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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殺吳廷琰(上):南越強人的愛國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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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殺吳廷琰(上):南越強人的愛國悲劇

2018/02/12 阿潑

1963年11月1日,南越政變軍攻入總統府,四處搜捕強人總統吳廷琰。 圖/美聯社

1963年11月2日一早,西貢(胡志明市)堤岸區的聖方濟各沙勿略教堂,在諸聖節儀式結束不久,兩名灰衣人快步穿過庭院進入教堂。自前一天南越軍事將領包圍嘉隆宮(總統府)開始,這兩個人就在這座曾經俯首於腳下、聽憑自己統治的城市裡逃亡,他們聯絡美國駐西貢大使洛奇(John Cabot Lodge),還逃到堤岸華人富商家裡,尋求「抗共盟友」中華民國駐越大使館協助,卻遭到拒絕。最後落腳在這座教堂裡。

整夜未眠、疲於躲逃的他們形容枯槁,最後只能告知叛軍他們藏身之所,允諾無條件投降。叛軍到來前,兩人在教堂裡祈禱,並領了聖餐——他們並不知道這是人生最後的聖餐,自然也不曉得不久會在押載到叛軍總部的途中失去性命。

南越共和國第一任總統吳廷琰,與他的胞弟吳廷瑈在這一天喪命。

南越共和國第一任總統吳廷琰(圖),與他的胞弟吳廷瑈在這一天喪命。 圖/維基百科

他們不是死在越共的槍下,而是臣屬自己的軍事將領與「盟友」手上——從日內瓦協定後,美國就決定扶持吳廷琰,讓他成為反共「代理人」。美國不吝於對他與他治下的南越提供大量援助,稱讚吳廷琰為「亞洲奇蹟的創造者」(Miracle man of Asia)的總統艾森豪,到繼任的甘迺迪都傾力支持吳廷琰,甚至更為投入,最後卻背叛了他。因為,繼續支持吳廷琰對美國沒有好處。

當時的副總統詹森,多年後談及這段忍不住叫罵:

我們殺了他。我們所有人一起,(他媽的)就跟一群暴徒一樣在一起,殺了他,從那一刻起,到現在,我們就再無安定可言了。

半個世紀後的現在,美國試著與越南發展友誼關係,而這關係建立在一個明確的前提上,亦即國防部長馬蒂斯(Jim Mattis)日前所提到的「一個強大、繁榮和獨立的越南,符合美國的最佳利益,我們希望未來成為合作夥伴。」而我們今日新檢視過去「美越的友誼」,不論與北越或南越,確實都由美國領導人的立場、意識形態或美國利益而定。正因如此,過去對北越背離,對南越也算是某種叛離,最終自食其果。

「亞洲奇蹟的創造者」:1957年,吳廷琰總統訪問華府,美國總統艾森豪(左一)與國務卿杜勒斯(左二)親自接機。 圖/美國國家檔案局

相較於胡志明,吳廷琰像是個悲劇(而之後的南越政府可能是無厘頭搞笑劇吧)。正如詹森所說,時間證明搞掉吳廷琰就只是除掉一個穩定且強大的政權,之後軍人不斷鬥爭,接替上來的執政者貪腐無能,南越軍隊本就不堪,此後更是怯戰。

曾參與政變的南越軍官阮慶日後回憶:

政變後,軍官們都放鬆了,只研究吃喝嫖賭,對打仗不感興趣。我們費了很大力氣建立起來的情報系統被摧毀,我們抓住的越共幹部也被釋放。

不只軍方這麼說,很多地方官員也發現南越呈現無政府狀態;美國官員甚至提出報告,表明南越官員不願做決定只願混日子的狀態。更慘的是,如散沙般潰堤的南越,再也找不到有想像力且有領導力的執政者了。

情勢往北越這方傾斜。1965年3月,越共的報告表明:「南越革命力量和敵人之間的平衡,迅速向我方轉變,敵人在鄉村地區的武裝和准軍事力量被瓦解...,美國人視為特種戰爭脊骨的戰略村,也有八成被摧毀,大部分鄉村地區的人民和土地,都回到解放區的懷抱。」另一份報告則指出:「傀儡政府嚴重地削弱了自己。敵人已經失去阻擋我們大規模進攻的能力。」

「傀儡政府嚴重地削弱了自己。敵人已經失去阻擋我們大規模進攻的能力。」 圖/美聯社

越共領導人很清楚,這都是政變的結果,吳廷琰被暗殺一事傳出後,他們便認為這是一個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美國人做了我們九年來無法做成的事:幹掉吳廷琰。

接任大使職務的泰勒將軍(Maxwell D.Taylor)日後接受駐越記者與史學家卡爾諾(Stanley Karnow)的採訪時表示:因為捲入推翻和殺害吳廷琰的行動,讓美國承擔更多責任,更深入戰爭。而CIA也承認,推翻吳廷琰是美國在越南做過最愚蠢的事,他們不得不利用美國部隊建立屏障,好爭取時間重建南越政府。

換句話說,美國地面部隊正式捲入這場戰爭、讓戰爭規模升級,都是這場政變的影響。因為,他們再找不到比吳廷琰更適合的領導者。

美國地面部隊正式捲入這場戰爭、讓戰爭規模升級,都是這場政變的影響。 圖/美聯社

吳廷琰在歷史上的評價毀譽參半,美國媒體視立場與風向,時而稱讚他是英雄,時而稱他獨裁;北越過去肯定他,但現在則沒給他什麼好話(近代越南新世代倒是試著替他平反)。但不論他有多少負面評價,都沒人可否認他是個潔身自愛的民族主義者與愛國者。

1955年《時代》雜誌封面。當期封面文章的標題是〈南越:被圍困的男人〉。

出身仕家的吳廷琰,曾經擔任地方官,1933年入閣成為阮朝的內政大臣時才32歲。當時保大帝很想改革朝政,大幹一場,而吳廷琰更積極爭取越南人自己的立法機構,希望給予他們更充分自治權,但遭到法國拒絕,這固執的朝臣便氣憤辭職。日本佔領期間,他同樣拒絕保大帝的邀請;戰後,法國再次殖民,他表示除非法國給予越南真正獨立權,否則拒絕支持保大政權或組建政府。

