後來給熱那亞人捉去,押上商船;忽 然遭到暴風雨的襲擊。商船沉沒,他抓住一個箱子,漂流到科孚,給人 救起,又發現箱裡全是珍寶,重回故里,成為巨富。

 

故事第五

 

馬販安德羅喬來到那不勒斯買馬,一夜之間三次遇險,結果一一逃 出險境,還帶了一枚寶石戒指回家。

 

故事第六

 

法國人進佔西西里鳥,白莉朵拉夫人帶著孩子倉皇出逃,又遭到劫 掠,獨個兒流落荒島,和一對羔羊同住,後來遇救,隱居在龍尼基那。 她的孩子長大成人,也來到那裡充當僕役,和主人的女兒私戀,事情敗 露,被下在獄裡。後來西西里政變,母子相認,兩個孩子都娶了媳婦, 全家團圓。

 

故事第七

 

埃及的蘇丹遣嫁公主,她乘船到加坡國完婚,中途遇到風暴,船隻 失事,公主在異鄉漂泊了四年,前後落在九個男子的手裡,後來回到本 國,父親竟當她還是處女,依然把她嫁給加坡國王。

 

故事第八

 

安特衛普伯爵無辜被誣,畏罪出逃,把兩個子女丟在英國,分散兩 地,十多年後,扮作乞丐回來,看見子女都很富貴,就跟英軍回到法國, 充當馬夫,後來冤情大白,重又恢復爵位。

 

故事第九

 

貝納蔔受了惡徒的騙,輸去賭金,叫人殺害他無辜的妻子。她幸而 逃脫,女扮男裝,在蘇丹手下做了官。後來她遇見那個惡徒,派人把丈 夫從熱那亞帶了來,三面對質。結果真相大白。惡徒受到懲罰,她恢復 女裝,載著一船財貨,和丈夫同回家鄉。

 

故事第十

 

海盜帕加尼奴把法官理查的妻子劫了去,那丈夫打聽到她的下落, 便去懇求海盜放她回去。他答應不加留難,可是她偏不肯跟丈夫回去; 後來等他一死,就跟海盜做了夫妻。

 

《十日談》的第二天由此開始,菲羅美娜擔任女王,大家講述起初飽經憂患、後來又逢凶化吉、喜出望外的故事。

 

朝陽的光芒帶來了新的一天,小鳥在青綠的枝頭唱著動聽的歌曲,一聲聲送進人們的耳朵,像是在報曉。別墅裡的小姐們和三位青年,在這時候起了身,不約而同地來到花園裡。他們在綴著露珠的草地上,信步漫遊,又來拾花草、編成一頂頂美麗的花冠;玩了好一會兒,就跟上一天一樣,十分快樂逍遙。他們在綠蔭下吃了早飯,跳了一會舞,就睡到中午;午後起身,大家遵照女王的命令,一齊來到涼快的草坪上,圍著女王坐下來。

 

女王戴上花冠,真是豔麗動人,她先把眾人一一看了一下,於是命令妮菲爾帶頭講一個故事。妮菲爾並不推託,高高興興地開始講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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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 故事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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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 故事十》

 

首頁 > 小說 > 十日談收藏到:0亞爾培多大爺單戀著一個俏麗的寡婦,寡婦想取笑他,結果反而被他用婉轉的言辭取笑了一番,使她感到慚愧。

 

愛莉莎講完,只差女王還沒講了。女王帶著女性的優美風度,開始講道:

 

高貴的小姐們,繁星裝飾著清明的晚空,春花點綴著碧綠的草地,在社交的場合中,也是這樣,俏皮的話給文雅的舉止、愉快的談話添上了光彩。俏皮話因為精悍短小,所以出於女人的口裡,特別適合。女人是不能象男人那樣一開口就滔滔不絕的,尤其在可以把話頭說得短一點的時候。說來也是我們做女人的羞辱,目前很少再有女人懂得俏皮話的意義了,或者就是懂得了,跟人對答的時候也不知道該怎樣運用。從前的女人注重修養,現在的女人卻只知道注重衣飾。她們還以為只要穿上花裡胡梢的衣裳。戴滿了頭面首飾,就比旁的女人身價高,理當比旁的女人受到更大的尊敬了;其實她們忘了想一想,要是把一頭驢子裝扮起來,它的身上可以堆疊更多的東西呢,可是人家到底還是只把它看作一頭驢子罷了。

