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所不居
變遷,伴隨著流離失所的記憶。
軀體,從不曾有一個固定的居所嵌入。如寄居蟹,隨時進入,隨時退出。
無所謂無,亦無所謂有。
每一次離開,都是一次小小的練習。練習著如何與曾經告別。直至,麻木。無感情。然後,前進。
我記憶所及,短短的十八年間,曾搬家十次。
房子的輪廓經已模糊不堪。一年又一年的日子,被打包成紙皮箱或者,紅白藍(尼龍袋),穿梭在一棟又一棟的樓房間。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把這些打包好的記憶,拆開。又按照另一種方式,在另一空間重置。
因為沒有屬於自己的房子。沒有所有權。所以流離。因為沒有可以根植的土地。城市化走過的痕跡,留下的都是荒蕪。沒有一個最原始的空間,可供追認,亦來不及。太快,或太慢。被拆遷,其後,被遺忘。
緬懷的腳步永遠趕不上變化的速度。
以前,家就住學校後面的社區。舊城改造,開發商用甜言蜜語“騙”業主們簽下同意拆遷的合約。這也就意味著,我們要搬家了。很少有房東會不選擇每月每戶額外的空置補貼,而去可憐一個不相識的租戶吧。每次到校園的操場上運動,都會看到以前居住的那塊地方——機器隆隆轉響,運送混凝土的泥頭車軋軋開去工地。平房搖身一變,就成了三十多層的高樓。再看看我們的身邊,又有哪一個住宅區被開發商收購了,夷為平地,然後,又聳然而起。
住處,不過是連接生活的點,上一個與下一個之間的,停滯與遺留。
“一生倒有半生,總是在清理一張桌子。”
之前讀到詩人隱地的這句話,心中小小顫動。或許是認同。
一如班雅明所言,在城市生活整一化以及機械複製對人的感覺、記憶和下意識的侵佔和控制,人為了保持住一點點自我的經驗內容,不得不日益從“公共”場所縮回到室內,把“外部世界”還原為“內部世界”。
人的靈魂只有在這片有自己佈置起來、帶著自己的氣味的空間才得以寧靜。
桌子還是同一張,只不過所置的空間不同。物是人是,只不過,所處的空間有所置換。
自己的書桌,自己的房間,自己的房子。將來還會有,自己的骨灰盦位。在尺價比飛速增長的房價還貴的空間裏,度過所謂,來生。我們來生的居所,居然,比鞋盒還小。
於是,在我們記憶深處,只有擁有的,才是實在的。
聽說,新加坡那邊,地產擁有者,所擁有的產權從地面直通地心。修鐵路或隧道都要經過產權所有者同意。真有意思。我不禁思考,擁有的意義。
像從一隻小船跳到另一隻小船,租房子的我們一家人,佇足或是,搬遷,擁有的其實不曾擁有,居住的其實不曾居住。那些實實在在的眼前的空間,其實並不存在。就像我常常會想像,我之於這個世界不過是一個偌大的舞台劇的演員,很多東西真假莫辨。當過去的生活變成軀體的下意識,召喚著虛實相生的記憶,不安。不會安放。我們變成無根的人,游離在城市的邊緣。像幽靈。漂浮在城市上空,注視著一切冷暖。儼然失聲。
直到幾年前,奶奶病危。很突然,清明節前夕,是在去買祭品的路上倒下的。說什麼都不願意留在醫院。沒有誰比她更清楚,自己不只是病倒了那麼簡單。
要回家,有氣無力地說著。心中的急切無法用言語表達,但身邊的人都懂。
坐著晚上的最後一班汽車,回到了老家。那是我從未踏過的土地。窄窄的弄巷,淺淺的水溝,青色的房子,墨綠的青苔,在深夜的籠罩下,愈發神秘。
從前回去老家,都是在一個小城鎮。城鎮化,城市化,像機械複製一樣,每座城,都有同樣的地產商,蓋風格相似的shopping mall。連鎖超市遍佈各個角落。很多次了,到不同的地方,晃過神來,才發覺自己原來已經離開了我所居住之地。所有東西都是複製粘貼,仿佛要把所有文明都一一掩去,只有城市化城鎮化才叫發展。最好每一個地方都像紐約的時代廣場。
不復存在。
後來聽父親說,那個充滿鄉間氣息的典型的南方小村落,是我們的祖屋。以前他還是在那裏長大的,在那裏上小學的。直到六年級的時候,他們舉家搬到城鎮裏,為了讓後代有更好的學校念,有更好的發展空間。後來,父親大專畢業後,分配了深圳工作。那時候,深圳還剛開放不久。
離開,就等於機遇。
看著眼前的青瓦白牆,想起父親小時候跟我說的故事。關於他的,關於,我們家族的。
“我奶奶那輩是地主,小時候,大概十歲吧,當時大陸正好趕上文革。隱隱約約睡著時,總會被很多人的鋤頭聲喊叫聲驚醒。他們都是來找我們家分地的。於是,我奶奶就把錢藏到牆裏。”
慢慢回憶起父親講起的故事,像一幀幀膠片電影在重播。有了載體與空間,故事便有了重現的可能。雖然我是第一次踏足的這個滿懷鄉土氣息的土地,卻溫存而熟悉。記憶是否能伴隨DNA遺傳呢?
人們總說,落葉歸根。也許眼前的故土已不再是記憶中的那個。那個被懷舊氣息包裹著的巨大容器裏,承載著太多,太多。時光仿佛也只是停留在青蔥歲月的輕狂與執拗,記憶亦如此。那些專制時空的強硬終究敵不過一顆想回歸的心。那些事物本初的端緒。
這也是為什麼,老一輩的人,寧可在自己的故土逝去,也不要在冷冰冰的醫院苟延殘喘多幾天。依靠藥物的生命延續,也已經不太重要了。一切都是因為心靈紮根之處的呼喚。
人,本天地之羈旅者,百代之過客。本無所謂故土,又何苦守著一片擁有短暫所有權的土地,與之廝守終身呢。如果說,漂泊遊蕩的恐懼來源於逐水草而居,那麼心靈歸屬之處,就是我們的老房子了。
直到第十一次搬家,才有了真正擁有自己家的房子。很小。
家裏人都感慨,至少幾十年內,不用再因為城市拆遷,或者,房東不願租了,而四處奔波。或許他們認為,安穩就是這樣的吧。
在不斷搬遷中,漸漸覺得,或此地或彼地,也不那麼重要了。房子只是一種形式。反正,靈魂被安放在軀殼裏,而身體則被不同剪裁的衣物覆蓋著。
惟獨心靈啟程以及歸屬之處,才是安置的地方,那一方老房子。中途的變遷,慢慢失焦,成為一種我曾經存在之見證。
二〇一三五二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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