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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煙與海灘上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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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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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mewhere in Time
雲煙與海灘上的一夜
〈一〉雲煙
一對你熟識但並沒有深交的夫妻，搬到隔壁州後的前幾年，和你偶而還會有電話聯絡。在他們搬到那兒的兩年後的十二月下旬，你收到了他們寄來的聖誕卡，裡頭還附有一紙短箋。短箋是這麼開頭的：「最近我們在教會認識了一位你多年前的熟朋友，你大概想不到吧？」信裡接著說：「這位駐顏有術，仍然亮麗的女士，說是你的學妹。」
然後，你就在短箋上，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名字。
最後一次聽到她的聲音，已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時她在大學當講師。有個晚上，你很意外的接到她從洛杉磯打來的電話。原來她是參加了旅行團，從台灣到美西來遊玩。電話是她從餐廳打給你的。旅行團大概有不少團員，話筒那頭顯得有點吵雜。
她告訴了你行程，並笑著說，她的英語仍有待改進，因為服務生聽不懂她是在說「beer」還是「bill」呢。原來在餐廳她是想要結帳，跟服務生要帳單（bill）；這樣說雖然沒有錯，但更常見的說法是：「Check，please。」結果服務生把 bill 聽成了 beer，所以一再的送啤酒過來。
你聽了，不覺笑了起來；在電話線那頭的她，說完後，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沒想到，她現在又到了美國。她原來不是在台灣的一所國立大學教書嗎？如今是來做短期的進修研究，還是來定居呢？你感到有點迷惑。
這封短信，攪動了你的心緒。很多年沒有想到她了，沒料到一些塵封往事，如今卻靜悄悄地，又在你的心田裡冒了出來。
想起那個陽光明媚，天氣宜人的日子。那時，你們都還很年輕，對人生充滿了希望和憧憬。你們一票人要到山上去遊玩。在客運終點站下車後，大家還得走將近兩個小時的山路。但是在出發前，因為一位同學話語的刺激，令你聽了極為不悅。因此在這個時候，你故意放慢了腳步脫隊，好讓自己可以獨行和細想，要設法將心緒平和下來。如今再也想不起來，當時那位同學是什麼樣的話語，讓你那麼的不愉快了。同學間說話，哪會有什麼惡意呢？只不過是當時年輕的你，既敏感又好強，偏偏卻碰到了同學的快人快語，一不小心就覺得，自己被傷害了。
你低頭緩緩前行。半個鐘頭後，在蜿蜒的山間小路的轉角，你意外的看到她坐在路旁的一個大石上。
「走不動啦？」你說。
「我在等人。」她答。
「等人？」你有些迷惑的，轉頭望向那空無一人的來時路。
「等你。」她低聲對滿臉迷惑的你說。
聽到她的回答，你感到有些意外，同時心裡也湧起了一絲暖意。對於她的那份細心與善意，不覺便有了那份感動。
於是你們就這樣愉快地，邊走邊聊，在不知不覺間走到了招待所。
次日一早，大夥兒一起走進那漆黑漫長的涵洞，想要去一探溫泉之源和北港溪與九仙溪的匯流之處。涵洞據說是用來引水灌溉的。在不是灌溉的季節，水門沒被打開，裡頭冰涼的流水只有達到小腿肚的高度。據說走進這比人還要高的巨大涵洞裡，是當時唯一能夠抵達北港溪與九仙溪匯流之處的路線。
在漆黑的涵洞裡，你們這群人只靠著兩個手電筒微弱的燈光引路。涵洞裡，兩旁潮濕的管壁和頭頂上的涵管，都爬著，或懸掛著一些外頭植物侵入的蒼白細根，時而還有被擾動的蝙蝠，振翅撲動的聲響。
走在那有點陰森的涵洞裡，她將柔荑般的手，輕輕地，悄悄地交給了你。你輕握著她的手，在這有點陰森的涵洞裡，若無其事地跟其他人一起，走著、笑著、聊著。
彷彿是走了一個世紀那麼長久，卻又好像是只走了一瞬間（那真是很難描述的感覺），你們看到了涵洞盡頭透進來的，璀燦陽光。
