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2.25 胡平
2010年的短篇小說,總體上品質沒有下降,仍然保持著相當水準。就有些作者有些作品而言,又進入了新的藝術境界,表明著一種提升。這是很難得的。習慣上,我們不大容易相信,同一作者,寫了幾十年以後,還有得寫,還能進步,還能翻新。在他筆下,已經出現過上千人物,居然還能寫出新面孔,寫出生動而豐富的個性。但事實如此。這樣,我們就不能不承認,中國的確出現了一批真正的短篇小說家。另外,我們正漸漸熟悉許多新作者的名字。起碼在語言方式和敍述上,他們的成熟已不遜色於他們的前輩。他們是從什麼時候成長起來的?在這樣一個年代他們如何會愛上並有耐心去寫短篇小說?這都不是一兩句話能夠解釋的。不管怎麼說,中國,從不缺乏小說人才和文學的熱情支持者。只要沒有人去限制它,中國的短篇小說就會悄然無聲地發展起來,正似「不搖香已亂,無風花自飛」。
有才氣的小說
評價小說可以有種種標準,而談到短篇,有一個標準是重要的,就是看寫得有沒有才氣。這和對待長篇不同,長篇小說有時還需要思想、力量、氣概和一些與才氣關係不大的東西。短篇短,沒有才氣就沒意思了。
一個有才氣的短篇小說,未必處處都有才氣,但一定有些地方顯示出來,如這一年裡遲子建的《五羊嶺的萬花筒》。飯館老闆德順的妻子宋翎長期患有神經病,使德順和離異女子小豆好上了。小豆有個癖性,對男人憑氣味決定好惡,於是鬧出一些事件。小說的妙處有幾處,如德順和小豆把客人留下的一支萬花筒甩給了宋翎,宋翎每天拿著萬花筒看個沒完,竟治好了神經病。這情節粗看不經,細想卻是妙的。又如,小貓和小豆一起戀上了鴛鴦鏡,離了鏡子便變得瘦骨嶙峋,重新得到了鏡子便重獲了生機,也意味深長。要知道這些構思都出自作者的想像,這些想像來無蹤去無影,多憑才華。
魏薇的《姊姊》別出心裁地寫小弟弟對姊姊的保護。這弟弟是「這一個」弟弟,又是普天下所有女孩的弟弟;姊姊是「這一個」姊姊,又是普天下所有男孩的姊姊。就是說,作者把個別和普遍混起來寫,構思同樣巧妙。作品寫出了弟弟和姊姊之間難以說清的情愫:弟弟是弟弟,他又是男人,朦朧中覺得自己有保護姊姊的義務;姊姊是姊姊,她該帶弟弟,又容易忽略弟弟的實際心情。所以,當弟弟突然像大人一樣想管教她時,不能不使她吃驚和啼笑皆非。這種微妙的關係,也許是成千上萬的姊姊和弟弟曾經感受過的,卻只有作者把它捕捉到了,惟妙惟肖地描繪出來,同樣表現出才氣。
範小青的《接頭地點》是作者短篇創作中最幽默也最值嘉許的作品之一,寫一名叫馬四季的大學生去當村官所遇到的一系列古怪的事情。他先是找不到「賴門頭村」,後是找不到賴門頭村的賴支書。真支書不露面,只遇到假支書。他作為副支書,沒和正職接上頭,就糊裡糊塗地上了任,在真支書的電話遙控下,開始處理村裡一些棘手的事務。最終才弄明白,這個村叫賴墳頭村,在村支書的帶領下,走上了靠賣墳頭祕密致富的道路。作品形成了精彩的結構,由一系列的「找不到」和「沒想到」組成,充滿間離效果,荒誕中透視現實。這種結構使作者的才華得以充分呈現。
鐵凝的《1956年的債務》也展示了從事短篇小說創作數十年的成熟作家的功力。1956年萬寶山家借了鄰居李家5塊錢,因為窮直到李家搬走還沒還上。53年後,父親臨終前,囑咐兒子去找李家,連本帶利還清欠款,了卻心願。萬寶山千里迢迢來到北京,尋到李宅,卻在李宅前卻步,放棄了還債的想法。小說以還債為契機,綿延回顧了一個物質匱乏時代普通人家捉襟見肘的生活。作品中父親節儉異常的生活細節寫照,給人留下難忘印象。