和那些只知道喝咖啡、空談時事的留法份子比起來,喝過幾年法國墨水的吳廷琰,是務實且愛國的行動者;做為一個繼承儒家傳統的天主教徒,吳廷琰誠實進取,且對越南獨立很是狂熱。就連胡志明都不得不尊崇他的愛國主義,但他不願和胡志明同路。

1945年吳廷琰曾被越共拘捕,流放在中越邊境,差點死於瘧疾,所幸在村民照料下,得到痊癒。但這時,他也得知了哥哥跟姪子被越共殺死的噩耗。半年後,他在河內與胡志明見面,胡志明提出合作邀約。日後寫下《越南史》的卡爾諾,在駐越採訪期間透過關係得知兩人的見面時的對話:

吳廷琰問胡志明他想從自己身上得到什麼?胡志明回應:『我想要得到的,就是你想從我身上得到的。你的配合,將會讓我們獲得獨立。我們尋求一樣的東西,我們應該要合作。』

但吳廷琰不以為然,斥責胡志明是破壞國家的罪犯,甚至還把他關進牢裡。面對吳的疾言厲色,胡不以為意,連連道歉說有些錯誤不可避免,『讓我們忘記這些吧。』

『你是要我忘了你的下屬殺了我的兄弟?』吳廷琰質問胡志明,胡則以一無所知帶過,吳更是惱火說數百生命喪生在越共手裡,而胡竟敢要求合作?

『你太執著在過去發生的事。』胡志明要求吳廷琰想想未來,想想教育以及那些改善人民生活的事。

吳廷琰繼續發火:『你在說什麼你自己知道嗎?我為這個國家的未來工作,但我不會被壓力影響,我是個自由的人,我就該是個自由人。看看我的臉,我像是個會被死亡威脅的人嗎?』

『你確實是個自由人。』胡志明說。

許多年後,胡志明助理、越共宣傳部長黃松(Hoàng Tùng)接受卡爾諾訪問時忍不住感嘆:思及後來的發展,不得不說後來釋放吳廷琰是個大錯誤。

「思及後來的發展,不得不說後來釋放吳廷琰(右二)是個大錯誤。」 圖/Flickr:@manhhai

連續拒絕胡志明與保大帝邀約的吳廷琰,集合民族主義者組成「越南民族聯盟」,鼓吹反共反法的民族主義,要求法國承認越南的主權地位。當時他辦了幾份報紙,在報上發表聲明,建議要在共產主義和殖民主義外,建立第三勢力,卻沒有多少人有興趣。勢力單薄的他,因緣際會到了美國,循著天主教系統建立了人脈,也獲得了重返越南政局的機會。

然而,西方世界一開始對吳廷琰沒有太多好感。雖然有些人承認他為官清廉、生活儉樸又膽識過人,也同意他堅持的「人格主義者」姿態,但在西方人看來,這麼個虔誠的天主教徒,簡直是個囉唆、毫無幽默感的反啟蒙主義者,比起當代的、西方的進步樣貌,這個矮小的東方人又太「中世紀」、太像宗教領袖、又太追求儒家思想和秩序,懷疑他根本無法應付共產主義和西方民主資本兩種革命局勢,甚至質疑他根本沒處理重大問題的能力。

當時美國駐西貢大使羅伯特.麥克林托(Robert McClintock)就說他是個「不發一言的救世主」——

在他身上,英雄主義與視野狹隘、自我中心奇異地交融在一起,這將是個很難應付的人。

「他將是個很難應付的人。」 圖為1960年1月,訪問中華民國的吳廷琰(中),在時任副總統陳誠(右)的陪伴下,結束軍事演習的參訪,返回台北松山機場。儘管雙邊關係曾經密切,但在1963南越政變中,中華民國大使館仍拒絕庇護吳廷琰。 圖/聯合報系資料圖庫

相較於西方,越共倒是很明白吳的實力,日後他們的各種破壞都是針對吳廷琰,試圖阻止人民信任且和吳合作。因為,他們認為吳廷琰政權確實在越南文化中擁有讓人信服且獨一無二的正當性。

法國學者保羅姆斯(Paul Mus)曾與吳廷琰和胡志明接觸過,認為這兩個人都具有品德,而且兩個人也都知道這件事。「只有一個人可以挑戰胡志明的領導力,那就是吳廷琰,因為他們都有美德跟儉樸的聲名,越南人只會追隨那種以品德聞名的人及儉樸生活者。」就因為姆斯的觀察,美國將吳廷琰視為人選,但他同時也警告美國:吳廷琰絕對不會變成「他們的人」那樣被使用。

法越戰爭在1954年奠邊府戰役後劃下句點。多國在日內瓦召開會議,解決亞洲問題,中南半島議題各方角力後達成協定:法國殖民地如寮國、柬埔寨等國家獲得獨立,而越南則以北緯17度為界分成南北,法國退到南部,越盟留在北部,兩年內舉行聯合大選,由人民自行選擇政府。

但不論是保大/南越或是美國,都不認同這樣的結論,前者反對「分割國土」,後者則認為這無法阻止越盟的叛亂。吳廷琰的態度更是激烈,他堅持分割是場災難,是國際共產主義侵略的獎勵,是一種背叛。

幾乎就在這個協議形成之時,美國就已決心瓦解這個協定,他們認為比起分割國土,自由選舉更該被阻止,因為在當時只要對印度支那有點瞭解,都會認為一旦舉行投票,大概有八成民眾會選擇胡志明,而不是保大。美國人不想再次再受「法國殖民主義玷污」的情況下,承擔拯救南越的使命。他們立志將南越建成「自由世界的堡壘」。

