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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百抄之四 飛越杜鵑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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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妏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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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愛上了一個精神病患。 

 

身為軍方實習護士的她誰都不愛,軍隊裡的斯文儒雅的醫生她不愛、帥氣挺拔的軍官她也不愛,偏偏愛上她的病人,他患的不是骨折或盲腸炎等一般可治癒的疾病,而是一種令人望之卻步的疾病——精神官能症。 

  

他是一個將軍的兒子,究竟有沒有精神病他自己其實也搞不清楚,根據他父親的說法,是為了讓他在軍中好度日,才把他當成精神病患處理,這樣桀驁不馴的他就不用服兵役,只要待在軍方的精神病房裡捱到兵役屆滿,就可以安然回家。 

 

不過,在他被當成精神病患之前,他曾跟營友打架,是不是因為這樣,才被判定有精神病?反正他父親說是為了保護他,所以才將他送進精神病房。 

 

他也樂得輕鬆,在病房裡除了失去自由以外,其他想做什麼都沒人管,他可以發呆一整天,可以聽音樂一整天,可以躺著什麼都不做一整天,也可以看一整天的書,還有美麗可愛的小護士可以看;除了要吞一些討厭的藥丸之外。 

 

他知道其他病友的把戲,把藥藏在舌根後面,假裝吞下去,再到廁所去吐出來;因為;沒有辦法藏在舌下,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護士在看著他們吞下藥丸後,會要求他們張開嘴,把舌頭捲起來,以確定他們有沒有偷藏藥丸。 

 

他不用那招,他以前學過魔術手法,可以很快速的把藥丸塞到袖子內,或其他地方而不被發現。 

 

為什麼他們不想吃藥?因為吃了藥就會一直流口水,不自主的流著,更嚴重的是吃久了以後還會變成歪嘴斜眼,所以他們不愛吃藥,尤其在面對心儀的可愛小護士時,如果那個樣子被看見一定糗斃了!

  

  

他那副桀驁不馴、對什麼都漠不關心、事不關己的模樣,第一眼便深深牽動她易感的神經,她看到他眼中不被了解的寂寞,還有壓抑衝動的自制力。她可以感覺他其實是一個精力充沛的人,不像她,是一個死氣沉沉的人,她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念護理也是父母決定的,連結婚對象都早就安排好了。 

 

所以,這個世間在她眼裡一切都理所當然,沒什麼好爭鬥的,也沒什麼好要求的,她活得跟個槁木死灰一般。 

 

再等一年她畢業以後,她就將是家鄉裡開工廠富豪人家的媳婦,要跟著先生移民去美國,美國的房子她看過照片,很大很漂亮,像個皇宮一樣;她只記得有一個很大的游泳池,天空很藍……,不知為何看到照片時,她的眼中只有那片藍得純淨的天空……,但那畢竟是異國的天空。

 

她未來的小姑看到她只會炫耀自己去了哪幾國哪幾國遊玩,她們那些有錢人 家大 小姐的話題就是炫耀財富,比較嫁妝多寡,其他什麼也不重要,也沒什麼共同的話題好聊。 

 

而且她英文很爛,她父親只要求她在嫁過去之前要學會一手好料理,以後好當個稱職的媳婦,不要丟了他的面子。 

 

是的,她,覺得自己生來就只是為男人做足面子的工具而已。 

 

他父親最愛聽人家稱讚她美、有教養、有氣質,他最自豪且引以為榮的,就是連家鄉裡那個不可一世的富豪之子都對她一見鍾情,那人的眼光高到三十好幾還沒娶老婆,媒婆都快跑斷腿了,他還是沒一個喜歡的,有一天在一個場合看到她之後,居然就主動去找媒人來說親。雖然差了十幾歲,可是父親卻覺得是一門難得的好親事,嫁入豪門是每個女孩的夢想啊! 

 

她對這件事沒有意見,也無法有意見!父親是個說到做到的人,所以她就無可無不可的訂婚了,反正,她的人生從來都不是她自己的人生;她為父母念書、打扮,這個人生對她而言是一個無聊透底的遊戲,她不敢自殺只是因為聽廟裡的師父說:一世自殺,就七世都要自殺,多恐怖的懲罰啊? 

 

因為自殺的人都是受盡苦的才會想死吧?她可不想一再的輪迴都在自殺那條路打轉。 

 

所以,她行屍走肉般的活著,就只是活著而已;稱職的當一個會呼吸的美麗道具……。 

  

可是,在遇到他之後,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他的談吐一點都不像精神病患,很會哄她,說一些她聽不懂的哲理給她聽,還寫了一手好字。 

  

在會客時,她陪著他去見他的母親與妹妹,她們都對她好極了,她覺得倒有點像小倆口一樣的與他母親和妹妹促膝交談,讓她覺得窩心極了,一點也不像精神病友的會談,反而有點像是他在把她介紹給他的親人似的。 

 

那感覺像蜜,甜絲絲的滲入她的心裡,她,戀愛了!愛的義無反顧,只想和他攜手向前衝去,再多的難關都不再真實,真實的只有那當下的兩顆心而已。 

 

他常和她無言相視良久,然後心有靈犀般的會心一笑,愛情像五月的桐花般清新而美麗。 

 

他,自小養尊處優,仗著母親疼愛,雖然父親嚴厲了些,但父親的屬下都會掩護他,所以,他一向目空一切,進了軍中,更不想守紀律,那對叛逆成性的他而言簡直是苦刑。 

 

進精神病房非他所願,但也是不得不為之的安排,可是,在他遇到善解人意又可人的她時,她纖弱的樣子和與世無爭的神情,深深吸引住他的目光,因為他好勇鬥狠,而她卻是一副萬事不縈心的性子,跟他是天差地遠的兩個人,他不知道,這一切是否冥冥中的安排,那麼多的人裡,她就是剛好被分配來照顧他。他覺得她是他的,命中註定好了的!她生來就該是他的女人。 

 

可是,病房中多的是血氣方剛的軍人,愛慕她的不只有他,還有別人也戀著她,於是,有一天,他為了她和另一個精神病患幹架! 