傅秀瑩的《花好月圓》表現了作者細膩良好的藝術感覺。作品視角屬於一位來自農村的少女桃葉,她在一家胡同裡的茶樓做服務員,做著端茶沏水的工作。她喜歡這份工作,喜歡這裡的幽雅,喜歡來這裡喝茶的彬彬有禮的男女顧客,於是,茶樓在鄉間少女眼裡充滿詩意和韻味。而一對戀人突然在房間裡殉情,才使她對「花好月圓」的意境有了新的理解。這是一個唯女性才能寫出的、通篇用絲線織成、質地柔軟光滑的作品。
好作家總是有才氣的,而才氣在不同題材的不同作品裡得到發揮的程度卻不盡相同。即使是上述作家,也不能保證每篇作品都被稱讚,就是說,才氣是難得的。下面將談到更多的作品,它們大都仍有才氣,但作品更顯著的也許是其他方面。
有人物的小說
小說都有人物,但小說可以分為以寫人物取勝和不以人物取勝,有的作品裡人物很強大,作品裡人物一般。實際上,以人物取勝的小說比例並不大。我說的「有人物的小說」,是指這類作品。
一年裡我最喜歡的一篇有人物的作品是《狗肉老徐》,作者江北。據瞭解,她2006年開始寫小說,只在《短篇小說》雜誌上發表過一些作品。但這篇小說十分響亮,人物刻畫上可謂出手不凡。小說主人公是研究所裡雇用的一名燒鍋爐的臨時工,名叫老徐。在這個單位裡,他是地位最卑微的人物,不上名冊,但我們可以從他身上看到,他與官場上的老手無異,學會了幹部間通行的待人接物方式。他本是趙主任聘進來的,對趙主任十分忠誠,到了趙主任臨近退休、小杜即將接替之時,他便不聲不響地背叛趙主任投靠了小杜。他與幹部們最大的不同,表現在對待一條狗的態度上。土黃狗是他養著護院的,但卻對它殘忍,引起幹部們的不滿,他則直言不諱道出:「狗在你們眼裡是狗,在我眼裡就是狗肉。」終於,在得知他要被解聘時,他當著幹部們的面將狗殺掉,換來一片驚恐聲。作品有一種令人心悸的震撼力量,產生於對一個獨特人物的塑造。老徐的世故、殘酷與不近人情,皆因他與幹部們有別,他能顧及的只是自己的生存。這個人物幾乎可稱為是小人物的一種典型,這典型是其他作家不曾寫出過的,恐怕作者本人也很難再寫出第二個。
張石山的《苦力》也屬於頗為值得稱道的人物小說。它是一組素描,寫解放初的拉排子車行當,寫裡面「藏龍臥虎」的各色人物。其中有隨傅作義起義的騎兵連長,馬刀下砍過不少日本鬼子,但因起義後轉業回鄉,成為歷次運動的對象。有共產黨的偵察英雄,抗美援朝中立過大功,由於和朝鮮女翻譯發生愛情,被遣返回國,從此受盡磨難;有國民黨的虛職少將參議,解放後坐過牢,出獄後連收音機都不敢買,改革開放後有了車坐,自己又偏癱了;也有車夫這樣的人物,曾替少將參議拉黃包車,少將落難了,和他一起拉排子車,他對少將仍很尊重等等。這裡面每個人物都頗富傳奇色彩,每個人的命運都折射著時代的風雲變幻,甚至都可能發展為一個長篇,讀來令人嗟歎。這類小說,不是「80後」「90後」作家能寫出來的,也不是主要依憑想像的作家能寫出來的,充滿著深厚的歷史感和人生況味。
劉慶邦的《皮球》中,人物的生動性也與歷史變遷有關。當年的範寶明,分到礦上後不願意下井,趕上礦革命委員會主任愛好籃球,得以發揮特長,在礦上成為遠比採煤工風光百倍的偶像人物。但若干年後,他在籃球場上風光不再,墮落為礦上一名混混。這種人物也具有一定的典型性,他們是歷史上存在過的一批人,他們在百廢不興、獨尊革命的時代成為寵兒,當社會回歸正常時,便一蹶不振。劉慶邦的幽默感,在這篇作品裡得到較充分的發揮。
南翔透過一組人物寫《世相》,其中有瘋狂的歌星、衰年變法的教授、偷過玉米的老闆、環保局的嗅辨員等等。他們個性都無疑鮮明,舉止則略有乖張,形象便格外突出,恰好契合「世相」之主題。
此外,有人物的小說中還有石舒清的《小米媳婦》、艾瑪的《相書生》等,也值得一提。
有故事的小說
故事寫得好,也是好小說。故事裡當然有人物,不過有時候,烘托人物的主要手段是故事,使故事比人物還突出,就成為有故事的小說。這樣的小說引人入勝,趣味是不會少的。有跡象表明,近年來,小說中的故事有回歸並得到加強的趨勢。