吳廷琰的態度更是激烈,他堅持分割是場災難,是國際共產主義侵略的獎勵,是一種背叛。 圖/美聯社

1955年,寓居南方的保大帝任命吳廷琰為總理。根據保大回憶錄裡的說法,他認為以當前的情勢,沒有比吳廷琰更好的選擇,美國人對他很瞭解,甚至不遺餘力替他撐腰。代表保大出席日內瓦會議的吳廷琰之弟吳廷練,不斷說服美國代表,南越國政府需要換血。在這種種情勢下,吳廷琰回到越南赴任並得到美國直接援助,成為美國政府的「傀儡」。國家安全委員會5429/2決議計畫明白指出,當時華盛頓方面計畫在越南南方扶植一個附庸政權,即為越南共和國,該政權自始自終都是越南的合法政府。

當時南越有各方派系與勢力纏鬥著,雖然許多美國官員或議員認為吳廷琰不怎麼接地氣、沒有魅力卻又固執,都只能接受,因為找不到可以替代他的人:他是美國的機會。為了鞏固吳的地位,華盛頓建立了各種舉措,要建立他的人氣,還要破壞對手的支持度,在北方開展、也要在南方進行。而這工作,就交給中情局去做。

空軍出身的蘭斯代爾少將(Edward Lansdale),接下了這個任務。蘭斯代爾因在菲律賓清剿菲共(虎克)有功,被調到越南支援。善於使用宣傳策略的他,籌劃許多秘密行動,包含破壞鐵路公路運輸、污染石油,更出名的是他施放謠言稱「越共會屠殺天主教徒」,造成一百多萬北越天主教徒和人民南逃。這項「自由之路」計畫透過美國第七艦隊與航空公司,以「上帝已經去了南方」為號召,以及各種假消息和新聞來驚嚇北越人民,同時向全世界製造出一種恐慌的印象,徹底污名化北越。

美國態度轉趨積極的同時,吳廷琰也加緊鞏固自己的強人統治。圖為1955年,南越軍與南越黑幫組織「平川派」在西貢街頭的激戰。 圖/美聯社

對南越和美國而言,這大規模南遷具有很強的宣傳點,因為難民「用腳投票」,對北越發出拒絕的聲音。美國媒體大篇幅報導這行動,圖文並茂告訴讀者:難民剛落腳就可以收到一個「歡迎包裹」,裡面有肥皂、牙膏和毛巾,跟幾罐牛奶,上頭寫著——

這是美國人民送給越南人民的禮物。

不過,吳廷琰政府還是遇到很多困難,新任駐越大使柯林斯(Lawton Collins)毫不猶豫地向華府發出質疑:「吳廷琰仍然是我們主要的問題。」他建議更換領導人,但不論他怎麼頻繁示警,華府都置之不理。蘭斯代爾對柯林斯說:「我們別無他法,只能在這裡取勝,否則我們面對的前景將越來越黑暗,這樣的遺產,我們誰都不願意傳給子孫後代。」

柯林斯發出的電報,在1955年產生轉變,當時,西貢政權開始進行些社會改革,甚至獲得些經濟獨立,但都不影響他「換帥」的建議,他悲觀認為「將南越從混亂和共產主義之手中解救下來的機會微乎其微」。

華府也有些動搖,但隨著吳廷琰平定西貢的山頭派系,華府只能重申對吳廷琰政府的承諾與支持。對美國來說,排擠掉法國人,意味著他們在南越下的賭注越來越大——如果吳廷琰倒台,那麼美國的聲譽將會受到重創,因為美國已經將自己綁在南越身上。

——(接續下篇/刺殺吳廷琰(下):忤逆美國操控的「越南木偶」

如果吳廷琰倒台,那麼美國的聲譽將會受到重創,因為美國已經將自己綁在南越身上。 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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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春節攻勢五十年:扭轉歷史的越戰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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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春節攻勢五十年:扭轉歷史的越戰記憶

2018/01/30 阿潑

越共份子阮文斂(Nguyễn Văn Lém),他下一秒遭處決的命運,為春節攻勢掀起了序幕。 圖/美聯社

1968年在近代史上說,是重要的一年,革命、學運、嬉皮與各種意識形態像野火燎原一般席捲整個世界,影響一直持續到今天。對美國來說,也是關鍵的一年,反戰運動與伴隨反戰而來的文化創作在這一年遽升,甚至影響且改變了政治、選舉與政黨勢力。變動的起點就是年初發生在越南的「春節攻勢」(Tet offensive)。

「春節攻勢」與順化戰役,至今都是越南人不敢面對、暢談的「黑歷史」,是一場自己人攻擊自己人,兄弟相殘的屠殺。對美國乃至於世界來說,則是一場攤開的狼狽:1968年1月31日,農曆春節前夕,北越罔顧休兵三日的協議,發動七萬大軍突擊南越(越南共和國)、美國與聯軍所在點,共約一百多個城鎮,意圖摧毀他們的指揮系統,美國大使館更是在一開始就被襲擊。這場突擊只是一場導火線,真正火拼的戰場在順化等地,戰爭擴大且持續了一兩個月,死傷超過萬人,絕大多數都是無辜的平民,甚至不少人是慘遭屠殺、處決。

1952年生於河內的鄭明河(Trinh T. Minh-ha)在自己的著作中回憶春節攻勢後的越南生活:

俗話說,敵人總在夜裡攻擊,這句話聽在南北越民眾耳裡,再真切不過的了。

一場突襲攻勢,燒遍一百多個城鎮,戰爭擴大且持續了一兩個月,死傷超過萬人。 圖/維基共享

美國大使館在一開便遭受攻擊,雖然衝突規模不大,被當時美軍形容僅是「微不足道的野戰排行動」),卻扭轉了美國大眾對越戰的想像。  圖/美聯社

「夜晚砲火生稀疏一點,卻更叫人害怕,因為在睡夢裡,砲火可能趁著人脆弱無防的情況下席捲而來。」 圖/美聯社

就和大多數越裔美國人的移動路徑一樣,鄭明河兒時被家人帶著逃離共產黨,生活在西貢,又在戰火不可收拾之際,移居到美國。儘管離開戰場,終能躺在安穩的床上,卻連著幾個月無法入眠,直到有一天外頭響起了槍聲,她才有種「回家」的感覺。

