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餓到問牛羊的孩子】— 內森
赤腳在沙地寫數學的孩子,
後來站上台大畢典 一個台大博士,
在畢業典禮上講出的第一個畫面,
不是圖書館,是飢餓,
是他小時候站在坦尚尼亞草原上,
看著牛羊吃草,心裡問:
「牛跟羊都在吃飯,那我呢?」
那一刻,台大體育館裡的笑聲好像忽然變遠了。
因為台下很多人這才知道,
眼前這個中文流利、還會說台語的博士,
人生最早的起點,
不在冷氣教室裡,在泥土裡,
在一雙赤腳走到破皮的腳底,
在每天都不知道下一餐在哪裡的童年。
他叫內森(Nathan Thadeo Yoashi)
2026年5月30日,
他是台大114學年度畢業典禮的國際生致詞代表,
也是台大環境工程研究所博士畢業生。
可是多年以前,他連下一餐在哪裡都不知道。
▋他最早學會的,不是數學,是忍痛
內森出生在坦尚尼亞西部,
靠近貢貝國家公園的山區村落。
那裡也是珍古德(Jane Goodall)
長年研究黑猩猩的地方。
他的家靠務農維生。
貧窮每天早上都先他一步醒來,
等著他去打水、放牧、想辦法活過一天。
早上,他要赤腳走30分鐘,到河邊打水。
放學後,他要去草原放牛、放羊。
肚子餓,就吞一小塊地瓜配水。
那樣的食物,是他童年裡很重要的飽足來源。
因為沒有鞋子穿,腳底常被刺扎進去,
也會有寄生蟲鑽進肉裡。
到了晚上,父親只能拿針,
替他把刺和蟲一點一點挑出來。
沒有藥膏。沒有消毒用品。
只能把鹽撒在流血的傷口上。
一個孩子躺在微弱光線裡,
腳底被針挑開,血流出來,鹽再落下去。
痛到身體會縮,痛到眼淚可能掉下來。
可是第二天,
天一亮,他還是要起來。
打水。上學。放牧。讀書。
那時候,他每週只能上學三天,
另外兩天要去田裡幫忙。
可是他在150個人的班級裡,一直維持前三名。
他後來提到,老師和父母都非常嚴格。
考零分的同學可能被忽略,
但他考第二名,會被老師打,
也可能被父親罰沒飯吃。
聽到這裡,很難不心疼。
可是也會感覺到那個家庭背後巨大的慌張。
當一個家窮到快沒有路,
孩子的成績就像唯一一條縫。
大人怕他滑下去,怕他輸掉之後,
再也沒有地方可以翻身。
於是希望變成壓力。
愛也長出很粗糙的樣子。
內森就在那樣的環境裡,把自己逼著往前走。
▋他的人生被一位研究黑猩猩的女人看見
後來,一位英文老師來到學校。
內森想多學一點英文,就常常跑去老師家學。
也因為英文能力好,
珍古德到他的學校訪視根與芽計畫
(Roots & Shoots Program)時,
他被安排擔任翻譯與主持。
那一天,他站在珍古德身旁,
替她把話翻給同學聽。
他可能不知道,自己正在替別人翻譯,
也正在替自己的人生打開一扇門。
珍古德看見的,或許不是一個完美的孩子。
是一個窮到快沒有選擇,
卻還在用力學英文的孩子。
她鼓勵他繼續參與計畫,
也告訴他,如果有經濟困難,可以尋求協助。
後來,內森考上很遠的資優中學。
那所學校離家搭火車要三天。
可是學費怎麼辦?
錢從哪裡來?
這時候,珍古德真的資助了他。
有些人生的門,不會突然大開,
是一個人剛好伸手,把那條窄縫再推寬一點。
對內森來說,珍古德就是那隻手。
▋他第一次查台灣,差點以為自己要去荒島求生
後來,在珍古德與師長推薦下,
內森得到來台灣求學的機會。
但他那時對台灣幾乎一無所知。
他上網查,發現台灣是一座島,
而且坦尚尼亞面積大約是台灣的26倍。
他一度想到電影《浩劫重生》
(Cast Away)裡的湯姆漢克斯(Tom Hanks)。
他害怕自己會不會被困在一座小島上,
只能跟排球威爾森說話。
2017年,他飛過一萬公里,
來到台灣,就讀長榮大學。
剛來時,他不會中文。
他跟著教會朋友學中文,
也走進雲林、台南、嘉義的田裡,
種花生、玉米筍、稻米。
他甚至去傳統市場賣花椰菜。
市場阿嬤們看到他,會圍過來喊:
「那裡有一個黑人在賣菜!」
有人誇他牙齒白,有人覺得他可愛。
他的花椰菜常常很快就賣完。
那些目光沒有包裝,卻也沒有把他推開。
他就在菜市場、田裡、教會、校園之間,
慢慢學中文,學台語,
也慢慢把自己從異鄉人,
活成這塊土地上的一份子。
▋他穿上博士袍以後,沒有把故事停在自己身上
後來,內森進入台大環境工程研究所攻讀博士。
如果只寫到這裡,已經足夠勵志了。
一個曾經赤腳打水、在沙地上寫數學、
靠半顆地瓜撐過童年的孩子,
最後穿上台大博士袍。
但他最讓人記住的地方,
是他站上去以後,還一直看著來時的路。
在台大期間,他集結來自10個非洲國家的學生,
成立台大非洲同學會。
更重要的是,他在指導教授支持下,
促成台大與坦尚尼亞達累斯薩拉姆大學
(University of Dar es Salaam)
簽署合作備忘錄。
這份合作備忘錄,紙面上寫的是學術交流。
但對內森來說,那張紙
連著家鄉的水、土地和農作物。
他的家鄉正面臨礦區開發
帶來的水資源、土壤污染與農業問題。
對很多人來說,環境工程可能只是研究所名稱。
對內森來說,那是家鄉的水能不能喝。
是土地還能不能種。是農作物能不能活。
他當然可以只做一個成功的留學生。
畢業、工作、成家,
在台灣過一種終於不用挨餓的生活。
可是他的家鄉還在那裡。水還在那裡。
被礦區污染的土地也還在那裡。
他走得再遠,腳底那些被鹽灑過的傷,
好像都還記得回家的方向。
他從泥土裡走出來,最後又把知識帶回泥土。
只是這一次,他手裡拿的,
不再是沙地上寫數學的木棍。
是環工技術、跨國合作,
和他在台灣一點一點累積起來的能力。
▋我們那麼晚才懂,
他真正改寫的不是自己一個人的人生
內森在演講中提到,
他曾失去母親,也送別了人生導師珍古德。
可是珍古德當年伸出的那隻手,
後來也透過他伸向別人。
現在,他每個月省下一半生活費,
資助家鄉5名孩子上學。
他說,珍古德的精神沒有離開,
正在透過他的雙手傳承。
珍古德當年看見的那個孩子,
後來也開始看見別的孩子。
他把台灣教給他的東西,
慢慢接回家鄉的水、土地和教室。
在坦尚尼亞某個教室裡,
也許有個孩子正因為他寄回去的生活費,
多坐在椅子上一天。
他不用赤腳站在草原上,看著牛羊吃草,
問自己:「那我呢?」
他可以低下頭,拿起筆,寫下一題數學。
那一筆很小。小到不會上新聞。
那就是內森站在光旁邊,慢慢遞出去的東西。
我是藍方。
曾在醫療與身心照護現場工作,
現在用文字寫關係、創傷、修復,
還有那些改變命運的人。
Linda Hs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