莫懷戚的《孿生中提琴》為具有較深厚專業底蘊的文化小說。作者對音樂和中提琴門道的深諳,以及充滿誘惑力的描寫,使作品僅在知識性上也具有攝人心魄的力量,而情節把知識巧妙地鉤織到一起,賦予了知識以生動的靈魂,透過孿生中提琴的失而復得,細膩刻畫了提琴師的曲折心理。這樣的小說,存在兩個以上目的,寫起來很有難度。
曉蘇的《給李風叔叔幫忙》詼諧輕鬆。李風叔叔娶了比他小20歲的妻子,此後一直忙於滿足妻子的各種要求。他不斷請當祕書的「我」幫忙,「我」把他妻子辦成播音員,推銷出500斤香菇,又幫她調進小學任教,但兩次都白辦了,第三次辦成時妻子已和李風叔叔離婚。小說嘲弄了社會上老夫娶少妻的風氣,雖無甚高深題旨,但故事很好玩,讀時很愉快,也值得欣賞。
最近發現,凡官場小說也大都是重視故事的,大概由於官場本身常有諱莫如深的氛圍。尤鳳偉的《空白》寫祕書和局長之間發生的事件。緣於防盜,祕書同意在局長辦公室安裝攝影鏡頭,卻忘了及時通知局長,使局長出差回來後有一個上午的行動暴露在辦公室攝影鏡頭下。祕書自知犯了大忌,將攝影鏡頭關了又開,拆了又換,並向局長如實彙報,還是不能得到局長的寬宥,惶惶不可終日。以後,竟有人匿名打電話向他購買一盤錄影資料,更使他驚恐。最後,他得到高人指點,在電話裡假稱確有錄影資料要賣,談好條件,事情就獲得瞭解決,與局長的關係和好如初。楊少衡的《酒精依賴》中,一位柳姓口岸辦主任常需要在酒桌上弄「深水炸彈」接待上級,一夜突發心肌梗塞死在衛生間裡。其實他死前還有救,還能眨眼做簡單手勢,但妻子就是弄不清他在索要什麼。人們猜測他的死與酒精攝入過度有關,而反復調查後發現答案是相反的:他不是死於喝酒過量,而是死於缺酒,死於酒精依賴。兩篇作品,情節都是一流的,結局皆出人意料。前者,讀者方面是猜不出解決危機的辦法的,因為祕書手中根本沒有什麼可資出賣的錄影資料,但危機確因他答應出賣而得到解決,因為對方就此感到安全。後者同樣如此:一般讀者只會往酒精過量去想,絕不會朝相反方面想。兩篇作品都具有形式之美。
喬葉的《妊娠紋》、王祥夫的《開會》、葉梅的《小馬、蘋果和打雜的》、施偉的《逃脫術》、第代著冬的《野鴨》等也屬上乘。如《野鴨》中,表面老實其實狡黠的「譚魚頭」不動聲色,痕跡全無地除掉了仇人,其情節線索被稱為「草蛇灰線,伏筆千里」,就不屬於虛飾。
人類天生具有聽故事的興趣,好的情節小說滿足了他們的愛好,並帶給他們有益的啟迪。但寫一個真正的好故事,又是非常難的,比不寫故事更難。
有探索和有新意的小說
小說應該分為兩塊,一大塊是經典寫法或傳統寫法的,該占八成以上,唯其如此,才能維持讀者。另有一小塊是有探索的,唯其如此,才對得起藝術。探索總要和中國實際相結合才能生根,所以往往要試著一步步來,一點點來,觀察受眾的反應,又逐漸養育讀者,直至推廣。
近些年來這「一小塊」的創作就是如此,它們是紮實的、尋求效果的,它們不該被稱為「探索小說」,而應該稱為「有探索意味」的小說,像蝸牛一樣緩慢伸出觸角。
魯敏的《鐵血信鴿》與作者過去的作品相比,增加了一些形而上的意味。在小說敍述的那個單元房裡,沒有發生俗常的故事,真正發生的事件源於精神領域。當妻子日復一日地沉溺於對營養和身體的照料時,穆先生卻望著窗外的鴿子,思考著與肉身無關的問題,直至他肉身騰起,飄然解脫。衛鴉的《天籟之音》有相似之處。兩個站在腳手架(建築術語,指施工現場為工人操作並解決垂直和水準運輸而搭設的各種支架。)上的民工,聽到的是不同的聲音。一為世俗世界的嘈雜,一為來自家鄉和天邊的「天籟之音」。後者終於脫離了腳手架,以毫無懼意的神情飄了下去。兩篇作品都呼喚著精神的飛騰,它們要求讀者辨聽另一種聲音、另一種呼喚,打破了小說的日常規則。
