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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廣東的嘆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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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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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如果去過廣州而不曾上過茶樓嘆茶,誇張點說,等於白走一趟。
     我是在廣西長大的廣東人。廣東地少人多,有點門路的,都紛紛出外謀生。辦法多一點的,到美國、加拿大或南洋、港澳一帶;辦法少一點的,到廣西打工做生意。廣西南部的市鎮,當官、當地主的基本上是講桂林官話的本地人,做生意的大都是講粵語的廣東人或他們的後裔。凡是廣東人生活的地方,哪怕是美國的唐人街,或廣西的一個幾千人的小鎮,都必定有茶樓。我從懂事起就知道有茶樓。我們家窮,打工的父親不會帶我上茶樓;外祖父是醫生,也不肯帶我這樣的小把戲上茶樓。我對茶樓的認識,從外祖母上茶樓帶回給我的肉包子、雞蛋糕開始。母親是外祖母的獨生女。母親結婚生子後,外祖母三天兩頭到我們在陳家巷租住的鐘家大屋看我們,有時就帶來這類點心。那包子給我的印象很深,它跟北京的包子不一樣,一是包子皮特別甜和松,那餡是切成丁的雞肉、蛋黃、馬蹄、香茹,味道比攪成一團的肉末白菜鮮美多了。於是我得到一個印象:茶樓有好點心吃。
     喝茶同時吃點心,這是廣東茶樓同北京、四川等地茶樓的根本差別。說到這裏,我不妨講個笑話。記不得是哪一年了,畫家廖冰兄、韓羽等老友來北京搞什麽活動。我打電話給冰兄女兒陵兒,請她約朋友們到大三元飲早茶聊聊天。冰兄是個聾子,因此必然是個“大聲公”。他一見面就哈哈大笑揭韓羽的短:韓羽一大早對他說,牧惠請我們喝茶,咱們要不要吃完早餐再去。搞得大家笑,韓羽也笑。他是“北佬”,哪能知道廣東人的“飲茶”同“北佬”有什麽區別?
     這是幾十年後的一段小插曲,整個小學時代,我卻一直無緣上茶樓。關於茶樓的知識,都從家裏富裕、年紀比我大得多的同學那裏略知一二。那時當地的茶樓的經營方式跟現在略有不同。客人到茶樓時,桌上已經擺滿給客人準備好的“星期美點”,即每周換一次的各種點心。除了另叫的如炒粉、炒飯之類的食物外,客人可以根據自己的喜好選吃桌上的包子、燒賣,吃完後夥計收拾吃掉點心的碟數後,馬上大聲吆喝消費了多少錢讓收款處結賬。那時的夥計練就一種本領,不必筆算,很快就可能準確無誤地把客人的賬目報得清清楚楚,絕不會發生錯誤。但是,個別顧客的惡作劇他們卻防不勝防,例如包子,那時的包子都用一張跟包子一樣大小的白報紙墊底蒸。淘氣的顧客悄悄地掀開白報紙,從中取食包子餡,然後把它還原成並未動過的樣子。這一來,不夠醒目(他們只能用眼看,絕不可以用手捏一捏包子的虛實)的夥計就會吃虧。當然,這種客人是極個別的,但極個別當中,就有我這位自吹自擂的淘氣同學。
     後來上中學了,才終於領略到在茶樓飲茶的滋味。那時,為了逃避日本鬼子的轟炸,中學從縣城搬到八步鎮郊十來裏的馬鼻角。八步本來是個默默無聞的小鎮,自從發現它附近的水巖壩一帶有豐富的錫礦和鎢礦後,八步才成了遠近聞名的大鎮,有了電燈,有了繁榮的商業。就連紅極一時的粵劇名伶馬師曾,也率領他的劇團逃難到八步紮下根(紅線女就是在八步唱紅的)。於是,原先在賀街鎮的生意人也紛紛轉移到八步來。祖父和叔叔們也從賀街轉到八步打工。這樣一來,八步就成了我的一個落腳點。由家裏去學校,路經八步;星期天休息,三五成群地到八步玩耍。八步有一間比賀街的小茶樓宏偉得多的一處茶樓,是我們飲茶吃點心的好地方。有時是同學請客,有時是祖父或叔叔買單,有時是報館的編輯(他們往往剛剛睡醒)約我在那裏見面談稿子。在那裏吃上一個包子,一盤炒牛河,補充一下缺油少肉的腸胃,其樂無窮。
     但是,為什麽上茶樓飲茶叫做“嘆茶”?個中滋味,我是直到去了廣州之後才算明白的。
