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郎 楔子 (紀薰)
一、
人生
紀翔翻閱著手中的劇本,眉頭微皺。
跟詳細翻譯過的原著有了較大的改動。黃九郎的形象一下子從溫軟纖細的美少年變成了風華絕代的美青年;那書生只不過內斂,稍稍癡心了一點;至於林芬芬飾演的九郎的表妹,倒是和原著相差無幾。
紀翔瞥見金皓薰走進攝影棚。布衣長袍,綸巾束髮。雖是書生一貫的形象,倒與那些迂腐木訥之輩大大不同。皓薰這個書生因他一抹簡單的笑容生生添出幾許自然的風流來。怪道那日皓薰來找自己展示他的新造型時自己會說:“就這麼喜歡出風頭,你以為這樣就可以讓別人注意到你嗎?”
只是那個笨蛋不明白他的意思。金皓薰本身條件並不差,這一點,在他換裝之前,自己就早已經知道了。
有些心煩意亂,便低下頭來繼續熟悉台詞。
金皓薰走進攝影棚時便看到正拍著芬芬的戲。簪花雙髻,湘裙紅豔,彤顏星眸,整個妖嬈嬌俏,卻是極美豔的。
彷彿受到什麼的牽引,將目光向影棚角落投去。
一人白衣如冬梅映雪,青黑的長髮搭在肩頭,蜜色的皮膚包藏著骨子裏一絲野性與熱烈。哪怕是坐著也看得出體型頎長。是微微上挑的鳳目,眉峰稍稍寸結,若凝神思索。手執一卷,另一手扶著頭,慵懶地默誦著。
金皓薰看呆了眼,這與芬芬那般的美豔又是不同,更清麗超凡而淩厲,又難掩那孤傲之中的性感魅惑。真的是個美人。
好久才認得出那人竟是紀翔。怎麼也想不到他的古裝扮相驚艷如此。忽然又憶起了那個時候在維也納初見時拉著小提琴的英挺身姿,旋律中寂寞流轉的雙眼。那個時候的紀翔,的確一下攫住了自己的眼,想都不想便簽了下來。
現在的紀翔卻不復初見,越來越看不清他的所想,漸行漸遠漸無書了。
戲
讀的是四書五經,談的是政論禮法,畫的是歲寒三友,賞的是煙花灞柳,玩的是雪月花時,還兼詠月吟風。
何師參字子蕭,他吟詠的風月與別人不同。此人愛好的,是那“翰林風月”的總題,也就是有那分桃斷袖的毛病。
何子蕭雖愛好男子,卻不是那種狎玩妖童的娼家常客。他個性直爽不矯飾,熱忱而心思沉穩。便是和同儕去了煙花地界,也不過逢場作戲而已。
何子蕭原以為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只是沒想到,但凡入了情劫之人,終有不由自主的時候。
天目山南北分出兩源,兩源匯成了苕溪。何子蕭的屋子便在苕溪之東。
門臨曠野,院傍清溪,一看便是風雅之士居所。
那天正是日暮時分,曠野冥蒙,堆在天邊的霞彩緋紅,苕溪之水剩了一半的靛色。鵲隱鴉歸,別人家裏應正當灶暖煙騰。
何子蕭卻持著一杯清酒,一把摺扇輕晃,倚在籬門上徐斟小酌,懶懶瞅著天色變幻。
那邊緩緩來了兩個人,一婦人騎在驢上,身後跟著一青年。
騎驢的婦人約五十歲,猶風姿不減,這卻不是什麼稀奇的。
何子蕭只注意到她身後的男子。
白衣翩翩,如傲世之梅,身姿頎長,步法從容。一雙美目微微斜飛,檀口緊閉,臉上是無求無欲的表情。蜜色的皮膚在未退的夕煙中卻帶出一絲羞澀與情動。
何子蕭從未見過這樣的男子。不像平日裏濃妝媚態的孌童優伶,這個男子的身上是清致超凡的男性之美,不掩飾的是狷然與傲岸,掩飾的是眸中的數點風流。
何子蕭像被魘住了。他只愣愣地望著那個男子跟在騎驢的婦人後,從他面前而過。
擦肩的瞬間,眼角斜睨了他一眼。
何子蕭心鼓驀然大擂。一句話也不能。
直踮著腳,目送那人遠去了。直到那白色的身影隱匿在了蒼茫的暮色中,何子蕭仍不能移動一步,保持著望姿,彷彿那人還在視線裏。
何子蕭本不信一見鍾情。何子蕭卻為這驚世的絕艷動了情。
……
人生
一天的拍攝結束。紀翔從未試過拍部電影可以NG這麼多次。哪怕是拍《風燦情迷》,關古威再怎麼笑場也沒像今天NG得厲害。
紀翔就知道和金皓薰對上是個大錯。因為多是他的失誤而NG。
皓薰看他的目光是那樣癡迷,即便是在演戲,他也覺得這樣的目光殷切得讓他窘迫,無法自然地承受。
只是演戲而已,只是假裝的癡迷。紀翔這樣告訴自己,迫自己不再對那目光感到不安。
可這樣卻又讓他另有新煩。沒錯,那個人會這樣看他,也只是因為這是演戲而已。戲外的自己,也許永遠不可企及這樣熱切的注視。
這種目光攪得紀翔火起。走得渾身僵硬,紀翔從未在工作時出過這種狀況。而且在金皓薰面前丟臉,更是讓自己火大。
金皓薰拍拍他肩膀:“紀翔,你今天狀態不好嗎?沒關係的,一定可以做好的。”
還是那副當經紀人的嘴臉。
說也奇怪,接下來拍的那次成功了,畫面還很完美。
紀翔與皓薰擦肩時,斜著覷了一眼。心裏有輕微的疼痛。
那樣的將自己深深融入的目光,如果不是演戲,該有多好。
他若是知道,皓薰是真看得癡了,會是什麼樣的表情。金皓薰承認,那天紀翔的黃九郎,實在很美。
九郎 二 (紀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