  

事情爆發後,她馬上被調離那個實習單位,兩個人甚至還來不及道別,也沒有留下連絡方法,因為他們不知道離別竟來得如此倉促,令人措手不及。 

  

她流淚,想托同學送信給他,可是,沒有人願意幫她送信,一方面是怕被老師發現,另一方面是嫉妒,因為他是全病舍中最帥氣的患者,而且看起來也與正常人無異,同學都暗暗欣賞他,偷送他禮物的人也不少,但高傲的他總是不屑一顧。 

 

而這樣的人居然會喜歡安靜沉默的她,讓她們傻眼,當初老師會安排她去男病房也是挑過的;比較有桃花緣、活潑的都被派在女病舍,沒想到一向不惹事、乖巧的她居然會惹出這麼大的事,她,別的人不惹還偏偏惹到將軍的兒子。 

  

更何況,原本便是嚴禁與病患談戀愛的,她沒被記過就已經算是輕饒她了;原因是怕把事情鬧大了不好看,有損將軍的顏面,所以就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一般的假做正常程序處理。 

  

他恨自己的衝動,沒事為何要理會別人的挑釁?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那個跟他幹架的已經被送去電療室,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是下一個?看前陣子因想自殺而被電出來的那個,現在還每天呆呆的躺在床上,不肯再多說一句話。 

 

那些實習的小護士其實是醫師的監視兵,她們與患者的交談、觀察都會寫在病歷上,有透露想自殺的,就會被注意,他則是有暴力傾向,也有可能被送進去,所以他非謹言慎行不可。 

 

他想,自己只要再忍耐一年就好,等退伍就可以回家,到時再慢慢打聽她的訊息。 

 

可是,他退伍以後就真能出得去嗎?他若不表現正常,可能會被軟禁一輩子吧?父親只有他一個兒子,應該不會這樣對他吧?就算父子之間的對立嚴重,但不至於對他這樣殘忍吧?

 

他不敢再深想,為了再見她一面,他努力配合治療,藥也不偷藏了,吃得嘴歪眼斜又如何?他只想趕快治癒,趕快出院,重獲自由才能再尋到她,他會守候她一輩子的! 

 

在世人的眼中,她是正常人,她想自殺,只要不說出來,舉止得當,便沒人會把她架上電椅,只因她沒被診斷為精神病。 

 

她走到海邊,想要往下跳,想著:正常人與精神患者的距離有多遠? 

 

其實只有一線之隔!跨過去就是憂鬱症、就是精神病!跨過來就是正常人。 

  

也許,根本連那條線也不存在!人都是一個樣兒的。 

 

或者,只是一條相同的線,偏左一點的就是精神病,而偏向右一點就是正常人! 

 

這世間不該歧視精神病人,他們只是活在一個自己的世界裡,只因他們更敏感,所以才會更顯現出與眾不同! 

 

幾年後,他終於找到她了! 

 

她已經結婚還養了個孩子,粉雕玉琢似的,天真活潑又可愛,繞著她轉圈圈。 

 

她在笑!他從沒看過她那樣開懷大笑過! 

 

以前她的笑是靦腆的,是甜美的,是只針對他而發出的微笑;幾分羞澀、幾分無奈,他忽然覺得恍如隔世,難道,他們已經是不同世界的兩個人了?! 

 

愁緒如一絲針線從他的前胸往後刺穿他的胸膛,他像洩了氣的皮球,跌坐在一旁,不確定要不要上前去相認。 

 

彷彿給他答案似的,小女孩發現了他的垂頭喪氣,跑過來很關心的問他道:「叔叔……你不舒服嗎?」

 

那親切的微笑與關懷的態度讓他想一把將她抱在懷裡,就像他以前抱著她一樣,她的影子竟深深的烙在那小女孩身上。 

 

她也發現他了,她不知該假裝不認識,還是直接告訴他,那個女孩是他的女兒。 

 

她發現懷了他的孩子以後,無法與他商量該怎麼辦,本想一死了之,卻又不忍他的孩子跟她一起死。 

 

所以她跑去找她的未婚夫,主動要求解除婚約,並告訴他原因,沒想到他不但不肯解除,反而還堅持要娶她,並保證會疼愛她的小孩,身為一個大工廠的負責人,他個性持重而人情練達,他很冷靜的跟她分析利益得失,相當堅定的表示不計前嫌,只是不准她再與那個人連絡。 

 

她,一個學生,沒有經濟能力,除了嫁給他好像也沒別條路了! 

 

何況,她必須活著,為了與他的愛情結晶活下來! 

 

所以她沒等畢業就匆匆結婚去美國定居。如此一來,這個秘密除了她和她的老公,沒有人知道。 

 

她沒想到他會追到美國來,兩人還能在公園偶遇?是偶遇嗎? 

 

他是專程來找她的嗎?他有如此神通廣大嗎?他的病治癒了嗎?他能給她幸福嗎?他的將軍老爸又會接受已和別人結過婚的她嗎?

  

秋天的風似乎來早了。那葉子隨風在地上打著漩,她的心也跟著旋轉,她該如何抉擇?看著一樣不可思議的純藍天空……,這異國的天空,她從沒熟悉過……

 

是的……沒有人能給她答案,除了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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