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郁怡 《商業周刊第 1055 期》
二○○六年十二月,兩個男子辭掉高薪工作,在那最不適宜的冬天,深入世界屋脊青藏高原、直探西藏阿里無人荒漠,完成了一趟總長一萬二千公里的旅行。那一年,劉在武是股王宏達電發言人,李君偉是威盛電子發言人、行銷與公共事務部經理,兩個人都是「電子新貴」。
阿里,則是位於西藏西部,人稱「第三極」的地方。它是除了北極與南極之外,唯一現代文明未入之境,有著純淨天地之美,但旅行凶險,也遠高於許多地區。吸一口氣的氧氣濃度只有平地四五%到六五%,容易為旅人帶來「高山症」威脅,強風、冰雪、沙塵、地勢險峻,一不小心就會發生意外。尤其是在冬天,氣溫陡降到零下二十度以下,冰寒入骨,幾乎沒有人會想在這時候去當地旅行。
阿里,原本不該出現在這兩人的生命版圖裡的。
當時,劉在武進入宏達電服務已經五年,在這期間,宏達電業務一飛沖天,成為股價一度飆到六百元的股王。身為總經理特助兼發言人,他經常在各國飛來飛去。今天倫敦、明天法蘭克福、阿姆斯特丹……,五天飛五個城市是家常便飯。搭乘的是商務艙,住的是一晚上萬元的旅館。
是贏?今天英國、明天法國,高薪換來白頭
只不過,有時早上六點趕到機場,開完整天的會,晚上十一點到了旅館,還有兩百封的電子郵件在等著他。
李君偉則在六年前,從記者工作轉行,進入威盛擔任總經理特助,當時威盛股價曾經突破三百元大關,也是人羨一時的股王,儘管後來威盛的股價下滑,他的工作卻日見吃重,他由特助升任發言人、還掌管整個企業大中華區公關行銷業務,擔任企業化妝師,一路高升,以威盛當時市價計算,配得一張股票,就是普通上班族一個月的薪水。
然而,兩位電子新貴卻都面臨人生中場能量耗盡的時候。
劉在武的頭髮在他進入宏達電期間快速變白。
他如此形容自己頭髮變白的原因:「因為我輸不起,我不願意輸。所以我很努力。」「我在規畫上市,……沒日沒夜,事情永遠做不完,你要做到八點、十點、十二點、還是兩點,隨便你。」他一向是個求好心切的人,一份十五頁的簡報,他可以和部屬、長官來來回回五十次才定稿。
然而,他發現,「永遠有人比我更努力,」這是一場永遠不會到頂的輸贏競賽。他卻形容那時的他,「形同枯槁,像風乾的橘子一樣。不只外皮縐褶不堪,連果肉都失去了水分。」
是輸?有能力幫父親買BMW,他卻過世了
有一次,劉在武剛剛從國外出差回來,警察局來電,說他的父親半路跌倒,被送到醫院急診室。他趕到醫院,看到父親孤單的躺在病床上,半邊的身體已經不能動了;隔天,父親緊急開刀,取出腦中血塊。四個月後,在一個週五的傍晚,他人在倫敦,打電話回家報平安,卻從妻子口中聽到母親跌倒,脊椎塌陷的消息。但,接下來還有兩個星期的行程要跑,他,沒有辦法這時候回家。
內外交迫,「還有多少時間可以陪家人呢?」他反覆問自己。
類似的狀況,也出現在李君偉身上。
他形容有一次,一個在君悅飯店開了四個小時的會議剛結束,散會的時候,所有人的臉上都掛著疲憊。但他還不能回家,因為八個小時之後,有一場大型的記者會就要舉行,根據剛剛會議的結論,許多資料必須要修改或重新準備。他得先回公司。
站在一家便利商店門口,他囫圇的吞下飯糰,腦中浮現剛剛的會議:「我想起會議中的許多臉孔。如果夠努力、而且夠幸運的話,或許有一天,我也能有那樣的地位與分量。但,我真的會因此而快樂嗎?」他心中疑問著。
他也想到他三年前去世的父親。
他一直記得,父親在他小時候對他說,「阿偉啊,爸爸會努力打拚,有一天買BMW載全家去玩。」這個父親的願望一直沒實現。李君偉原想要賺更多錢,讓父親可以過好日子。「當時進威盛,原因之一也是那時它的股價很高啊。」只不過,「三年前,我得到一次升遷,第一次有可能存錢買BMW的時候,他已經去世了。」「我拿到派令那天晚上,一個人在家裡嚎啕大哭。」李君偉緩緩的說。
「人生能有多長?」他不曉得自己為什麼還站在那裡,為了什麼努力工作?