 

我這樣說,心裡是很慚愧的,因為我批評別的女人就等於批評了我自己。這些盛裝豔服、抹粉塗胭脂的女人,不是象尊大理石的雕像似的,站在那兒。默無一言,無知無覺,就是答非所問,說了還不如不說好。她們還要你相信,她們所以不善於在正式的交際場合中應酬,是由於天性老實、心地純樸的緣故。實際上她們是把遲鈍稱做文靜;仿佛只有跟那班使女、洗衣婦、麵包師的老婆談天的才配稱做“文靜的”女人。如果造化也聽信了她們的話,那一定不允許她們扯淡起來卻這樣有勁。

 

真的,我們說一句話,就象幹一件事,必須考慮到時間、地點和談話的物件。往往有些男女,想說些聰明話來挖苦人家,可是就因為沒有把自己和別人的能耐好好估計一下,結果弄得面紅耳赤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所以我們說話應該隨時注意這等地方。免得印證了一句俗話,說什麼“女人向來做不出好事”,這就是今天我講這最後的一個故事的一點用意,也是為了要讓大家明白,既然我們的心靈比旁的女人高貴,我們的舉止談吐就該比旁的女人端莊。

 

不多年以前,彼倫涅地方出了一位可說舉世聞名的高醫,說不定到現在還活著。他名叫亞爾培多,論他的年紀已經是將近七十歲的老大爺,卻依然精神矍鑠;他雖然體力衰退了,心頭的一點愛情的火焰卻還沒熄滅。有一次,他在一處晚會上遇見一位漂亮的寡婦,據說叫做瑪格麗達·特·基索莉愛莉太太。他一見鍾情,為她燃燒起愛情的火焰來,竟跟風流多情的小夥子一樣,倘若白天沒有看見他那美人兒的嬌容,晚上就睡也睡不安穩。

 

為了想看他的美人,他老是借著機會,在她的屋前來回走過,有時步行,有時騎馬。到後來,那寡婦和她的女伴得知了他老是這麼在她宅前來回走動的真情,覺得象他這樣上了年紀、明白事理的人竟然也會墮入情網,真是好笑,所以私下常拿他來取笑,仿佛照她們看來,那柔情蜜意只容許存在于年青人的輕浮的頭腦裡似的。

 

他就這樣繼續在那寡婦的屋前來回走動。有一天,正是節日,寡婦和她的女伴坐在門前,望見亞爾培多先生正遠遠走來,她們一起商量好了,要請他進去,還要鄭重其事地款待他一番,然後取笑他的癡情。等他行近的時候,她們當真站了起來迎接他,請他進去坐坐,把他領到了一個蔭涼的院子裡,拿出上等的美酒和糖果來款待他,最後,她們帶著一半恭敬一半開玩笑的口氣問他道,既然他明知有這麼多英俊活潑的小夥子包圍著她,怎麼還會把她愛上呢。

 

那位大夫沒提防遭到這樣“有禮貌的”譏刺,就笑容滿面地回答道:

 

“太太,明事理的人決不會對我的愛情有什麼驚異——尤其因為我愛的是你——這樣一位值得人家愛慕的人兒。我雖然年紀老了,受著自然的限制,談情說愛總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不過一個老年人還是懂得應該愛誰,懂得怎樣專心愛一個人。實際上,一個老頭兒比一個小夥子有經驗、有見識得多呢。許多年青小夥子都來追求你,而我。一個老頭兒,也癡心妄想地愛上了你,那是因為這一個緣故:我時常看見娘兒們吃飯的時候,吃著扁豆和韭菜;韭菜並不是什麼好吃的東西,不過它的根倒是沒有辛辣的味兒,還不難吃。現在你們這幾位太太小姐,卻另有著嗜好,手裡緊抓著韭萊的根,把韭萊的葉瓣兒嚼得津津有味,其實那葉瓣兒又辣又有氣味、有什麼好吃的?太太,我怎麼能夠說,我准知道你挑選你的愛人不是採用這個辦法呢?如果這樣,1那麼中選的必定是我,而其餘的追求者全都要碰壁了。”

 

那位寡婦(以及她的女伴們)聽了他這番話,很覺羞慚,說道:“大夫,我們太狂妄了,競冒犯了你,理應受到你的責備;但是你十分留情,只是輕輕說了我們幾句。我很珍重你的愛情,一位才德兼備的君子的愛情總是值得珍重的。從今以後,我的心向著你,只除了跟我名譽有關的事以外,其餘的一切,都唯命是聽。”

