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貓,一隻血統純正,相貌堂堂,身家清白,土生土長的台灣貓,一隻打出娘胎就住在徐國勇家牆頭上,自由自在的野貓。
以前,我每天閒蕩於牆頭,四處悠遊穿梭,渴了,垃圾桶裡隨時可以找到人們沒喝完丟棄的牛奶;餓了,只要在人面前豎起尾巴,斜歪起頭,嗲聲嗲氣地「喵!喵」嬌喚兩聲,他們都會和善地輕撫我的頭,回應「咪咪別走」,然後馬上送來魚乾、火腿,讓我飽餐。
我是貓,一隻無憂無慮,快樂逍遙的貓,吃飽喝足了就躺在牆頭上曬曬太陽,或是徐國勇家的房簷下睡一覺,從來沒有人會來打擾我;精神飽滿了就四處玩耍,也從來沒有人會驅趕我。
我是貓,一隻不虞匱乏,幸福洋溢的貓,溫暖星夜,我可以隨意輕盈搖擺地走街串巷,蕭瑟寒冬,會有人給我舊褥禦寒。
我真慶幸自己是投胎降生在台灣的一隻貓!
然而,不知道為了什麼?從西元2000年開始,我的生活不知不覺間開始起了變化。
那年春天,當我和我那親愛的「牽手」正在對口共譜情歌時,一個黑影鬼鬼祟祟的從角落掩來,怵地一個布袋兜頭罩下,雖然我及時機靈蹤身跳開,但是我的新歡黃妞就沒那麼幸運,我只來得及看到牠的黃尾巴在袋口一晃,從此以後,就再也沒見到牠的身影。我好傷心,真的是有生以來沒有過的傷心,這世界怎麼會變得無情了!我只能擦擦眼角,告訴自己:「不懂」。
從那一天以後,我發現我的生活品質也每下愈況了。
垃圾桶裡居然很難找到喝剩的牛奶,或帶肉的魚骨頭,只有堆積如山,前所未見的各式競選垃圾。
以前常給我火腿、魚乾吃的店家,現在看到我就揮手吼叫:「去、去、去!生意已經夠清淡的了,還跑來給我添穢氣!快滾,快滾!死野貓」。
以前總是會蹲下來,摸我頭的路人,現在看到我走近了,只會瞪著眼踢我,趕我。
我再也沒有新鮮的食物可以吃,只有等夜深人靜,跟著溝渠裡的老鼠,一起去翻餿水桶裡隔夜的剩菜剩飯。
2002年的某一天清晨,我正強忍饑餓縮在垃圾桶角落等人來丟殘渣廚餘時.....「咪咪,咪咪」,一陣稚氣的聲音傳進我的雙耳。
太意外了,我驚訝地轉頭看向那個紮了兩隻辮子,呼喚我的小女孩。
「媽媽,這隻貓咪好可憐,我們可不可以養牠?」
「乖乖,房東爺爺不准我們養寵物喔。不過如果你想要的話,可以每天帶一點東西來餵給牠吃,好不好?」牽著小女孩的少婦溫柔的回答。
小女孩高興地連連點頭,綁在辮子上的那根紅絨繩,隨著她點頭的律動在空中跳躍。我也驚喜了起來,趕緊豎起尾巴走向那對心腸慈悲的母女,躬身摩蹭她們的小腿,回報我衷心的感謝。
第二天開始,每天早上我都會在這個街角等到她,還有牽著她手的少婦,她們母女倆一定會攜帶些簡單的吃食給我。
喔!感謝上帝,我彷彿又回到了從前。
連續五年,我養成了每天都來這裡討食的習慣。
然而,這幾天,我發現她們給我的東西越來越少,少婦臉上的表情也越來越憂愁,明顯失去了往日溫柔的笑容。
昨天早上,只有小女孩一個人出現,她手上拿著半塊餅乾。
「咪咪,媽媽說爸爸失業了,一直找不到工作,現在家裡只剩下五十塊錢,我們以後沒有能力再拿東西來餵你了。這是昨天隔壁阿姨給我吃的餅乾,分一半給你,要乖乖吃喔!」。我無法瞭解人類的事,只是出於本能,狼吞虎咽的把那半塊餅乾塞進飢腸轆轆的肚子裡。
今天我還是在同樣的時間來到這裡,但是卻沒有看到小女孩的身影。
我忍著饑餓等了一陣子,小女孩還是沒有出現,我正開始懷疑她們是不是也跟其他人一樣,不再喜歡我了............
突然,一陣救護車的警笛,哇啦哇拉風馳電轍地呼嘯而來,救護人員帶著急救器材衝進我前方巷口的那棟公寓。我立刻竄上牆頭,趕過去瞭解狀況。
須臾,公寓大門口擠滿了人潮,大家七嘴八舌地交互說著:
「夭壽喔!全家人一起燒炭自殺。」
「他家先生被裁員,一直找不到工作。」
「存款都花光了,沒有錢,日子怎麼過得下去。」
「孩子還那麼小,可憐啊!」
.....
一會兒,抬下來三個蓋著白布的擔架,其中一個被風吹起一角,我終於看到了總是綁在小女孩頭上的那根紅絨繩,但今天,紅絨繩只是靜靜的攤在擔架上,再也沒辦法跳躍了。
我不懂什麼叫裁員,什麼叫找工作,這些事情對於一隻貓來說,是完全無從理解的。但是我很清楚的知道,小女孩死了,全家燒炭自殺死了,從此以後,又沒有人會餵我東西吃了。
我搖一搖尾巴,掂起腳尖在牆頭轉身瞥看容我出生,伴我成長的徐國勇家最後一眼。啊 ~ 屋頂的瓦片都鬆動了,靠近屋簷邊的也已經搖搖欲墜了。
唉,反正我只是一隻貓,不必去瞭解人間閒事。
我噓口氣告訴自己:又得重新出發去找一個新的覓食地點了。
我是貓,是一隻土生土長,血統純正的台灣貓。
我是貓,曾經是街頭寵兒的一隻貓,但現在也只能拖著依然輕巧,卻顯然瘦弱的身形,落寞地走向夕陽的餘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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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50元買最後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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