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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文藝營創作獎【散文組首獎】蕭青瑩〈時縫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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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組首獎◎蕭青瑩〈時縫之間〉
花蓮人，於一九八八秋出生，就讀於元智大學中國語文學系；隨遇而安是我對自己的解析，身體笨拙是旁人對我的第一印象。但，人生嘛！不能改變社會只好調適自己，某種程度上我是極樂觀主義者，可我卻矛盾的信奉當下即永恆的真實。
【時縫之間】
「滴答、滴答……」我看著掛在慘白森冷牆上的鐘，我看著它，我也只能看著它，這已經是我在加護病房的第三晚了。今晚之於昨晚沒有明顯不同，我一樣動彈不得，一樣插著管；那管子像是冰冷的蛇突兀的存在於我的氣管中令我感到不適，而更甚於此的是那被蛇頭堵住的口腔，我不能言、不能語，只能靠著吞嚥口水來表達我的恐懼，每當我一吞嚥牠就蠕動牠那僵硬的身體帶來令我顫抖的痛苦，可最痛的不是這個，而是抽痰的時刻；抽痰，是由於插管插久了會無法自主吞嚥，故需要機器來輔助人體，讓機器來把痰抽出，這真不是件好玩的事；抽痰的瞬間你會感覺肺好像被強力吸水機抽乾一樣的痛，喉嚨像是被燒灼過一般，身體會不自覺的想要逃避那痛，真的很痛，非常的痛，套句流行歌詞常用的話：痛徹心肺。
當每次抽痰苦難結束後，我總會抬起眼呆望著那唯一與外面有關聯的鐘，我盯著時針、分針、秒針，還有賦予它們意義的十二個數字，我開始幻想它們之間、之外的意義；你知道的，在加護病房日子很乏味、很枯燥、很痛苦，我把我的目光從心電圖上轉移，不要再想目前血壓多高、腦壓如何不正常，於是我開始看鐘，彷彿看鐘可以把我身上的痛楚都帶走，可以讓我能夠睡眠。我盯著它，也只能盯著它。
我開始想像鐘，想像它是個大指南針，十二個數字是刻度，時針為北、分針為南，想當然爾這指南針沒有準的時候，每分每秒都指向不一樣的北。整個地球固有的磁場在這裡似乎不管用，秒針急急忙忙的去撥動那南針，使得已經夠亂的磁力線更加紊亂，然後分針慢吞吞的去修補不堪修補的磁力圈，而最沉穩的北針踏著最緩慢的步調再努力把磁場調回正軌，北針一步就把分秒針的搗亂給撫平了，一切又重新再來；然而在這行進的當中，三種針的位置與關係不斷變更，在羅盤上切割出許多不同的角度，三十度角、四十五度角、六十度角、九十度角都有不一樣的構成；秒與分、分與時所構成的角度裡面，也似乎夾住了不可捉摸的時間。
現在角度是呈現一百八十度角，南針與北針正處於夜半的平衡點，當我正在思考平角意義的當下，外頭突然瀰漫著緊張的氣氛，似乎是不遠某床病人的病情急速惡化，醫生與護士來回奔走，我好奇的轉頭想要覷看，但發現我的頭只能斜轉六十度角，無法知道情況的我只能猜測：那床病人的病因是什麼，有什麼狀況嗎？亦或是他……不行了？其實我那時候也只是這樣想而已，沒有太多的感觸，我只是告訴自己：看！平角都已經變成直角了，還不睡嗎……
其實這裡像是一間高單價的豪華監獄，每天探監的時候只有短短的四十五分鐘，探監時要全副武裝，口罩、防塵衣、手套、頭套，包得緊緊的來看我這個動彈不得的犯人，第一次的探監很慚愧，那時剛清醒的我分不清楚誰是爸爸、誰是叔叔，差點要「認賊作父」了，短短的四十五分鐘裡，到底能說什麼呢？我什麼也沒說，倒是親人一張張擔心的臉孔暖了我的心，堅定了我要出去的意願。
第四次的探監結束後，我還是持續著看鐘的舉動，病房裡似乎還殘留著適才的熱鬧殘影，但這反差沒有影響我今日的好心情，因為今天是拔管日子！被囚禁在我喉管內的獸叫囂著，我第一次與它站在相同的戰線上，一同嚮往著對自由的希冀，拔管就等於是脫離加護病房的重要指標之一啊，我豈能不興奮呢。但過程是痛苦的，當醫生拉住管子往外拉之時，我發出了細微的哀嚎；其實很痛的，但我那在我體內的獸則更加的疼痛，瞧！它都流血了。
與獸分割的感覺很痛但是結果卻很輕鬆，我還是不能進食、不能言語，但堵在口腔的物品消失了，好像我心底的石頭也剝落了一大塊，這次看鐘的感覺不一樣了，因為知道距離脫離這牢籠的時間已經近了，所以焦躁，因為期待，所以著急；我轉著眼珠不停的瞄向時鐘希望它恢復昨天的速度，那個靜心觀物的我似乎已經消失無蹤了。
好像我愈急它走得越慢，那秒針在我拚命的催促下化成了極細的針，細得整個黏貼在表面上，彷彿每走一步都要花費極大力氣似的。看到如此景象，說真格的，我很無奈，原本因拔管而雀躍的心好像被澆了一瓶冷水，我扁著嘴瞪著那鐘，轉頭就想沉入夢鄉。
「滴答……滴答……滴答……」，在黑得如此靜的空間裡，齒輪轉動的聲響就分外的明顯，聽著那聲音，那不是可以讓我入睡的天籟，而是令我發狂的魔音，我睜開眼瞪著鐘，起先是瞪，後來是望，最後是瞇，不知不覺天已微亮而我也已經陷入睡眠。
在那段日子裡對時間的流逝似乎特別的遲鈍，常常看著看著，一小時就過去了，一天就過去了，一個療程就過去了；有人喜歡看海來平復自己的心情，我亦然，到海邊可以讓心放鬆，讓帶著鹹味的海風帶走煩惱，讓熾熱砂岸振奮精神，讓浪花平復心情，這都是現代人舒壓的方法，但我不能，在布滿精密儀器的小小病房內，我只有時鐘陪我，短針每動一步就是一場表演的結束，秒針每一步的啟動就是新戲的開幕，多麼豐富的演出啊，一晝夜都不會重複，我沉溺在其中，不想自拔也不能自拔。
多年以後，母親告訴我：「姊姊，妳記得那時候住院開刀狀況嗎，前幾天媽媽遇到照顧妳的護士，她說對妳印象很深刻喔！都不吵不鬧，只是看著時鐘，大家說妳很乖，不會給人添麻煩，都誇獎妳呢！」我不知道該如何與她對答；媽媽妳知道嗎？在那除了睡還是睡，醒過來以後還是睡在床上，我中了時間的毒，至今每當我目光一對到鐘錶，我就會被定在裡面，似乎沒了心神。
「滴答……滴答……滴答……」
〈得獎感言〉
當初能入圍對我而言就是一種極大的肯定，沒想到居然還得了獎，聽到消息的時候還以為是開玩笑呢！總之，能得獎是我天大的榮幸；在此要感謝評審老師的青睞，以及陪伴我走過這段歲月的家人。
本文於 修改第 1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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