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皆有根,植物維持生命所需的養分和水分賴根吸收傳遞,枝繁葉茂的高大喬木更要依賴堅固的盤根深入地裏抓住土壤,才能抵擋暴風雨的吹襲。因此草木的根就是它們生命的泉源。
人非植物,當然不可能有類似植物的根。然而,大多數人隨著年歲日漸增長,開始懷念起過往的事物。有時自我剖析,我們真像風箏一樣,好像已經飛得很高很遠,脫離了地面,但它卻被一條看不見的絲線牢牢地牽著,在絲線的另一端,是如母親般的家鄉、親人、童年,甚至某一段成長中的記憶。這些記憶中的人事物,令我們魂牽夢縈,乃至於左右了我們的思緒和喜怒哀樂。
過往美好的回憶,有時會如母親溫暖的手一樣,不時撫慰我們時或孤寂時或哀傷的心靈,有時會鞭策我們奮力向著心中渴望的目標努力,有時會讓我們體悟出生命真正的意義,昇華成活下去的動力。六十多年前,國共內戰捲起漫天烽火,將無數青年的夢連根拔起,他們離鄉背井來到台灣,這些年支撐他們孤獨地在這裏活下來的力量,就是那些在家鄉的母親和親人,他們日夜盼望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返鄉親吻一下那塊熟悉的土地。民國七十五年底,兩岸開放探親,一批批垂暮老人,那怕是拄著柺杖,坐著輪椅,如鮭魚回游產卵般湧進大陸,回到他日思夜想的故鄉-他生命中的根。
古今文人雅士,長年旅居在外在功成名就時,往往會懷念起故鄉的事物或親人,因而為文發抒這種心情的所在多有。唐朝詩人李白有「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的心境,王維則有「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的落寞情節。現代作家丘秀芷走過數十春秋後,在文章中更加懷念父親的琴韻,母親的吟哦,甚至兒時農家的炊煙,河邊洗衣的景象,園林中鷄啼鳥鳴蟲聲唧唧。陳之籓先生自幼在外飄流,在忙碌中未曾感傷,堅強的他總認為『我,到處都可以為家。』但在去國多年後,一個校園裡偶然看到中國的牡丹,一種思鄉的情懷油然而生,於是他在「失根的蘭花」一文中述悅:「自至美國,情感突然變了,在夜裡的夢中,常常是家裡的小屋在風雨坍塌了,或是母親的頭髮一根一根的白了......我這時才恍然悟到,我所謂的到處可以為家,是因為蠶未離開那片桑葉,等到離開國土一步,即到處均不可以為家了。」現代詩人余光中和席慕蓉,把埋在他們心靈深處的鄉愁,分別透過「鄉愁」、「出塞曲」淡淡地詠唱出來,有幾許孤寂,也有些許無奈。作曲家羅大佑在一首膾炙人口的「鹿港小鎮」歌詞中寫著:在夢裏我再度回到鹿港小鎮,廟裏膜拜的人們依然虔誠,歲月掩不住爹娘純樸的笑容,夢中的姑娘依然長髮迎空......』更把這種遊子思鄉的情懷表達得淋漓盡致。
今年暑假參加了兩個同學會,其中一個是大學同學會,二十多位昔日同窗相約在母校清華校園見面,雖然大夥兒有離校三十多年未再謀面的,且多數頭髮已斑白,歲月的痕跡清楚的刻劃在我們的臉上。但談起當年校園生活點點滴滴,銅鈴般爽朗的笑聲不減當年,彷彿我們又回到了從前,回到那無憂無慮的純真年代,找到那三十多年來支撐我們走過悲喜歲月的力量泉源。另一場同學會則是我到本校任教第二年所帶的學生,當年這群稚氣未脫的年輕小伙子,而今已是年過半百的中年社會人士,他們中間有擔任董事長、將軍、工程師的,在各行各業小有地位,也有已退出職場的,但見面歡談的話題,仍是高中校園裡的趣事和糗事。這一刻,彼此沒有身份差別的距離,沒有時間的距離,更沒有過去可能存在的嫌隙,彷彿大夥而又回到了過去滋養他們生命的源頭,再次浸潤其間,享受那曾被撫慰的美感。
前年汽車科工場被一場大火吞噬,不僅全校師生頓時為之震驚,即使是返回母校探望的校友,都不約而同地有「啊!怎麼會變成這樣!?」的驚訝失落表情。畢竟這工場是許多校友留存很多記憶的「根」。在火災發生之後的數日,一面思考如何應對紛雜的善後事務,使全校師生回復往常的作息和秩序;一面思考如何在廢墟中重建,讓校園能回復舊觀,浴火重生。更重要的概念是,給今後陸續在這校園學習的生活三年數千學子,留下美好的記憶的「根」。火災發生兩年後的今天,活動中心「楚衛館」在萬般艱難下,在全校師生引頸期待中落成了。嶄新的室內籃球、羽球場及桌球、撞球室,不但提供同學雨天運動的空間,更因這完善的活動園地所帶給同學的美好生活品質和趣味,將可能成為日後許多同學懷念的源頭。
時間長河不停地的流經你我生命中的高山和幽谷,洗鍊出無數瑰麗的寶玉彩石留在這生命河道的兩旁,這無數彩石妝點了我們記憶的長廊,也激發了我們向前邁進的動力,襯托出絢麗的人生,這些就是我們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