畢竟,大半個二十世紀都在戰火裡的越南,從國家到歷史都千瘡百孔,不同戰役與敵人在這塊土地上劃下各種傷痕——

美國最令我感到陌生的,是它廣袤無垠的漫長夜晚,綿延不斷的寂靜籠罩大地。靜默讓我強烈感覺到自己的與眾不同,一個住在異邦的陌生人。對當時的我來說,所謂正常的土地應該是戰火蔓延,四分五裂的焦土,四周遭天天充斥著武器隆隆聲,就算天黑也不肯稍歇。夜晚砲火生稀疏一點,卻更叫人害怕,因為在睡夢裡,砲火可能趁著人脆弱無防的情況下席捲而來。

越戰的起點,一般被畫在1955年11月1日,從美國總統杜魯門為了防堵共產主義蔓延,在中南半島設置美國軍事援助顧問團(MAAG)開始算起,越戰的發生,也正是基於對共產勢力擴張的恐懼。根據一份1950年由國家安全委員會提交的備忘錄指出:就像一排多米諾骨牌一樣,一旦有一個國家淪陷到共產主義陣營,下一個國家就會接踵而至,因此,保證第一個國家免於淪陷非常重要。而另一份在1952年提出的秘密備忘錄也寫明:「共產主義控制整個東南亞會危及美國在太平洋沿岸諸島地位的穩定,並將危害美國在遠東的根本安全利益。」

失去越南的影響非同小可,因為失去的是美國的利益,對美國來說,這當然是一個不容質疑的公理。

一旦有一個國家淪陷到共產主義陣營,下一個國家就會接踵而至,就像一排多米諾骨牌一樣。從甘迺迪、杜魯門到詹森,當時的美國總統無不對此理論深信無疑。圖為詹森在1967年12月23日,平安夜前夕,前往當時美軍在南越的金龍灣基地,慰問在那養傷的美國軍人。 圖/法新社

況且,如果東南亞赤化,日本就可能遭到「俄國隱蔽式侵略」。將日本抓在掌心的美國,必須阻止這個國家走向獨立的經濟外交政策,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們得讓日本恢復成「某種南向帝國」,讓它依賴東南亞的米且納入美國主宰的世界體系中。華府認為,如果共產主義在東南亞獲得勝利,就很難阻止日本的逐步赤化...。因此,二戰後,美國持續援助法國控制中南半島,因為只要法國撤出東南亞,情況將不可收拾,那麼,「美國就不得不謹慎考慮要佔領該地區」。

但初期,美國僅只是派遣軍事顧問前往越南,或者透過中情局進行各項破壞,沒有意願出兵。直到甘迺迪出任總統,方轉成實質的軍事行動。因此,約自1965年起,新聞媒體上就不斷看見充滿叢林、稻田與直昇機的戰爭畫面。這個時候的美國人看著千里外的戰爭,相信著這個強大的國家與武力終究會獲得勝利。然而1968年這場突擊製造了高潮:即使在戰場上是北越落敗,但在戰場外受挫的則是美國,政治和輿論自此扭轉。

包含喬姆斯基(Noam Chomsky)在內的大多數學者,都認為這場新年攻勢是越戰的轉折點,華府權力階層開始擔心這場戰爭是個過份昂貴的事業,且預示美國國內抗議浪潮、規模會節節升高。確實,如他們所料,國內的反戰呼聲高漲,致使當時美國總統詹森(Lyndon Johnson)宣布不再競選總統,而宣布參選的尼克森也高呼要使越戰「越南化」,保證將美國帶出這戰爭的泥沼(雖然當選後他讓戰爭升級)。

這個「逆轉」恐怕源於「媒體」,尤其是電視新聞——這時電視機普及,越戰也就成為歷史上第一個「電視上的戰爭」( first television war),或說是「客廳裡的戰爭」( living room war),甚至是「客廳裡的文化戰爭」,因為人們不斷在電視前面談著嬉皮、革命、喜劇演員或享樂主義,以及由此而生的討論。

越戰情勢的「逆轉」恐怕源於「媒體」。春節攻勢期間,來自國外的媒體們爭相拍攝西貢街頭屍橫遍野的景像。媒體有如禿鷹般的渴望,也被美聯社越裔美籍攝影師尼克.崴(Nick Ut)捕捉下來;尼克.崴在多年後更因為潘氏金福的逃難畫面而聲名大噪。 圖/美聯社

曾在越戰現場跑新聞的史學家卡諾(Stanley Karnow)曾寫道:自越戰開始以來,美國人都坐在電視機前觀看這場戰爭,也習慣一種熟悉且不斷重複的影像模式,例如大批游擊隊員從直昇機裡跳出來、穿過叢林與稻田到遙遠的村莊裡去,有時候他們或掉進坑洞或誤入陷阱,或是用火把來嚇唬藏匿的大猩猩...;儘管許多畫面描繪著雙方的傷亡的苦痛情景,或是各種戰鬥的考驗,但大致上傳輸出來的還是一種遠程的、單調且重複的掙扎著的現實——

但1968年1月31日傍晚,節目突然被改變。

美國人從那時開始看到一個不同於以往的戰爭,卡諾形容這場突襲像一大串鞭炮那樣在南越四處引爆,雖然那場大使館襲擊被當年參與的美軍形容只是規模上「微不足道的野戰排行動」(piddling platoon action),卻扭轉了美國大眾對越戰的想像。春節攻勢在其他地方造成的結果,讓美國和全世界都目瞪口呆,攻擊下的屍體殘骸與慘不忍賭的景象則跟著晚間新聞的播放,在美國人家裡的彩色電視機裡呈現,而美國軍方則只能跳腳罵北越狡猾。

原本戰爭中的死亡畫面過多,使人麻木,不論什麼照片都不會引起太多注意,但也就是在「新春攻勢」形成的緊張暴力情勢下,一張前南越國家警察首長阮玉鸞(Nguyen Ngoc Loan)伸直手臂,舉槍朝著一個雙手遭反綁的「嫌犯」發射的照片,登上全世界報紙頭版,影像也傳送到每個家庭電視機裡,人們彷彿都感受子彈穿過頭顱的兇殘,並激發出強烈的反感。《紐約時報》事後做出反省:

「對於毫無理由的野蠻行徑,這些畫面立刻造成一種嫌惡,且廣泛認為此種蠻行貌似是場毫無必要性戰爭的象徵。」

前南越國家警察首長阮玉鸞伸直手臂,舉槍朝著一個雙手遭反綁的「嫌犯」發射的照片,這個影像傳送到每個家庭電視機裡,人們彷彿都感受子彈穿過頭顱的兇殘,並激發出強烈的反感。 圖/美聯社

在這之前,儘管有不少反戰示威,甚至抗議自焚,可公眾的情緒還是遠離於此。大多數美國人只覺得總統詹森對這戰爭不夠投入,他們的態度像是在說,「對我們來說,你的錯誤是涉入越南問題裡。但我們都已經在哪裡了,就讓我們贏吧,要不就讓我們離開。」

根據1967年底的一份民調,約有44%的美國人贊成從越南撤軍,但有55%之多希望有更強烈的作法,像是使用核武之類的,但在春節攻勢後,有53%的民眾要求加強武力,就算跟蘇聯和中國為敵也在所不惜,只有24%希望傷痕平息。但有趣的是,越來越多反省聲音出現了,約有65%美國人相信:「我們在越南遇到的麻煩,起於我們的軍隊被要求去打一場我們不可能會贏的仗。」對於打勝仗的把握,也從51掉到32。

詹森的民調本來就不高,或許因為政治經濟政策,也或許因為越戰,但在他上任初期,還有八成民眾支持他,到1967年,已下降到四成。春節攻勢更是給他一個重擊,讓他從48%的支持率掉到36%,但更戲劇性的是,認同他對越戰處理方法的民眾從40%掉落到26%。國民對他的信任度崩跌,作為一個國家領導人該有的公信力更是蕩然無存。更重要的是,詹森已經被中產菁英與意見領袖拋棄,輿論也背向他。對詹森政府來說,氣氛很沈重。華爾街日報當時提出警告:「如果美國人還沒有做好準備,那他們現在應該準備接受這件事:在越南的付出可能是個厄運。」

美國最受信任的記者、 CBS晚間新聞主播克朗凱(Walter Cronkite)從西貢返美後,拒絕了勝利的預測,反而明確指出樂觀是個錯誤,「比以前更確定的是,在越南的流血經驗將會在僵局中結束。」而克朗凱也不過就是反應美國觀眾的意見而已。

CBS名主播克朗凱在1968年前往西貢採訪春節攻勢之後的情勢,回來後卻拒絕了美國勝利的可能。克朗凱態度的轉變,對詹森而言無疑是個打擊。圖為1973年,克朗凱再次動身前往河內。 圖/美聯社

詹森對克朗凱的轉向很是訝異,他認為,如果失去了克朗凱的支持,美國中產階級也就不會站在他那邊。當時已經有四萬多名美軍死在戰場上,二十五萬人受傷。不管詹森在哪裡露面,都有示威活動等著他——

LBJ,你今天又殺死了多少孩子?

反戰聲浪在這年中急遽升高,並在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期間爆發。上千名反戰群聚集芝加哥對越戰發動示威抗議,有一群人甚至找了一頭豬來,宣布推選豬當總統,一邊學豬叫,一邊高呼「胡志明」。最後以軍警鎮壓而起的暴力衝突收場——當然,這個血腥畫面也在全世界的電視前裡出現,「全世界都在看」這樣的口號成為經典。民眾的耐力被打碎,要求立刻撤出越南戰場,而菁英仍希望可以尊嚴地和平落幕(peace with honor)。芝加哥這場暴力衝突,是日後越戰結果的預示。

無論如何,春節攻勢都是一個捲動1968年美國各種變化與風暴的起點,而1968這年,也被視為造成美國社會嚴重分歧的開始,而政治影響甚至延續到今天。

在芝加哥的那場示威,最後以軍警鎮壓而起的暴力衝突收場——當然,這個血腥畫面也在全世界的電視前裡出現。 圖/美聯社

《1968,民主黨全代會衝突與芝加哥暴動》

但對置身於戰火中的越南人,一切都很明確。春節攻勢後,戰爭再也不只是發生在鄉村、山間、叢林等偏遠之地,而是進入了南越城市,鄭明河回想那時候的南越,城市全天宵禁,總是斷電,人們只能靠白飯跟水維生,沒有半點可換食物的錢財,睡眠嚴重不足。鄭家因為在國家警察總部隔壁,時常遭到襲擊,只好躲進廁所擠在沙袋裡面,如果那時沒有聲響一片肅靜,就代表戰鬥逼近,只要一爆發,心跳聲也能聽得一清二楚。她說,戰爭時期她們全身上下像是只剩一隻耳朵,而她們的聽力也變得十分敏銳,可以聽到砲火、警報、爆裂或是受傷者的哭嚎聲。

這隻耳朵需要時間適應和平的聲音與幽靜。

隨著保守的尼克森當選、五角大廈文件公布,反戰如旋風一樣席捲整個國家,這場戰爭終於在美國撤軍、1975年西貢陷落而停止。但是,越南的戰火並沒有就此平息,還延續了很多年。而至今,美軍還在亞洲乃至於全世界維持他們想要的「和平」。

春節攻勢後,戰爭再也不只是發生在鄉村、山間、叢林等偏遠之地,而是進入了南越城市, 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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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殺吳廷琰(下):忤逆美國操控的「越南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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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殺吳廷琰(下):忤逆美國操控的「越南木偶」

2018/02/12 阿潑

南越軍警逮捕了成千上萬被懷疑從事顛覆行動的人,並處決了上千人,很多都是被斬首或剖腹,手段十分殘暴;但越盟痕跡,也因此漸漸絕跡。 圖/美聯社

就像冷戰期間的反共體制一樣,以清剿左翼做為獨裁理由,得到美國支持的南越「傀儡總理」吳廷琰,對內發動了大規模鎮壓行動:南越軍警逮捕了成千上萬被懷疑從事顛覆行動的人,並處決了上千人,很多都是被斬首或剖腹,手段十分殘暴。但南越的越盟痕跡也因此漸漸絕跡。