     “嘆”者,在粵語中,除了“嘆息”、“嘆氣”之類寓意不愉快心境的內容外,還有享受、享樂之類的用法。“嘆世界”寓意過上舒心的日子,不必為住房、吃飯、穿衣之類瑣事而犯愁。“嘆茶”屬於這類意思,其可“嘆”之外遠遠不是點心之類可以包含的。
  在廣州,大型茶樓如惠如、蓮香等,門口肯定會有兩三檔報攤,除了賣報外,還經營租報。報販給報紙塗上或紅或綠或黃以資區別的顏色,茶客上茶樓時,隨手從攤上取走自己想看的幾種報紙。飲茶完畢後,按份數給予相當於報紙幾分之一的租金。這樣一來,茶客可以花一份報紙的錢讀到好幾份報紙,報販的報紙租用完畢後再低價處理掉,來它一個“雙贏”。“嘆茶”的“嘆”字,其中一項就是,你可以開上一客茶,在茶樓邊仔細地品茶,邊瀏覽各種報紙,同朋友聊天侃大山兼議論國是,罵罵蔣介石、宋子文啦,傳播“拍錯手掌,燒錯炮仗,迎錯老蔣”之類民謠啦,有什麽最新小道消息聽,一扯就是一個小時,有的還達半天。熙熙攘攘,熱鬧得遲到的居然找不到位子(茶癮大的,早上四、五點就來占位了),走了一批馬上又有另一批來占位。那時有一種專門給報紙寫專欄的文人,有的寫雜談之類短文,有的寫連載小說。他們的作品,大都在嘆茶聊天中得到靈感,當堂寫下幾百字一篇完稿。效率高的,甚至可以同時給幾家報紙寫專欄、寫連載,小說主人公的喜怒哀樂,也往往在此時此地起了變化。總之,茶樓成了某些人一個重要的生活空間。當然,像我這樣的窮學生,純屬偶然的過客,目的是直奔“星期美點”如雞球大包之類,離“嘆”尚遠的。
     離開學校,進到遊擊區之後,我才從另一個角度發現,嘆茶之於廣東人,吸引力竟是那麽大。
     遊擊隊能如魚得水地生存、發展的地方,大都是相對貧困的山村。但是,即使在這裏,茶居仍是不可或缺的一種事物。每村都有一間茶居(不叫茶樓,不知是一種雅稱,還是相對來說規模要小多了?)是不可能的,一個有三百戶以上的村莊,開一間兼營鹹雜小百貨的茶居,有本村的顧客,還有附近各村的顧客,肯定可以支持下去。這類茶居比較簡單:擺上三五張八仙桌,玻璃缸裏分別裝有花生糖、芝麻糖、雞仔餅、綠豆糕之類的幹點心,偶然也做點包子之類供應,這就是一間茶居。為了工作需要,我不時地在這些地方同一些“大天二”之類的統戰對象飲茶聊天,建立起友誼,然後做他們的思想工作,爭取他們的支持。怎樣說明“大天二”是什麽人物呢?他們有槍甚至有馬仔,但區別於土匪,也不像惡霸那樣欺淩弱小。他們卻是在當地說話算數連鄉保長也惹不起的人物,賭攤、煙檔主動按期交給他們叫作“規”的保護費。他們對“老八”(遊擊隊即土八路)很客氣,看不起鄉保長。因此很樂意同我們交朋友,時不時約我到茶居飲茶。這時,按規矩,他總是蹲在正對著大門的條凳上。正對大門,有便於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蹲而不坐,萬一有什麽敵情,可以保證他在第一時間站起來,同時拔出倒掖在褲帶上的駁殼。兩年時間,我陪他們飲茶次數數不清,幸運的是,這種情況從來沒有發生過。
     還有兩個例子可以說明飲茶對於廣東人的重要性。其一是我曾在一篇文章中談到過的佛坑茶居。佛坑不到一百戶,但是,因忍受不了附近馮村大姓的欺侮,他們絕不去馮村茶居飲茶,自力更生地開了一間特別的、每天僅僅營業不到兩小時的茶居。晨早,大家帶著農具,先後來到這間茶居,邊聊天邊嘆茶邊等老板按大家報的數字蒸熟肉包子。包子得了,吃完,記上賬,包括老板在內的全體村民都下田幹活。其二是1958年我到新會城南一個高級合作社“三同”,結果是多了一同,同到茶樓飲茶:每天早上出工前,男社員們都到茶樓集中,在那裏嘆茶,同時聽候隊長分配活路,吃完早點後,一聲呼嘯,這才下地。
     看到這裏,讀者肯定會抗議了:你講了半天飲茶,廣東茶樓有什麽好茶葉好點心,你幾乎根本不提,這就算交了卷?
     謹答曰:飲茶的重點在於“嘆”。一次來了幾位日本客人,他們在廣州住了一個月,要求每天早茶的點心不重復,酒家輕而易舉地交了差。一一說來,豈不成了一本書?你想知道有什麽好點心可吃,上茶樓“嘆”一下就是了。

除去黑暗,我们本就生活在彩虹之中,唯求真理与正义是人生快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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