 

那大夫離席而起(其餘的賓客也跟著站了起來),謝了那主婦的盛情,笑吟吟、喜洋洋地告辭而去。

 

那位元太太只因為沒有認清物件,想要取笑別人,反而給別人取笑了去。所以倘使我們是聰明的女人,就應該千萬小心,不要自己做出這種事來才好。

 

七位小姐和三個青年講完了故事,已經夕陽西下、暑氣全消了。女王很愉快地說道:

 

“親愛的伴侶們,現在,我一天的使命已經完畢,只剩下給你們推舉一位女王,好由她來籌畫我們明天的生活和遊樂的程式。本來,我的統治權要到今天晚上才算告終,不過繼任的人如果事先沒有什麼準備,就會措手不及。所以我想明天的新王,應該在這個時候接任才對,好讓她把明天的事預先安排起來。因此,為了對那把生命賜給萬物的天主表示敬意,也為了我們全體的利益著想,現在我推舉一位最有見地的姑娘菲羅美娜來做我們王國裡的明天的女王。”

 

她說到這裡,站起身來,把自己的花冠脫下,恭恭敬敬地加在菲羅美娜的頭上。就首先向她行了一個敬禮,於是那許多青年男女也跟著向她行禮,表示熱烈擁護她的統治。

 

菲羅美娜沒想到那頂王冠會加在自己頭上,腮幫子上不由得泛起了嬌羞的紅暈, 不過她想起了方才潘比妮亞所說的那一番話,就克制了慌張,鼓起勇氣來執掌國政。她首先追認了潘比妮亞所頒發的一切命令,接著宣佈大家明天仍留在這裡,又佈置了明天的日程和當天的晚餐,於是說道:

 

“最親愛的伴侶們,承蒙潘比妮亞立我做你們的女王,這並不是我有什麼可取的地方,實在是她的厚愛。所以,在安排我們的共同生活方面,我不打算獨斷獨行,還得徵求大家的意見。我現在把我的打算簡單地說一說,不妥當的地方,可以由大家提出意見來補充或是修改。”

 

“照我看來,潘比妮亞今日所安排的程式,十分出色,使我們今天這一天過得十分愉快。假使大家並不以為再過一天這樣的生活有些討厭,或者另有反對的理由,那麼我認為這程式沒有變更的必要。”

 

“等我們把這回事辦好之後,大家就可以離開此地,各自去找消遣。等到太陽下山了,我們就在涼快的晚風裡吃飯,飯後,大家就唱幾首歌,玩一陣子,然後睡覺。明天,我們清早起來,各人可以隨意散一會步,到時候,就象今天一樣,大家回來一起吃飯,飯後,我們跳一會舞,然後午睡,等睡醒之後,也象今天這樣,大家回到這兒來開始講故事——講故事,我覺得是挺有趣、也是挺有益處的玩意兒了。

 

“潘比妮亞在匆促中給推選為女王,來不及給大家指定一個講故事的範圍;我想,好在我們現在有著充分的時間,我不妨出一個題目,讓大家可以預先在這範圍內,想好一個出色的故事。我想,自從開天闢地以來,人類始終受著命運的支配,將來一定還是這樣,直到世界的末日;所以這故事的主題,要是各位沒有意見,我想這樣規定:每人都講一個起初飽經憂患、後來又逢凶化吉、喜出望外的故事。”

 

在場的青年男女一致擁護這個規定,表示願意遵守;但是等大夥兒都靜下來以後,忽然聽得第奧紐說道:

 

“女王,大家所說的話也就是我想說的話,我覺得你定下的辦法很值得讚美,會提高我們的興趣,只是我想請求你一個特殊的恩典(我而且希望,在我們一起歡聚的這段時間內,一直能享受這一恩典),那就是說,我可不受你這法令的束縛,非得在題目的範圍內講一個故事不可;倘使我高興,我就可以隨意講一個我所喜愛講的故事。為了免得大家以為我提出這樣的請求,是因為肚裡故事不多的緣故,以後我願意總是在最後一個講故事。”

 

女王知道他是一個富於風趣的人,也瞭解他提出這個請求,也有他的用心,那就是說,如果遇到大家聽著同一個主題的故事聽得有些厭倦了,他就可以另外講一個有趣的故事來作為調劑;所以在徵求得大家的同意後,女王就准許了他這個特權。