為了鞏固權力,吳廷琰兄弟在1955年發動兩股政治勢力對抗保大,提出「全國革命運動」,主張全國大選,並成立共和政府。同年秋天,南越舉行大選公投,宣稱由人民決定自己的政體與領導人,最後,吳廷琰以九成八高票擊敗保大。

但這種漂亮的數字是「做」出來的——雖然美國五角大廈在投票前建議,吳廷琰取得60%-70%的得票率看起來會比較可信——在這之前,吳廷琰政府禁止人們組織支持保大的宣傳活動,還將票櫃裡塞滿選票,嚇唬選民,並展開各項反保大的宣傳活動。而中情局在背後協助唆使、賄賂、買票,甚至利用越南人喜歡紅色討厭綠色的文化製作選票,最終促成吳廷琰的公投勝利。史學家羅格瓦爾(Fredrik Logevall)在著作中,引用了南越民眾的評論:

動用這些手段確保一個正當的事業獲得勝利,對於該政權的未來委實不是吉兆,而它的領導人竟然還喜歡宣揚自己的行動是多麼崇高。

1955年秋天,南越舉行大選公投,宣稱由人民決定自己的政體與領導人,最後,吳廷琰以九成八高票擊敗保大。但這種漂亮的數字是「做」出來的。 photo credit:manhhai(CC BY 2.0)

無論如何,越南共和國(Republic of Vietnam)成立後,吳廷琰開始動用自己的權力,實施自己的政策,例如,將選舉產生的村務委員會改成他自己的人,而這些人很多都是南逃的天主教徒,根本不認識當地村民。與此同時,他也宣布不會根據日內瓦協議的要求參加全國大選,因為「選舉不可能完全自由」。

除了北越希望1956年執行的全國大選能順利舉行外,沒有什麼國家在乎這件事,而美國更是想破壞它。多年後,美國國防部長麥克納馬拉(Robert McNamara)便說:

1954年後,只有美國的存在,才使南越在很有利的情況下團結在一起,並使吳廷琰能拒絕履行日內瓦協定中要求的全國性選舉。

但統一且獨立的越南,仍是胡志明衷心的希望。1959年,南方共產游擊隊在北越政權的允許下,加強對吳廷琰政權的攻勢,局勢從此惡化。此時,吳的決策連連失誤,也替越共帶來機會,像是對農民實施強化統治,讓支持越共的民眾激增,而他起用北方天主教徒管理農村,讓農民仍如法國殖民時期那樣,沒有改變。

接手印度支那這問題的甘迺迪政府對這狀態很恐慌。當時,《時代雜誌》等媒體一致指責總統,說他在對付共產主義上軟弱無能。甘迺迪知道,在越南必須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這個國家本身不重要,但在與共產主義的鬥爭中,美國再也輸不起了。

越南共和國成立後,吳廷琰開始動用自己的權力,實施自己的政策。 圖/美國國家檔案局

甘迺迪知道,在越南必須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這個國家本身不重要,但在與共產主義的鬥爭中,美國再也輸不起了。圖為1961年,甘迺迪在白宮,接見南越的總統府部長阮廷淳(右)。 圖/美聯社

甘迺迪上任不久,就簽署了一個在越南、寮國採取各種軍事行動的秘密計畫,包括「向北越派遣特務」以從事「陰謀破壞和靈活的騷亂行動」。大概是在此時,美國對越南的援助,從「嚴格的顧問性」轉成了得到授權的軍事行動,避免南越形式的進一步惡化。

為了得到吳廷琰信任,甘迺迪甚至派出副總統詹森出使越南。詹森出訪的三十六個小時,吳廷琰滔滔不絕談艱苦創業史實時,美方完全插不上話,因為,比起華盛頓的建議,吳廷琰更需要經濟援助:他並不想讓美國人告訴他怎麼治理國家。因此,儘管詹森公開讚美吳廷琰是「越南的邱吉爾」,可是卻覺得很煩,上飛機前,面對記者卡爾諾的質疑這形容是真誠的嗎?詹森不知是戲謔還是真心,回應了這句:

狗屎。我們唯一要趕走的,就是吳廷琰這傢伙。

但他在報告中仍表示支持這個政權,還強調美國有必要幫助南越進行廣泛的軍事跟經濟改革:「你要不就給更進一步的軍事行動,要不就給吳廷琰他想要的。」

「狗屎!我們唯一要趕走的,就是吳廷琰這傢伙。」詹森(左)與吳廷琰(右)。 圖/詹森總統圖書館

於是,甘迺迪用盡力氣讓吳廷琰政權保持經濟和政治活力,甚至批准《國家安全法案第五十二條備忘錄》,反覆強調美國要「在軍事、政治、經濟、心理和政府人員等方面相互配合」。美國軍機與軍力不斷增加,卻沒有達到控制南越情勢的效果,大肆濫用的大砲、軍機轟炸與落葉劑殘殺了無辜的農民,反而讓更多人願意跟越共合作。但美國毫無所覺,當時整個世界譴責越南的內部抵抗,卻歌頌美國的武裝力量。

甘迺迪需要吳廷琰,他是反共陣線中最重要的盟友。早在1956年,甘迺迪還是個參議員時,就曾經說過:「越南是自由世界在東南亞的基石,拱門的頂石,伸進屏障的手指。」當時他盛讚吳廷琰有著令人驚奇的成功,還說他統治下的越南「政治自由」,鼓舞了許多人。甘迺迪和吳廷琰背景很像,出身政治家族,也把家族利益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然而,甘迺迪盛讚的南越的「政治自由」背後,卻是吳廷琰政權的獨裁作為,尤以其弟吳廷瑈最為囂張。吳廷瑈有很強的毒癮,但他哥哥卻將國家安全交付給他;這個「瘋子」不但統領了國家警察部隊,還支配秘密警察。相信家族、給予家人無上權力的吳廷琰政權,因此被稱為「吳氏王朝」。