「工作的時候,覺得時間彷彿沒有盡頭。但我會不會為了我沒有做的事情而深深懊悔?」又是另一個疑問。「我害怕有一天從夢中驚醒,發現自己只能過這樣的日子。」
兩人曾是報社同事,有多年交情,同樣由記者轉行進入企業,多年後,又無巧不巧前後離職,希望透過脫離,在人生中場找到再出發的能量與意義。
但這一趟大旅行,卻是開始於一種衝動。
該去? 一張照片引發大旅行衝動……
只是因為被一張西藏多慶錯(編按:「錯」即藏語的「湖」)的照片所吸引。「因為,靜靜的看著湖泊,就會讓你想流下淚來。」劉在武說。一個念頭,很快的,成為一個計畫。兩人選了台北街頭一間咖啡廳,攤開了一張大大的中國地圖,豪氣干雲的畫出橫跨青藏高原的一條路線,從成都到拉薩,從拉薩到阿里,再原路折返。
「冬季高原大穿越,痛快啊!」兩個大男人想得豪氣干雲,覺得真該乾上一杯濃烈的白酒。「我們沒有先做『可行性分析』,沒有多衡量自己的斤兩,在地圖上畫線的時候,衝動的成分居多,說嘴的意味也有一點。」李君偉表示。
真正開始認真評估,他們就發現在冬季穿越青藏高原,簡直是瘋了。
首先,兩個人都沒有在高海拔旅行的經驗,光是一個高山症就是大威脅。海拔每上升一千公尺,氣溫就會下降五至七度,而氧氣濃度則隨之遞減,稀薄的空氣容易讓人氧氣不足,出現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嘔吐、失眠、頭痛等症狀,嚴重甚至可能致命。在平地生活的人,只要是到海拔二千五百公尺以上地區,就可能出現高山症症狀。
何況青藏高原的冬天,氣溫在零下二十度以下,旅人極少,一旦有任何意外,都可能會來不及援救,更別說深入阿里。阿里的面積約有台灣近十倍大,但人口只有六萬,不及台灣二千三百萬人口的千分之三,即使是開車入高原,如果車子有了故障,可能一整天都不會看到第二輛車經過,冰天雪地無人可救。
該去嗎?劉在武想到父母、妻子,還有雙胞胎子女,有些躊躇。
該去!還有一絲輕狂,此時不去何時去
「在我們兩腿一伸、壽終正寢之前,」李君偉問劉在武:「你覺得,還有什麼時候,我們的身體會比現在更適合去走這一趟?」
答案是沒有,最好的時機就是現在。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
劉在武在妻子支持下,決定成行。他開始恢復運動,在短短一個星期內,游泳由一千公尺,往三千公尺推進,還去爬山;李君偉則密集的騎腳踏車,從台北新店騎到桃園中壢,或者背著二十公斤重的背包,在跑步機上奮力慢跑。兩人戲稱,練習得比以前參加運動會時,還要認真。
人生中場,透過旅行的逃離來打破自我的瓶頸,他們並非唯一,也非第一。一七七六年,大文豪歌德(Goethe)擔任魏瑪公國的高級公務員,他原來打算在政治舞台一展長才,沒想到十年下來,現實讓他銳氣全消,達觀豪爽的青年詩人,轉變為一位沉默寡言的中年人。為了打破現狀,他在一七八六年(三十七歲),決定秘密逃跑,前往自小嚮往的義大利長時間旅行。
不過,劉在武和李君偉去的不是義大利,而是阿里。儘管兩個人還努力分頭去找資料,模擬各種可能發生的意外,但直到出發之前,卻還有許多的不確定:是不是能夠如願在當地找到旅伴,避免孤車進入荒原?不知道。能否順利拿到進入高原的證件?不確定。「直到了出發之前,對身體的狀況仍然沒有信心、一切仍在紙上談兵。」
他們如此自嘲:「如果這是一份企畫書,應該是馬上會被老闆打回票的吧?」
雖說如此,兩人還是決定要出發。「一直都在既定的框框、價值裡走,很想透過這種極端的方式,來打破我們心裡很難拿掉的框架。」事實證明,這趟旅程的確是超乎想像的「極端」。
他們如此描述了在拉薩一家小飯館裡,這樣一段對話:
廚子:大冬天的,怎麼這個季節來啊?