 

於是各人離席而起,緩步來到一道清泉邊,泉水從一個小山頭上流下來,經過巉岩亂石、青苔綠蔭,又流入樹木障天的山谷裡去。他們都光著臂、赤著足,踏進水裡,鬧著玩著,直到快要吃晚飯的時候,才一起回去,於是就高高興興地一起用飯。

 

晚飯後,女王吩咐取出樂器,又教勞麗達領舞,愛米莉亞唱歌,由第奧紐彈著琵琶伴奏。在勞麗達婆娑起舞的時候,愛米莉亞果然在旁邊獻展歌喉,鶯聲嚦嚦,唱著下麵的歌詞:我愛上了我自己的美貌,我的熱情只為著自己燃燒。我不懂得除此以外的愛情——愛情,除此以外,我也不想要。我從鏡子裡注視著自己的嬌顏,我的嬌顏引起我無限的愛憐,眼前的光景,往昔的思緒——這一切都不能奪去我這樂趣;天下還有什麼可愛的東西,能在我的心裡喚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柔情蜜意?每逢我記掛我那倩影,它總是立即出現在我眼前;它從不曾叫我失望傷心,它總是笑吟吟,脈脈含情,累得我沒法把我的歡喜說清,除非啊,你跟我懷著一樣的愛憐,你永遠不會知道這片情意的深淺。我越是注視著這可愛的嬌容,愛情的火焰越是燃燒著我的心胸。我把我自己整個人獻給了它,換來的將是無窮快樂的代價,未來的歡樂比現在更要強烈幾倍,可是誰又曾懷著過這樣強烈的愛!

 

勞麗達3在唱著這支歌曲的時候,大家都一齊起勁地跟著她唱,有幾個人還把歌詞玩味了一番。大家又跳了一會舞,時間已經不早,夏天的夜晚原很短促,所以女王下令這第一天的程式到此結束。僕人點起火炬,女王吩咐大家好好休息一夜,於是大夥兒各自回臥室去了。[第一天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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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 故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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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 故事九》

 

首頁 > 小說 > 十日談收藏到:0賽普勒斯島的國王昏庸無能,受了一位太太的諷刺,從此變得英明有為。

 

最後,只剩下愛莉莎還沒受到女王的命令,所以不待女王吩咐,她就這樣愉快地說道:

 

各位好姐姐,一個人有了錯,有時候任憑我們怎樣責備,他還是執迷不悟;可是無意之間,偶然說了一句活,卻反而生了效果。我們可以在勞麗達所講的故事裡很清楚地看到這個事實;我也打算再講一個短短的故事來證明這一個說法。一個好的故事總是起著良好的作用,所以不管講故事的是誰,總是值得用心聽一聽的。

 

且說,在賽普勒斯島第一個國王統治下,聖地已由戈弗雷·德·布永光復,這時加斯科涅地方有一位太太朝拜聖地回來,在賽普勒斯遇見一群歹徒,遭到了姦污,雖然向官方申訴,卻一無動靜;她想,要出這口怨氣,只有去求國王作主;不過她又聽人說,求國王也是白費力氣;原來國王是個沒出息的窩囊廢,不但別人受了冤曲,他不能替人主持公道,就連自己遭受了數不盡的侮辱,也因秉性懦弱,情願丟臉,所以逢到有誰對這位國王不樂意的時候,就破口大駡,而國王也毫不介意。

 

那位太太聽到國王是這麼一個人物,死了這條報仇雪恥的心,可是她想,去把這種不成材的人奚落一番,出口氣,也是好的;她就哭哭啼啼地來到國王跟前,說道:

 

“陛下,我不是來求你替我報仇出氣,只是因為聽說你也受到別人的侮辱,所以特地來求你教教我,你是怎樣把許多侮辱忍受下來的?那麼我也許可以效法一下;受了別的人的糟蹋,也會心平氣和地忍受下來。天主明鑒,我是多麼樂於把我身受的侮辱讓給你呀,因為你的涵養功夫是太好了呀。”

 

這個一向昏庸軟弱的國王,聽了她這番話,就象大夢初醒,頓時振作起來,他首先嚴辦了那一群歹徒,替這位太太報了仇,從此凡是有敢褻瀆國王的尊嚴的,都遭到了他的嚴厲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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