吳廷瑈深知許多人討厭他,他曾告訴美國記者:「每個政府都有強硬的人負責幹那些骯髒及令人憎恨的事,就是在美國這樣先進和民主的國家,艾森豪也用亞當斯(Sherman Adams)幹那些骯髒的事。在越南,暴力和邪惡到處都是,我就是那個幹髒活的人。因為我被醜化了,其他人才可以倖免。」

美國軍機與軍力不斷增加,卻沒有達到控制南越情勢的效果。圖為1962年起,美軍在越南噴灑落葉劑的「牧場之手行動」。 圖/維基共享

吳廷瑈有很強的毒癮,但他哥哥卻將國家安全交付給他;這個「瘋子」不但統領了國家警察部隊,還支配秘密警察。 圖/美聯社

1961年,美國軍事顧問泰勒上將(Maxwell D. Taylor)率團到越南進行考察後,提出了一份25頁的「泰勒報告」,日後不但成為美國國家安全行動備忘錄第111號(NSAM111)的內容,也是甘迺迪政府對越政策的依據,其中寫著:

吳廷琰像蘇卡諾、李承晚、蔣介石一樣,是東方專制君主模子製造的,無法以威脅或堅持其採用純粹西方概念的方式來說服...,就西方觀念而言,吳廷琰不是一個好的管理者...目前,最嚴重的威脅來自軍官。他們可能隨時會結合政府官員來推翻吳廷琰。

1962年起,吳廷琰開始鎮壓批評者、驅逐外國媒體、禁止出售《新聞週刊》,並實行各種新聞審查。牛津大學教授弗格森(Niall Ferguson)在著作中忍不住下評論:

美國常常時運不佳,擁有腐敗透頂的同盟者,而共產主義體制卻培養了罪大惡極的代理人;與自我約束的、信奉集權的劊子手合作卻比與腐敗貪腐的代理人打交道來得容易許多。

「美國常常時運不佳,擁有腐敗透頂的同盟者。」圖為1960年訪問台的吳廷琰(前排左黑西裝者),在時任國防部長彭孟緝(前排右)的陪同下,參拜忠烈祠。 圖/聯合報系資料圖庫

隨著戰爭逐漸「美國化」,成為美國的戰爭,北越勢力卻未曾被削弱,美國開始思考吳廷琰政權無法發揮效能的原因。除了南越並不想聽從美國命令,以密集大量的軍力對付越共外,美國勸說的土地改革、收攏農民的心,吳不但置之不理,卻反而對農民強化統治,所有政治經濟教育改革淪為空頭支票。

沒有什麼美國官員認同吳廷琰的理念,很多人倒是可以預見他繼續擔任領導者會帶來的災難,華府面臨的問題是,他們的代理人拒絕表現得像個代理人。吳廷琰不只是個「自己扯動控制線的人偶」,還冒著激怒美國政府的風險獨立而為。

1963年南越政局開始惡化,天主教徒的吳廷琰政權與佛教徒起了相當大的衝突。華府不斷要求吳廷琰解決這問題,情況卻越來越不受控制,在流血暴動與多起示威抗議後,實施戒嚴。

這個戒嚴令是軍官要求的。有些軍官不滿吳廷琰漠視他們功勞,有些對吳廷瑈懷恨,還有人因為佛教徒背景而覺得憤怒委屈,他們想要將權力抓在手上好進行政變。出乎意料的,吳廷琰准了,因為他想要將軍隊放在吳廷瑈設計的架構下,如此一來那些假裝效忠於他、實則是佛教徒的普通士兵,力量就會被破壞。

1963年南越政局開始惡化,天主教徒的吳廷琰政權與佛教徒起了相當大的衝突。 圖/美聯社

1963年6月11日,他在西貢的十字路口用汽油引火自焚。他的自焚場面被美聯社記者馬爾科姆.布朗(Malcolm Browne)記錄了下來。 圖/美聯社

釋廣德的遺言:「在我閉上雙眼去見佛祖之前,我懇求總統吳先生能以一顆同情心去對待人民並履行許下的宗教平等諾言,以長久地保持國力。我已經呼籲各宗教人士及廣大佛教徒,在必要時為保護佛教而犧牲。」 圖/美聯社

在這場與佛教徒的衝突中的高潮,無非是吳廷瑈夫人陳麗春在一名和尚自焚後的發言:

這些所謂的佛教徒領袖究竟要幹什麼?他們既沒有任何自己的方案,也沒有可以提出替代政府方案的人才。他們能做的事就是把一個和尚燒烤了,即使這件事也不是他們能獨力完成的,因為他們不得不用進口汽油。

而這一串話,只被擷取後面三句來大做文章。

1963年《時代》雜誌封面。當期封面文章的標題是〈南越女王蜂〉,出刊於釋廣德自焚後兩個月。

陳麗春是政府發言人,但她個性跟吳家人一樣剛強,從不願向美國輿論低頭,經常得罪美國媒體。她曾評論過這些媒體:「我不反對美國,我只對那些蠻橫邪惡,過份看扁吳廷琰總統和小看南越政府成就的美國記者不滿。他們的作法直接幫助了越共。一大群美國記者到越南來,對我們沒有任何幫助,他們不是來團結盟友而是製造分裂...,我說過他們比越共還要可惡。可是很不幸,他們正在我們隊伍裡面,我最害怕的就是這些小毛蟲。」

就親近陳麗春的朋友看來,一切都是語言和文化落差的問題,但世人對她印象因此很差。對於吳廷瑈夫婦的不受控,美國發出多次警告,要求吳廷琰處置,吳置若罔聞,吳廷瑈甚至「暴走」:不但公開指責美國減少援助才導致「引發越南分裂」,對美國干預越南獨立與政治不耐且不滿,甚至指控美國破壞了這個國家的心裡狀態,造成越南解體,而後急切要求美國撤軍。

根據日後解密資料可知,越共深知美國是吳廷琰的「阿基里斯鍵」,認為可以利用美國來影響吳廷琰政權的正當性與影響力。他們嘗試跟吳廷琰接觸,提出以美軍撤離越南來交換停火協定。