君偉:只有這個時候有空啊。
廚子:準備去哪玩?納木錯前幾天下大雪,封山了!
君偉:我們想去阿里。
廚子:(原本眼神無魂的看著前方、啜著茶、抽著菸。聽到阿里兩字,左手的茶放在桌上,嘴上叼的菸用右手拿了下來,轉過頭來,大眼瞪著)去阿里?你們探險隊的啊!這個季節哪有人去阿里的!
當地人說,十二月的阿里,風大到連下吉普車都會站不住。只要有一次幸運之神沒有眷顧,那麼,他們在台北努力十多年所累積的一切,就會歸於塵土。
但「想趁著我還有那麼一絲輕狂,還不夠瞻前顧後之前,冒險去!冬天,攝氏零下二十度,在五千公尺的高原上,是地球上最接近天堂的地方。」懷著這樣的心情,兩人還是出發了……。
*劉在武小檔案
出生:民國五十七年
學歷:中山大學管理所
經歷:宏達電總經理特助兼發言人
現職:華晶科技投資長兼發言人
大旅行啟發:輸贏沒有那麼重要了
*李君偉小檔案
出生:民國六十二年
學歷:中興大學經濟系
經歷:威盛電子行銷與公共事務部經理、發言人、總經理特助
大旅行啟發:別被害怕失去的不安全感綁架
*西藏阿里長征紀行
時間:2006年隆冬出發,歷時47天
花費:平均1人新台幣12萬元
交通:航空(台灣-大陸)、鐵路(由川入藏)、越野車(橫渡荒原) 跋涉1萬2千公里
根據周商的採訪,結局是:
劉在武說,過去,他非常在乎輸贏,非常努力,以至於他一直在追逐社會的主流價值,成為必須「贏」的奴隸。西藏之行,寂靜而艱難的旅途,迫使他面對許久沒有的自我對話。他決定,他不再在乎輸不輸,贏不贏了。
李君偉過去非常在乎金錢,在西藏簡單的生活,住一晚只要人民幣十元,吃一餐只要兩塊半,他終於放下對金錢的不安感。
他們出版的書:45%的天堂 (出版社/時報文化 )

【序】 給自己,一個機會
我們不是為了這趟旅行而遞出辭呈。但是,在暫別了工作之後,兩個人都想起了同一個地方。
十二月下旬,我們自台北出發,從四川成都到西藏拉薩,再從拉薩往西,踏進世界最高的無人區阿里,全程一萬二千公里、四十七天,行走在平均海拔四千公尺以上,平均氣溫0度。
放下在台北的一切,辭掉人人稱羡的「股王」工作,兩個沒有太多自助旅行經驗的中年男人,深入零下20度,海拔5000公尺以上西藏的阿里無人區歷險。背著背包,住一床十元的旅館,晚上靠著燒牛糞取暖。途中,被藏獒攻擊、出現高原反應、爆胎三次,任何一次險境未過,就可能失去一切。
我們並沒有什麼複雜的動機。對於自己未來的人生軌道,或許已經了然於心,卻不想「從眾」地,循著社會的框架一路走下去。追逐從小被教導的、不背離主流的那條對的道路。
是累了嗎?是的,是累了!沒有一定要不平凡,平凡或不平凡不是重點,但生命,只是這樣嗎?就這樣了嗎?有一種聲音,在心底……在動!生命,是否有更多的可能性?
