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上有一些人是可以蓋棺而論的,但有一些人棺材蓋兒是釘上了,但定論確實不易下的,號稱“長樂老”的馮道就是一個這樣的人。
他在當時被稱為“厚德稽古,宏才偉量,朝代遷貿,屹若巨山”的長者,出殯時紙錢撒得讓樹上的青葉都變成了灰色,殊知不到百年,他的聲名一落千丈,司馬光就無情的鞭撻道:“朝為仇敵,暮為君臣,易面變辭,曾無愧作,大節如此,雖有小善,庸足稱乎?”歐陽修也評道:“無廉恥立人之大節,國家危亡致亂之禍根。
” 胡三省說他:“位極人臣,國亡不能死,視其君如路人,何足重哉!” 清代的王夫之罵得更激烈:“(馮)道之惡浮於紂,禍烈於(盜)跖矣。”當然,其間也有如王安石、李贄者,為他寫翻案文章,但千百年來,在傳統儒學道德的影響下,圍繞馮道的爭論,依然是貶多褒少,喋喋不休!
馮道(882—954),字可道,瀛州景城(今河北滄州,一說河北河間縣)人,他生活的年代正是五代紛亂的時期,他先後俸事五朝、八姓、十帝,三入中書,每一個朝代變動,都要請他去輔政,他安居相位近三十年,是真正的政壇不倒翁。但要想深入了解馮道,必須要了解他生活的那個特殊時代和他一生的抱負——“為大君致一統,定八方”,使百姓免於戰亂離喪之苦。
從唐末黃巢起義到五代結束,中國亂了八十多年,在那個強者的時代,諸侯並起,獨夫稱雄,這個當皇帝、那個當皇帝,換來換去,非常的亂,當皇帝的好多都是胡人,就算不是胡人,也與胡人有千絲萬縷的聯繫,民族的隔閡被戰亂擊碎,漢與胡的界面逐漸被血與淚所模糊,出現了民族間的大融合。
那時人們的願望是國家的統一,社會的安定;希望結束以武力得天下,以暴力役萬民的獨夫的統治;在那個朝不保夕的日子裡,他們最高的要求是隻能是生存權的保障。
馮道於此亂世,已經沒有必要再墨守愚忠和狹隘的民族理念,只有國家一統,社會才能穩定,才能解黎民於倒懸,至於統治者是不是漢族,是不是正統,已經無足重輕了,為了蒼生百姓,一旦有一個強大的政權興起或者一個強者出現,馮道一定會降服於這個政權或者歸順那個強者,並輔佐他,以實現他的抱負,正如先賢伊尹,“伊尹五就湯、五就桀,正在安人而已”。
在這八十年大亂中,馮道對於保存文化、保留國家的元氣、拯救黎民於水火,都有不可磨滅的功績。為了顧全大局,馮道甘願背上千秋不忠的罪名、忍辱負重,若非大智大勇者實在難以做到。
走近馮道,我們不能不為他傳奇的一生所感慨……
馮道並無顯赫的家世,祖上有時務農,有時教書,地位都很低,這使他對下層人民的苦難,有十分深刻的了解。馮道自幼沉穩忠厚,不挑剔吃穿,又十分孝順,只知道讀書,他希望從先賢的書中找到救世之方,所以即使是“大雪擁戶,凝塵滿席”,也不能改變他對學習的執著。無論是在當時還是在後世,無論是敬仰他還是鄙視他的人,對他的才學都是十分敬佩的。
馮道於唐哀帝天佑年間入仕,給後來的燕帝,也是他父親的恩人劉守光做幽州掾,他一開始從政,就趕上了唐王朝山河日下,割據勢力蠢蠢欲動,剛開始時,馮道憑藉書生意氣,想用先賢的微言大義規勸暴戾的劉守光止戈息兵、尊道勤王,卻險些丟了性命。
這次厄運給馮道以很大的觸動,在獄中,馮道終於想通:在那個時代下,做為一個書生政客,想用先賢之道令天下止戈息兵,想當“純臣”從一而終是不可能的,於是馮道的人生觀發生了轉變,他最終選擇了一條順從於天道,盡心於所職,盡責於百姓的“獨善其身”的人生道路。正如他在詩《天道》中寫道:
窮達皆由命,何須發嘆聲。
但知行好事,莫要問前程。
冬去冰須泮,春來草自生。
請君觀此理,天道甚分明。
獲救出獄後,馮道投靠了宦官張承業,由於他廣博的才學,被張承業推薦給當時尚未即位的後唐莊宗李存勖。馮道工作盡職盡責,生活十分儉約,在莊宗與梁兵鏖戰的時候,他居住的軍帳是用茅草搭成,裡面沒有床席,每天只是睡在一捆稻草上;
他每天與下人們一起吃飯,使用相同的餐具,沒有一點兒造作的樣子;在戰鬥中,他為受到冤枉的郭崇韜仗義執言,得到同僚的普遍尊重。
因他工作盡職,道德高尚,屢被升遷,任中書舍人,戶部侍郎。正在他仕途得意之時,他的父親去世了,儘管莊宗有意奪情留用,但馮道毅然丁憂還家,為父守孝。
在丁憂期間,恰逢鄉里天災人禍,莊稼顆粒無收,正所謂“邑有流亡愧俸錢”,悲天憫人的馮道傾其家產賑災救民,自己躬耕於野,與貧苦的農民打成一片,對於年老或體弱,不能耕種自己的份地的鄉鄰,馮道會趁晚上去幫他們耕種,而不讓他們知道,愛民之心,可見一斑。他住在草棚裡,布衣簡食,地方官聽聞此事,給他送來“鬥粟匹帛”他反而不受,誓與百姓同甘共苦。
後來明宗聽聞此事,評價他“不以素貴介懷,是真士大夫也”,他的清廉、節儉、甘為公僕的高風亮節,即使在今天,也是為我們所缺少,為我們所提倡的,而司馬文正公視如此厚德為“小善”,未免有失偏頗。後來,契丹人聽說馮道的學問很高,治國有術,就出兵來搶奪他,被莊宗派重兵保護起來,契丹人沒有得逞,但越是得不到的東西就越珍貴,這也是馮道降契丹後受耶律德光重視的原因。
後來,他代表後晉出使契丹時,耶律德光因敬仰他的才德聲名,曾想以迎接天子之禮出城迎接他的到來。
丁憂之後,馮道被後唐明宗李嗣源拜為端明殿學士,遷中書侍郎,刑部尚書平章事。這是馮道第一次當宰相,時年四十四歲。
他用人以才德而不問家世,罷黜無能的官宦子弟,他時常規勸明宗以仁德厚待百姓,對明宗的失德時而諍諫,時而諷諫,在馮道的輔佐下,在明宗朝,出現了社會安定的局面:“比歲豐登,中原無事,言於五代,粗為小康。”長興三年(932年),在馮道的倡議下,由石敏等人在國子監內校訂《九經》,並組織刻工印刷,給後世留下了重要的文化遺產,古代官府印書之發端——“五代監本”。
說他是保存傳播傳統文化的功臣,一點都不過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