常見的生態小說多單薄,失之於環保觀念的簡單擴張,央金的《心隨野蜂飛》得益於敍事的實驗,則顯得大獲異趣。作品從少女央金、蜜獾和響蜜鳥的視角分別敍述,將自然界的和諧寫得詩意盎然,營造了童話的意境。央金、蜜獾和響蜜鳥組合成親密的採蜜夥伴,更烘托起天人合一的氛圍。作品寫到外來人的侵入和對環境的摧毀,自然激起讀者的環保情緒。應該說作品創造了獨特的格調,實驗也是成功的。
邵麗的《村北的王庭柱》寫得閒散,小說結構也是閒散的。題目是「村北的王庭柱」,卻不專寫王庭柱,而以王庭柱為起始、為勾連、為歸結,透過他對村西北角人物的分別介紹,又以他的人生態度逐一評點,描畫了一幅帶有哲理色彩的人生圖景。這閒散也是一種意境、一種嘗試、一種寫了多年以後隨心所欲的塗抹,卻來得分外自如。
艾克拜爾.米吉提的《風化石帶》是一篇優美的散文筆法的短篇,此篇中,故事是不重要的,人物也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人物生活其中的環境,以及環境中浮現的人物倒影。哈薩克少年艾柯達依隨叔叔進山打柴,沿途經過了濕地、山林、河谷,見到了姑姑和姑父,觸景生情地回想起水磨坊的主人、畜牧師、牧人等,映照出醉人的、特色濃鬱的北疆風情。這是一篇天然無雕琢的作品,表面看並無主題,但通篇灌注有深沉幽遠的情感,動人心弦,敍事風度也頗為不俗。
對於傅愛毛的《換帖》,有人會非常喜歡,也有人會覺得有些離奇。村裡殘疾的農民劉二拐娶不到媳婦,在村長的說服下換帖娶了一門「陰親」,從此精神煥然一新;後來村長又要他實際娶一門親,他卻無論如何不肯背叛「媳婦」,乃至為了信守承諾上吊自盡,到陰間相會去了。小說「現實感」不強,但「可能性」圓滿,情感邏輯絲絲入扣,其實是一篇有品味的佳作。
郭文斌的《寒衣》仍是「五月」、「六月」兩個孩子的生活感悟片段,以孩子半明半暗的眼光,從成年人熟視無睹的現象中,發現一些從未經過人們深思的東西,寫法上為作者獨創。
還有一些作品,雖不能說有很強的探索意味,但新意是濃的,它們都能打開一扇窗子,使我們看到窗外一幅新鮮的景色,使我們感到愉悅。如龍仁青的《鳥巢》、邱華棟的《你覺得我是賊嗎》、盛瓊的《鬍子問題》、鮑貝的《空瓶子》、裘山山的《你的名字我作主》、荊歌的《有個女人叫付靜》、陳應松的《祖墳》、陳世旭的《廬山瀑布雲》、余德莊的《秋勤的蜜月》、潘靈的《根藝》等小說,這些作者大都經過長期的短篇小說訓練,在技巧上愈來愈成熟,作品也越寫越有味道了。
在提到許多佳作後,我覺得該為今日短篇小說創作的形勢感到驕傲。我前面的敍述,大體不是按照作品顯露的思想意蘊劃分段落的──當然不是不可以這樣做──因為我認為,應該特別強調一下,看作品應該首先看藝術。它首先是藝術了,才值得我們評論和提及。所以,我在盤點時有意忽略了這樣一些作品:它們有著深刻的、方便於大力闡發的題旨,但藝術上並不圓滿。
*胡平,1947年生於北京,7歲隨母入川,1966年高中畢業,適逢文革,參加文革兩年半,下鄉插隊五年,1973年底返回成都,又當了5年臨時工,1978年秋考入北京大學哲學系研究生班,主修西方哲學史,獲哲學碩士學位,1979年投入民主牆運動,於民間刊物《沃土》上發表《論言論自由》長文,80年參加自由競選,被選為北京大學海澱區人民代表,畢業後兩年未分配工作,1983年分到北京出版社,1985年轉至北京社科院,1987年一月赴美國哈佛大學攻讀博士課程,1988年當選中國民主團結聯盟主席(至1991年),先後在《中國之春》雜誌和《北京之春》雜誌主持筆政,現居紐約。
本文於 修改第 1 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