走出了涵洞，大夥兒都為那優美壯麗的景致所震動。你們環視那陡峭的峽谷、懸崖邊的綠樹和清澈的流水。過了好一會兒，你倆才發現，彼此的手都還緊緊地握著呢。你們紅著臉，鬆開了手，深怕被其他同行的夥伴們看到了笑話。
你們間的故事，大概就是這樣開始的吧？
一起在田野間漫步；一起在鶯飛草長的小池邊野餐；一起躺在大學操場的草地上，說夢和細數夜空上閃爍的星星；一起去看電影「大白鯊」時，她被故事裡緊張的情節，嚇得一直往你懷裡靠的情景……許多甜美的陳年舊事，都不由得一一在心裡再度呈現。
你回了那對夫妻一張聖誕卡，除了問候之外，也問是否有她的電話號碼？
在取得她的電話號碼後，你遲疑了許久，才鼓起勇氣拿起話筒，撥出了號碼。
你不知道她聽到了你的聲音時，感覺和過往會有些什麼不同？而你只感覺到了，在她的話語中，不自覺的流露出的，那點疲倦和滄桑感。她的聲音讓你有一種陌生的感覺。那不是你所熟悉的聲音，那不是你曾經熟悉的女孩。
歲月和環境會使人改變的，不是嗎？
在談話中，你得知她在婚姻失敗後，到美國取得學位，找到了一份工作，並且將小孩接了過來。
年輕時代彼此心有靈犀般的，彷彿有說不完的話，如今卻成了往事前塵，不知應從何說起了。
彼此都有意避開提起年輕歲月的過往。那遙遠的過去，說了又如何呢？不說又如何呢？
在互道珍重後，你輕輕地掛上了電話。彼此都知道，這大概是兩人的最後一次談話吧？
在人的一生中，許多美好，只適合深深地埋藏在心靈的一個角落，是這樣的吧？
〈二〉海灘上的一夜
那年返台，你與她和 Nancy 小聚了一下。Nancy 是你大學時代曾經心儀的女孩，她則是你的同鄉，而且又是與你從同一所大學畢業。她們兩人則是因為在同所高中教書而認識，並且成為了知心朋友。這個世界真小。
她們陪你在中央大學的校園裡漫步的時候，她突然沒頭沒腦的冒出了一句問話：「還記得那年，你跟我們班上的同學們，在崎頂海邊露營的往事吧？」
你怎麼會忘記呢？那是她唸大學四年級，而你是唸研究所一年級的事了。
她的導師陳教授，是個非常年輕的留美博士，因為跟你年齡的差異不算太大，可算是亦師亦友了。因此每有好康的，陳教授總會邀你同行；例如到杉林溪底的溫室，參觀台灣首次培育的牡丹花，還有到八卦山以及其他的風景遊樂區，做景觀資源和生態調查等等。
那一天，他告訴你說，他要帶他的班級到崎頂海邊，做海岸植物生態調查，晚上就在海灘上露營，問你要不要去？
你這輩子還沒在海邊露過營，想到在海濤聲中入睡，必是另一番滋味，於是也就欣然答應同行了。
你們到了崎頂海邊，先是紮營和置放工具及隨身換洗衣物，然後就開始調查海岸護坡上的各種植物。這種生態調查和你的所學沒有什麼關係，所以你樂得輕鬆自在，心不在焉的跟著他們，在這裡走走，到那兒瞧瞧，享受清新海風的吹拂。
晚餐後，是休閒的自由活動。夜幕低低下垂，星星一顆顆點亮。她邀請你過去她們的帳篷那兒聊聊。她這一班幾乎全是女生，以你這內向害羞的個性，原來是一想到要面對一群女生，就會緊張逃避的；但那個晚上，也許因為她是你的同鄉，覺得起碼有個熟人，再加上覺得自己比那些女生大了三、四歲（因為你是在服完兩年的預官役和當了一年的研究助理以後，才唸了碩士班），實在沒有理由膽怯，所以你就答應了。
那些女生都很親切、聰慧、清純可人，又愛笑，使你忐忑不安的心緒，很快的就平穩下來了。她們好奇的對你問東問西的，還夾著清脆的笑聲。
一群人圍坐在星光閃爍的夜幕下。沙灘柔軟舒適，在聒噪的海濤掩飾下，你竟然也能那麼自在的談笑風生了。
年輕的你們，那時就這麼歡愉暢快地，聊到曙光初露，才各自回到所屬的帳篷小睡一下……
沉思至此，你很自然的回答道：「記得呀。」而且忍不住反問她一句：「妳怎麼會突然想起這件事呢？」
「你知道嗎？」她笑著說：「當時我班上的那些女生，都好崇拜你喔！」
那是你不曾料想到的事兒。
「哎，」於是你忍不住有點開玩笑的回答她說：「在這過了三十年之後的今天，妳才來告訴我這件事，不會覺得是太遲了一點嗎？」
雖然你是笑著回答，其實，你的心裡，是有一點苦澀的。
雲煙與海灘上的一夜 https://www.ksnews.com.tw/e/75816
(2026-02-24 刊登於更生日報副刊)
【附記】
這篇文章刊出時，距離文稿寄出的日期，約六個月又三個星期。
引用網址：https://city.udn.com/forum/trackback.jsp?no=62720&aid=7292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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