當時替他們傳話的,是「日內瓦協定印度支那國際監察停戰委員會」(International Control Commission )的波蘭代表,馬尼利(Mieczyslaw Maneli)。他曾於1963年於河內和胡志明見面,得知當時北越的想法:

我們真正的敵人是美國,擺脫他們,我們才能與吳廷琰兄弟合作。

當時,胡志明的態度是:「我們真正的敵人是美國,擺脫他們,我們才能與吳廷琰兄弟合作。」 圖/路透社

吳氏兄弟——特別是吳廷瑈——雖然反共,卻從沒排除與河內協商。南北越之間本來有很多傳話者,馬尼利是其中之一,他帶著北越總理范文同的訊息到南越,想傳達北越只針對美國帝國主義,而非吳廷琰政權,(但這訊息來不及傳到吳氏兄弟耳裡。)

這種「偷來暗去」,對美國來說,尤其不可忍耐。

很多人評論吳廷琰是個保守的獨裁者,只聽從美國,但近代越來越多資料顯示,吳廷琰是現代化的推進者,他對越南的未來有自己一套想法,希望一邊取得進步,一邊在文化傳統間尋求平衡。他曾對美國第一名女性戰地記者瑪格麗特.希金斯(Marguerite Higgins)說:「如果不使用威權專制的方法,無法防止激進的小團體和越共把這國家撕裂開來,美國報紙嘲諷我們對紀律和對威權重視,美國人提倡公民民權...,但這個國家是在進行一場生死存亡的戰爭。在戰爭的緊急狀態下,西方民主國家也會暫時停止自由化政策。佛教徒抗議運動是一場政治鬥爭,他們的目的就是推翻現在的越南政府...。美國人要求我們容忍討好這些佛教抗議運動激進者,只會讓情況更惡化。美國人不懂越南人心理。」

吳廷琰甚至進一步抨擊:

難道我只是被華盛頓操控的木偶?或者如我所希望的,我們和美國人是共同事業的伙伴?如果美國人命令越南人如操控木偶,那麼美國人跟法國人有什麼區別?

「難道我只是被華盛頓操控的木偶?如果美國人命令越南人如操控木偶,那麼美國人跟法國人有什麼區別?」 圖/美聯社

史學家羅格瓦爾在著作中評論,吳廷琰對有關自己作為民族主義者正統性的質疑,很是敏感,從一開始就對「通敵叛國」的罵名就很警惕,他很擔心依靠美國會玷污自己作為民族主義者的聲望,為敵人所用。但他不得不依賴美國的援助。

事實上,他如此依賴美國,對聲望也沒有幫助,反而加劇了反美情緒。一份五角大廈報告指出,「在眾多越南農民眼裡,抵抗法國-保大聯合統治的戰爭沒有停止,因為現在只是把法國換成美國,而保大換成吳廷琰。」

只是對美國來說,吳廷琰成了個麻煩。就在鎮壓佛教徒引發嚴重紛爭後,美國對於吳廷琰的不受控很是困擾,於是替換了駐西貢大使,改派曾在越南當任記者的洛奇上任。洛奇對吳廷琰政權很反感,同意與軍事將領合作發動政變,也屢屢說服搖擺不定的甘迺迪應該換掉吳廷琰。甘迺迪身邊的鴿派顧問也這麼認為,如果不發動一次政變,就不會贏得戰爭,他們非常擔心吳氏兄弟做出其他的「政治動作」。

馬尼利(Mieczyslaw Maneli)回憶當時的情況:

這個時候吳廷琰內閣很脆弱,群起黨派攻擊清算,都有可能讓南越政權結束,只能讓美國離開戰區了。就跟很多外部觀察認知的一樣,河內一定清楚這一點。如果河內政府沒有那麼積極地在西貢除掉吳氏兄弟,那肯定是希望他們能夠再存活久一點,久到足以讓他們背後的美國人滾回去的約定實現。

對美國來說,吳廷琰成了大麻煩。圖為1963年9月,主責南越行動的泰勒上將(左)與時任國防部長麥克納馬拉(中),與甘迺迪的報告。 圖/甘迺迪圖書館

但美國的目標很清楚,就是「在南越維持一個強大、自由、能獨立生存,並能成功抵制共產主義侵略,且容易受到美國影響的地區」。於是他們警告吳廷琰必須配合,否則後果自負。但吳廷瑈給予更強大的反擊:希望美國提供經濟援助就好,軍隊則完全離開。

甘迺迪對政變這事始終猶豫不決,反反覆覆,在官員針對南越問題大吵時,還忍不住哀嘆:「我的天啊,我的政府分裂了。」他曾一度考慮乾脆就從越南撤軍,但最後默許政變開始,計畫將吳廷琰兄弟送出國。

11月1日下午一點多,政變開始,直至隔天早上吳氏兄弟慘死裝甲車上,屍首默默地行過西貢,到達叛軍總部時,許多軍官將領對吳廷琰的死感到哀傷。華府乃至於甘迺迪都不感置信,很是震驚與不捨,「他畢竟為國奉獻了二十年。」甘迺迪這麼說。

最快樂的是西貢的人們,夜店整晚高歌跳舞,鄉村的農民也拆掉了限制裝置,洛奇和將軍們則恭喜彼此的勝利。幾天後,洛奇發電報給甘迺迪說:如果沒有我們,叛軍也做不到這件事。

我們現在可以展望一個比較短的戰爭了。

而他們錯了。三個星期後,美國總統甘迺迪也被暗殺,雖然美國介入了吳廷琰兄弟的死,不過在暗殺報告裡關於他們死亡的細節卻無從得知。隔年的《紐約時報》刊登了洛奇的訪談,他說:「推翻吳廷琰政權,純粹就是越南的一個醜聞。我們從未參與這計畫,我們從未給予任何建議。我們跟這毫無關係。」而後,美國始終否認與自己涉入南越的那場政變。而甘迺迪之死,如今都還是一個謎。

「推翻吳廷琰政權,純粹就是越南的一個醜聞。我們從未參與這計畫,我們從未給予任何建議。我們跟這毫無關係。」圖為1963年11月3日,包圍南越總統府的政變軍。 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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