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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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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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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凱琳 世界新聞網 北美華文新聞、華商資訊 March 04, 2013 06:00 AM

從李安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談起

它是影子,也是老虎。

當我們認識自己的時候,它就是我們的影子;當我們喪失自己的時候,它就是老虎。

與其說李安是一個傳奇性的人,不如說他是一個勇氣及才氣令人敬佩的人。他從事拍電影這條道路的過程算是傳奇,但如果分析他的性格,就知道這其實是他的命定,不足為奇。

參照MBTI性格典型理論,李安很符合「哲學家型」(INFP)的性格。此一型人低調、沉穩、寬厚、溫柔、情感敏銳,非常忠於自己的價值觀。他拍的電影橫跨各種不同的文化及題材,而且在當中若有似無地吐露一個共通點──尋求人性的價值。這是所有理想主義者其內心無法抗拒的終極目標。李安的成功在於:他找到一條適合自己性格強項的道路,做他最擅長的事。換句話說,這就是上天給他的天賦。

而「哲學家型」的人的天賦(或優勢),第一是敏銳的情感及觀察力,且忠於自己的價值觀;第二則是開放性的創意,對於各種可能性充滿好奇心,無止盡地探討、自然地整合。因此有別於好萊塢,他能成為一個與眾不同的導演,一再拍出令人驚嘆的電影。

在李安這部最新作品《少年Pi的奇幻漂流》裡,他把層次又提高了。人性,他已探討了很多,這次,他帶我們去經歷一個靈性的旅程。

從人性到靈性,有兩條路:往上,或往下。往上,那是一片美好安樂之土,我們可以在修道院裡面修身養性,反躬自省,通曉神諭。往下,掉入憂患、恐懼、鞭韃、醜惡的深淵,在貪婪、驕傲、仇恨中打滾,嘗盡真實世界的苦楚與艱辛,最終找到那一個通天的梯子。

無論走哪條路,謙卑地認識自己,永遠是人們找到真理的第一步。如果夠聰明,我們就可以選擇捷徑,謙卑自省,往上直行。若不然,只好迂迴繞道,非得要粉身碎骨,死過幾回,才能找到那一條昇華之路。

少年Pi所經歷的奇幻漂流是否真實並不重要,對我來說,這個故事其實是一個隱喻,是一個人在生存過程中,面對極度挑戰、恐懼及掙扎的象徵。就像Pi所遭遇的不幸,很多時候,我們的沉淪真的是非己所願,但是Pi的故事讓我們驚異地發現,當你沉淪的時候,溺斃不是唯一的選擇。

很多評論這部電影或小說的人都提到了,Pi之所以能在那一片無助的汪洋大海中奮戰兩百多天,奇蹟式地存活下來,完全要感謝那隻與他同舟共濟、時時威脅著他的老虎。被老虎吃掉的恐懼讓他更加警醒,比起大海的無情及無望,反而更加激勵他求生的意志。

其實在我們每個人的人生漂流際遇裡,都有這樣一隻老虎。那隻老虎,並不是任何逼迫你的人,也不是與你做對的環境。大海是那個環境,有時風平浪靜,有時教你喪膽。而踡臥在救生艇的另一側,虎視眈眈要把你吃掉的,其實是你自己的影子。

在榮格的性格心理學研究裡面,把人的心理運作分成八種功能,例如外傾性思考、內傾性直覺等等。我們每一個人天生大腦有不同的布線方式,這與生俱來的差別導致我們使用這八種心理功能的順序不一樣,這就成了我們所表現出來的「性格」。

對大部分人說,這其中我們所最偏好使用的前兩項心理功能是最明顯且容易發揮出來的,即是我們天生的優勢及強項。隨著時間,我們在一生的過程中會慢慢發展第三及第四個功能。然而我們所最不擅長(最不熟悉使用)的最後幾個功能,大多時候是埋伏在我們的潛意識裡頭,很難去發掘的。雖然我們不知道,卻是真實存在著,是我們的一部分。它們被稱為我們的「影子功能」。

拿浮在海面上的冰山來比喻,我們看得到其露出來的一角,以為已經很巨大,令人折服了,然而,隱藏在海平面底下的,卻是更龐大的一塊,體積遠遠超過所露出來的好幾倍。那藏在海面下的具有更巨大的重量與能量,乘載著上方的冰塊潛行,卻不見天日。那就是我們的潛意識,是我們的影子功能。這個影子,是我們內在的一部分,是我們身為一個完整個體的一部分。但它是我們裡面最脆弱、最無能、最害怕曝光的那一部分。它是被隱藏的,但卻是我們通向潛意識,認識真實自我的重要橋梁。

然而,我們活在世界上,是「我」這個獨特的個體在和其他許多獨特的個體互動交往,不可能凡事總是按照我們的喜好。於是我們需要去調整自己、適應環境。無論做人還是做事,我們漸漸開始發展本來不熟習、或使用得很笨拙的功能。這是我們邁向成熟的一個自然過程。

但是,這個讓原本掩埋在潛意識裡的部分浮到意識層面來的過程,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呈現呢?是以一種很優雅的方式被介紹出來?還是很粗暴地不請自來呢?

榮格相信,我們天生有一種驅動力要找到核心裡頭那個獨特的「本我」。即使需要應對外在複雜的世界,我們也不應該犧牲、忽略這個真正的自己。唯有當我們可以把我們天生屬於自己的那個獨特性完全發展完畢之後,我們才可能安全穩妥地發掘並滋養我們的影子功能。若不然,我們只是窮於應付外面世界的要求,胡亂從口袋裡拿出一些不太會用的工具來獻寶,班門弄斧,錯用技能。最終結果就是失了本我,反而不認識自己是誰,迷惘於自己的人生究竟想要什麼、該做什麼。

那個脆弱無能的自己,它既是影子,也是老虎。剛開始我們會覺得害怕、厭惡、唾棄,當我們真正認識自己,能夠勇敢去面對它、承認它、駕馭它,與它為友的時候,它就只是我們的影子,跟隨左右;而當我們喪失自己在恐懼、拒絕的情緒中,它就是一隻惡虎,隨時可以把我們無情地吞噬。

真情至性地成熟──一個忠於本我的成熟過程,一個找到適合自己獨特性來應對變化萬千世界的生存法則,才是讓我們活得快樂又自信的祕訣。

這是一條漫長的旅程。有可能你運氣好,碰到的是往上直行的路,可以微笑對著自己的影子打招呼。也可能你要經過不斷的波折與試煉,在險境裡與這隻兇惡的老虎纏鬥,耗盡一切能量,奄奄一息。但是有一天,當你看到那隻老虎離你而去,完全沒有留戀,頭也不回的時候,你就知道,它已經完成它的任務,再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你已經安全上岸,找到獲救的路了。(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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