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三年策試進士榜單
寫榜記
每年酷暑，揮汗如雨的亞熱帶臺灣，正是烤與考的旺季。大家引頸以待的人生四大喜事之一的「金榜題名時」，更是此項戰役最豐碩美妙的成果。
以往沒有網路的古老年代，除了費時數日的飛馬馳報之外，京城大邑總有榜示昭告天下。王涯宮詞記載「金榜皆書殿院名」。金榜原是科舉時代殿試揭曉的榜單，進士中試、及第的名單發布於春季，稱春榜。但金榜是否真是金色的呢？寫在金色紙上，還是字跡為金色呢？
去年三月，我在新加坡參觀康熙文物展，見到一份展開的折葉，正是康熙三十三年策試進士揭曉上榜三甲的一百六十八人名單。紙張顔色金黃，當然以毛筆工整楷體書寫黑字，每字大小約一公分見方，按名次科甲排列。這存檔的文件看來莊重美觀，猜測正式招貼的榜示，字體或許稍大吧。
想起久遠的四十二年前七月中旬，我將要升中壢中學高三，聯招過後即將放榜，突然接到一項意外的任務，教務處分派我寫榜。當時的慣例是一律用毛筆正楷在白紙上寫下錄取名單，每個名字旁邊點上紅點，張貼出來既整齊醒目，也有喜氣。
以往都是由一位上了年紀的圖書館職員沈先生寫榜，他的書法端正勻整，全校師生大概無人寫得比他好的了。不過他的動作緩慢，時間緊急，需要人手。而我在校小有名氣，積多年擔任學藝股長作壁報寫毛筆字的經驗，參加校内外書法比賽屢獲優勝，又住近便的學校教職員宿舍，和學校人員早已熟稔，傳喚容易，因此校方想到我。
一開始，消耗整個晚上在教務處寫榜，先寫新明初中六百零七個名字。不但要忍受彎腰曲背雙腿站立發麻的罪，而且得有能耐讓蚊子在我細嫩的皮膚上開吸血大會。室内悶熱難當，電風扇對準吹的方向可不是朝著我的，小孩子臉皮薄，只是有苦無處訴。一心求快，當第一次發現錯誤時，心理上加重負擔，更加一錯再錯。心想，人家一定會嫌我做事不確實，可是忙中有錯本是常事，也不能全怪我呀。
寫榜可有些許酬勞，但當時日記裏卻寫著：
我倒不希罕那點報酬，寧可早些洗澡睡覺，明天好好念書。現在記挂著那些寫錯的名字，還要設法補救或重寫，不覺暗叫倒楣，真不知那世修來的。雖然吃了一片西瓜，又得到別人稱讚我寫得又好又快，然而那能比得上我悠閒的做自己想做的事好呢？
第二天，才寫完大崙初中的榜，原以為沒事了，想不到隔天又有差事—寫高中新生榜。我一到那兒，汪先生說：「你怎麽可以不來？」暗忖，怎麽不可以不來？只是沒說出口。看我「廉價童工」好欺負，寫得快反而成為禍患，一張寫好，又來一張。沈先生的速度奇慢，也沒人敢說話。哈，到底我是小輩。汪先生除了貼榜和打紅點以外，樂得早些休息。我呢？是「為考生服務」，不，該説是幫他們的忙，沈先生還嫌我不多寫些而去打籃球，真沒道理，竟連生活調劑都要剝奪！早知，我連一半也不替他做呢。不過，想想，他們小職員的確夠辛苦的，我能助一臂之力，應屬樂事，何必那麽功利、斤斤計較呢？只是，兩個白天和一個夜晚不停地工作，不得喘息，未免太沒人情味了吧。
終於大功告成，校門口貼出了榜示，媽媽特地去看。認識的人少不得讚美幾句，我自己站在一大片長長的榜單前欣賞，字字認真，有模有樣，退後瞧瞧，還滿順眼的。兩天一夜至少寫了一千六百多個名字，總共接近五千字。看著許多人擠著看我寫的榜，好像所有的苦累怨言全忘光了。
幾年後，又為老同學寫她補習班學生考上高中及大學的紅榜，這囘是紅紙黑字，一樣用毛筆，當然駕輕就熟，可也費了整晚，完成數百名字。
以毛筆書寫錄取名單，顯得鄭重其事，早期也許不希奇，卻也並非每個學校都如此，因爲條件不同、重點不一。不少學校只是打字印刷，並未特地請人親筆書寫。如今電腦列印，可放大、選字形，張數不限，省時又方便。何況能電腦即時查榜，誰會在意工整書法的金榜題名榜單呢？真的已成爲歷史陳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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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當年寫的榜單，不知若今日看了，自己會如何批評; 是覺得寫得死板(如果以為不錯，便是現在退步了)，還是佩服當年的耐心？因並未攝影留下，也就無從比較了。
(2010.12.25.刊於更生日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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