許多朋友問我,為什麼選西藏?我說,想找一個地方,坐下來,不用思考,看著天地,就能讓我流淚的地方。
我們選在最不該旅行的嚴冬裡,進入青藏、進入阿里。二個人拖著鼻水、鼻血、氣喘不停地走完全程。至今回想起來,才驚覺,這一路,實在危險重重,還來不及真的害怕,但早已回不了頭。然而,到了那裡,才知道,天、地,可以如此接近,我們的心,載滿著天界的畫面。
一路上,在許多地方,二個大男人,摒住呼吸、眼淚忍不住流下,只能偷偷地撇過頭去,摸去淚水。
試著用筆,去整理當時的感受,自己卻一直很難釐得清楚。很難,因為太滿、太多,一路上的感動,相對於過去的人生經驗,實在太過陌生。想要我們用一個有限的小我,表達一個天地的大我,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能說,我們做了一個嘗試。一層一層的抽絲剝繭,嘗試慢慢了解,當時的感動,所為何來?
至今,還沒有辦法捉摸清楚。為什麼,淚,就會這麼流下來?
文字,有相當深的侷限性,但透過文字的整理,幫助自己了解這一趟旅行,更了解自己。
到今天為止,這趟旅行還在我們的生命裡發酵。心,還是無法沈澱下來。一幕一幕的場景,歷歷在目。我們寫下了一些東西,並不是想告訴別人,我們比較勇敢,或者這趟路有什麼了不起。我們不想說,我是對的,其他人該放下一切,向我們看齊。
我們真正想說的是,生命,沒有顛撲不破、放諸眾生皆準的價值;人生,沒有什麼是「絕對應該」要走的方向。給自己一個機會,誠實檢視自己的內心,或許,生命就會開啟新的一扇窗。
天堂裡,一半的氧氣就已足夠
旅遊書已經非常的多了,在書店的書架上,西藏旅遊書汗牛充棟。這個開發過度的地球,已經沒有到不了的險境,沒有太多文明觸碰不到的地方,對於閱聽人而言,Discovery或 National Geography Channel的精美的影像,絕對比照片、比文字,更有臨場感。
我們不是專業的旅行人,也不想寫旅遊遊記。幾個月的文字,寫的不是行程,不是怎麼去西藏玩。只希望把曾經出現的想法,分享出來。
我們曾經想過,什麼樣的讀者,會到書架上,為我們的書駐足?
同樣是面對人生的難題時,我們的書,能夠產生什麼共鳴?
或許,共鳴,來自於這一趟旅程,我們替讀者做到了。或許,我們有著足以放下的奢侈,願意捨棄,但讀者卻因為責任,不得不受牽絆。
或許,共鳴,來自於許許多多,正在追求百分之一百廿人生的人,在思索未來的時候,看到,或聽到了潛藏自己心底的另一種聲音。
生命,可能還有其他的選擇。
在那兩個月裡,我們活在「氧氣」嚴重不足的環境。西藏阿里無人區、這個世界屋脊的高原荒野上,面積是台灣的八倍大,人口不到六萬人,氧氣濃度只有海平面「45%」左右。沒有想到,這可能是最適合生命的天地氛圍。
在45%的氧氣濃度裡,連呼吸都顯得困難。我們卻碰觸到自己生命中更多的可能性,也目睹了夢裡的天堂。
十幾年前,就夢想有這樣的旅行,從來沒有想過,夢想,可以這麼容易實現,只要你願意「放手」。或許,整本書的重點根本不是西藏,而是做出選擇。勇敢放下,破除社會主流價值框架的意志。那個意念,形於外可以是一趟旅行,也可以是任何一個夢想已久,卻未曾付諸實現的嘗試。
可以很遙遠,也可以伸手可及。台北與青藏高原,說起來,只是一個轉念之間的距離。
對於生命、未知,永遠值得嘗試,但願此後,我們隨時都能有,為生命再出發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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