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我點了一杯冷飲。
店員熱心遞給我之後,我把它放進包包,以為一切安好。
冰塊搖晃而恍慢碰撞,就像我當時的心情一樣。包包裡有我的筆記本、寫到很髒的數學大考題本、英文翻譯70則、還有我的筆記本,上頭隨意的抄寫讀書意見、讀來的驚人句子、極度容易消失的靈感,字跡草率,但我極度珍藏它。
熱意使我成為了漂浮街道上,碩果僅存的詩句種子。這時衣襟頓時略濕,剔透冰涼的汁水湧縟了背脊上端,冰塊化作纖纖細塵迎了上來(店員說幫您做小碎冰口感更好),身體此時如洪水灌滿死胡同一般,無,路,可,逃!夏天的,冰涼快感。
所有的書像感情的挫傷,沾滿黏膩的蔗糖蒸發後,徒留檸檬香氣。皺褶的斑痕如回不去的青春疤痕,讓我想起E和我的那些爭執,刀光互砍而俱傷。那些氧化後的物質所留下的慘絕人寰,抗氧化食品熱銷之際,為什麼沒有人能把我的記憶也還原一下。原來燃燒過後的我們有時也不堪抵禦,氧化後衰老的脆弱。
書尚未滅頂的頂多剩半條性命,全新的溫色筆記紙皮彷彿鋪天蓋地淫滿了污穢之物,反覆演算的試題本不堪入目,像水災拯救出異形腐爛的黯淡,大概可以成讖,我腐爛的數學,實在淒慘。後來我讀來自雙子星的詩集,希望不要預感成真。
墨水被糖水暈染,不復可見的數學式像故事裡被隱藏的數字密碼,存藏著當年我如此絞盡腦汁想出來的笨拙算法(就只讓美的事物留下吧);漂浮的冰塊撞開了記憶的時光,融化,那一年我在窗邊看雲,綠葉點燃夏天的蟬聲,恍惚的為H寫了幾行詩,又不能當飯吃,數學老師轟動整棟樓的聲音,都不足以勾引我回到課本上。
亞里斯多德曾說:「未經檢驗的人生,不值得一活。」那些未經檢驗的糖水,珍珠,高果糖糖漿竟這樣輕易的飲下肚腹。J跟我說,戒掉吧,別將未經檢驗的那一切,輕易的籠罩在你的小腹圈上。
誰都希望有隱私,害羞而不敢脫光見死,我反駁。「那你為什麼不要學學黎肥佬的蘋果精神,讓我們袒胸露背的彼此檢驗!」。我才不要!原來我們平常強裝的堅硬挺拔,竟被扒的像壹週刊氾濫的八卦報導如此廉價,75元還有三本可拿。
每一次經驗的教訓,我都會把它乖乖的寫在筆記本裡,就像這次的「下次你再把飲料放到包包試看看」這樣,飛踢、醜哭並沒辦法改善下一次的健忘。我在想,那麼濃縮的句子真的已經被檢驗了嗎,換句話說,是不是寫好一首青春期的詩,就代表我們之間已經蓋上,友誼認證的勳章?
我想念P送我的那杯冷飲。那時我才高一,年輕,寫著油腔的字句,以為自己已經是文青一族。P是社團的領袖人物,小星系的中心,我無從參與,但我還記得那杯冷飲。後來我才知道,文青用來俵人,P退出了社團,那年夏天的熱與塵,難堪的榨出了許多淚與汗。冷飲的冰涼與香甜,終究會腐敗,情感也是這樣嗎。
添加那麼多的人工香精,防腐劑,人們盡可能保留青春的氣味。
喝一口冷飲,回味往事如蜜。
筆記本裡,詳載著夏天是一幅油畫,還有一杯冰涼的飲料。關於青春的靜物,它們彼此呼相對照呼應,滲出許多事物出來。
但所有可能被保留的,也許只在筆記本的半邊,那我可供回憶的糖分地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