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每隔一段日子就會出現的名人外遇事件,事發之時,媒體上一致評論,真是沒道理,為了一個女人,通常還不是傾國傾城,一個努力又正直的男人,毀掉一個家、光明的事業,值得嗎?
但是當愛情來襲,不再是外在不可抗拒的力量,而是掉入一種目眩神迷的世界,外人的理性、道德批判,看似言之鑿鑿,但是如果我們平心靜氣地聽外遇者說究竟發生什麼事情?他很可能會說,我一路保護自己,維護清新的形象,那一瞬間我就這麼被一個美人擄獲,她的一瞥眼神、一抹笑容、身上傳來淡淡香味……,讓我心醉神迷。一個中年男子突然回到十七八歲的魯莽與衝動。
似乎那個未曾活出的自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姿態,衝出,蒙住他的眼,把男人擄獲至蠻荒的魔法境地。在魔法境地裡,迥異於現實世界的規訓,非道德、非理性、不用積極向上,甚至超越時間的永恆……,瞬間即永恆的愛欲,甚至凌駕與妻子攜手打拚、養兒育女經年累月的恩情。
潛意識除了目眩神迷的特質,更布滿神祕的氛圍,我喜歡用電影「魔戒」來比喻潛意識的質地。記得嗎?當魔戒遠征軍穿越湍流山谷,走進黑暗的山洞,導演把鏡頭猛然拉高,我們才驚覺洞穴原來那麼深,而緊追在後的怪物、峽灣兩旁站立的石膏像……,更成了典型的原型象徵,當我們被拋進潛意識的深淵,除了驚嚇、讚歎,更覺得自己渺小。
可想而知,當被壓制的力量破牆而出,凡是以前看不見的地方,現在一下子都冒出來了,我們發現原來有另一個自己渴望被看見,希望被涵容到意識層次。而那樣的認識往往會強烈地衝擊原有的生活型態,使我們成為受害者。只是被潛意識擄獲的我們經常急忙地從中洞口爬出,很少勇敢地看見陰影,但榮格認為如果我們不去理解或是逃避潛意識的意象,個人就會偏向發展,無法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意識與潛意識的肉搏戰:照見陰影
然而榮格卻以非常誠實的態度來面對潛意識。我想起最近閱讀榮格的作品《紅書》(The red book)的震撼,此書的重要性,即該書的編譯,也是在劍橋大學任教的印度裔學者Shamdasani所說:「十九卷的榮格全集,皆為紅書註釋,那是榮格終生心理意象的原始素材。」那是一本榮格親為的手繪書,榮格將自己的夢與日間幻象,先是劄記在一本黑皮筆記本裡,再從中挑選部分內容,仔細地繪製成中世紀的古書形式,並在其中加入系列的圖畫。打開《紅書》,我好像潛入榮格的臥室,一幕幕奇幻異想在我面前開展,我非常驚訝榮格竟是如此專注、細緻地探索自己的靈魂深處。
他將幻象、夢境……,繪製成一張張曼陀羅,並且仔細抄錄所經歷的潛意識世界。
當榮格與佛洛伊德分道揚鑣之後,穿流不止的幻象雜沓而來,內在女性原型莎樂美、智慧老人以利亞、內心宗教導師費爾蒙……,像是活生生地存在與榮格交談對話,但是他努力保持冷靜,並且以一種科學家的探究態度,認真地對待潛意識的內容。榮格曾說,「科學知識是使我避免失控的唯一手段,否則這些意象可能使我像原始森林裡的匍匐植物般被窒息而死。」
當我們認真地對待潛意識,意識會跳出與其搏鬥,像是進行一場生死決鬥,於是榮格看重的是當意識與潛意識遭逢時,能夠如何地不被潛意識給吞食、淹沒,並且盡力去理解、涵容潛意識的象徵意義,而一切都是為了明瞭當下的處境,擴大自我認識的範疇。
即便學識淵博的榮格難以忍受《紅書》裡張狂情緒的文字,他討厭那樣膚淺、又可笑的自己,可是他沒有排斥……,卻是以誠實的態度去面對,接受潛意識世界的自己,並且把它涵容到意識的世界。對他而言,無意識的各種意象提供了我們深入自我的機會,而不是要排除的幻象,就像他花了十餘年手繪的《紅書》所呈現的就是他的心靈圖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