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久以來,我就一直醉心於在黑魆魆的世界中行走,我喜歡打著黯淡的燈籠,在逼仄的城中街巷和城外小徑中巡行。我甚至連一個從人都不想帶,如果不是因爲我有時也懼怕寂寞的話。何況,一日三餐我也懶於親自動手,我需要一個厮養,但我並不需要借助他的矯健來壯膽。我深信自己足够應付任何這人世間最可怕的事件。
幼年的時候,我就發現自己天生地喜歡讀律令簡冊,我的夢想就是在長大後能當上「文吏」。這是一項數百年來在我的家鄉居巢縣炙手可熱的職業,儘管有儒生們對它指不勝屈的挖苦和譏諷。可是,難道我不能理解他們嗎?我經常看見縣邑的學宮裡,那些青年和壯年儒生們眼中怯弱的螢光。雖然閭裡的長老們也逐漸認爲儒生才是一項更加有前途的職業,然而我不這樣認爲,如果這世上還需要太平,那就更需要我們這樣精通律令的文法吏。
況且我也不是不懂得權時應變的人,我六歲就進入居巢縣學,聽那些儒生們講論《論語》,雖然我對孔子的很多話並不以爲然,卻還能做到陽奉陰違。是的,雖然我那時僅僅六歲,似乎不應該有這樣深的城府,可是那些住慣了高堂邃宇、廣厦連屋的人,那些自生下來起就披紈躡韋、搏粱嚙肥的人,難道能走入像我這樣領受慣了專屋狹廬、上漏下濕的貧寒少年的心境嗎?
我是一個早早就沒有父親的人,四十二年前的一個凌晨,他死於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病。據母親講,他臨死前腹脹如鼓……算了,這都沒什麽新鮮的。在這凌厲的旻天之下,發生什麽都不是奇蹟。我是靠母親給人洗衣縫補完成在縣學的學業的。稍微長大一點,我一個人承擔了縣學裡二十多個人的烹煮任務,以此換來一天兩頓的食物。這種勞作的繁重遠遠超過了一般弛刑(註釋:弛刑:一種遇赦免除刑具的罪犯,身分轉爲庶人,但仍需服徒役滿期。)的戍卒,只因我不想讓母親這麽勞累。在無數個夜裡,我如饑似渴地苦讀,不管是《論語》還是《十八章律》,我都背得滾瓜爛熟。還有那些附加的案例,也無一不爛熟於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