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孱弱的身體

 

　　如果說周雅麗是個女王般的女孩，那麼相對的，我就像是一個女僕。女僕不但吃不飽穿不暖，就連居住的地方也只能以「家徒四壁」來形容。

　　我家是一棟靠近馬路邊間的水泥屋，沒有漂亮的裝潢、華麗的家具，放眼望去，能看到的地方就只有灰色的水泥牆，以及灰色的水泥地板，荒涼的有如一片光禿禿又長不出任何植物的廢土傾倒區。

　　外婆說，就是居住在這樣一個夏天很熱，冬天又很冷的屋子裡，整天吸收那些冰寒的地氣，所以我的身體才會不好，經常生病，像一隻「破病雞仔」（台語，生病的小雞）。

　　尤其一到雨水豐沛的冬季，我的支氣管裡就像收留著好幾隻流浪貓，不停的從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大合唱。我跟氣喘這疾病交上朋友。

　　三天兩頭生病，對我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母親也因此傷透腦筋。我知道她有偷偷攢一點私房錢，每當我氣喘嚴重發作過後，她就會跑去中藥行買一些西洋參之類的補藥替我調養身體。

　　我常想，即使母親罹患一般人看不起，或者因為不了解而產生恐懼的精神疾病，但是跟只會擔心沒有酒喝而漠視子女的父親比起來，我對母親反而更尊重。如果硬要我說出一種感覺，那就是我對父親的自私有些微恨意。

　　還記得有一次我又生病了，出現感冒和發燒的症狀。母親拿出從外婆家帶回來的體溫計先行檢查。將近三十八度二的高燒，讓母親急得跳腳。我躺在房間內，意識虛弱的聽見她對著父親大吼。

　　「周永賢，你女兒生病了，你不帶她去看醫生，還有心情喝酒？」

　　我能想像得到簡陋的茶几上，沒有半碟下酒小菜，父親腳邊卻已經東倒西歪躺著兩個空酒瓶。很諷刺的，一瓶是標榜著滋補身體的參茸藥酒，另外一瓶是喝得再多都不可能得到「福氣啦」的提神酒品。

　　父親傳來因為酒醉而口齒不清的回應，聽得出來他已經醉到自顧不暇。

　　「誰教她出生當我女兒，又不是生在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生病了就去睡一覺，明天早上起床就會好了。」

　　「你呀！不配當一個爸爸！你就盡量喝，快點喝死。如果沒喝死，萬一女兒生病死掉了，我就叫她抓你一起陪葬。」

　　母親穿著十元的紅色拖鞋在水泥地上走來走去，彷彿一團火似的宣洩著她內心的不安和苦惱。而那雙紅色拖鞋，是簡陋客廳中唯一的色彩。接著我聽到母親將酒瓶踢得鏗鏘響，意圖吵醒父親。

　　不過結果永遠是父親喝茫了，嘴裡一陣咒罵之後，立刻倒頭在那張還稱不上是沙發的長條木椅上睡著。

　　再來，就是母親一長串對著空氣的詛咒。她希望父親乾脆一覺不醒，直接向閻羅王報到算了！擔心歸擔心，但母親好像忘記生病中的我，沒有再進房間探視，我知道這代表她此時的精神狀況也不太好。

　　躺在床上，眼淚不停的從我眼角滑落，在我耳朵和髮際旁溼了一片。

　　也許，我是活著還是死了，根本就沒有人在意。想至此，難過的淚水又再次安靜的流下來。昏暗的房間內，水泥牆壁的發霉味和地板的溼氣，讓人彷彿置身一座墓穴中，籠罩在一種毫無求生希望的氛圍中。

　　我渾身發燙極為不舒服，但是卻無法入睡。極其疲倦中，我睜大雙眼盯著天花板發呆，不一會兒，發現在角落的發霉處，似乎有一張臉孔正注視著我；然後有一個陌生的聲音在我耳邊說話。

　　「婉真，你想找人聊一聊心事嗎？」

　　「那有什麼用呢？誰能改變我的生活？」

　　「至少說出來，你會感覺好過一點。」

　　「沒有用。反正又沒有人在乎我！我根本就不想活在這個世界上……」

　　我小聲的嘟囔，就連發脾氣都要擔心被母親聽到。只見頭頂上的那張臉孔微笑了一下，就像一個愛心滿滿的天使，耐著性子聽我發牢騷。

　　「不是這樣的。你知道還是有人在乎你，深愛著你。」

　　「是誰？不可能會有那些人！你只是在安慰我而已。」

　　「你確定嗎？」

　　我當然百分之一百的確定，我是個沒人要的小孩。我長得既不好看又不可愛，臉上永遠就只有一個一號表情，就像不懂得該怎麼笑的機器人。誰會喜歡我？

　　唯一例外的，就是我外公、外婆和舅舅一家人，再來就只有我母親和弟弟了。只有他們還把我當人看，真心愛著我。至於其他，那些名為同學或鄰居的人，見到我根本就像看到垃圾般不屑一顧。

　　「婉真，你要先愛別人，別人才會愛你啊！」

　　笑臉彷彿可以看進我內心深處的想法，像一個輔導老師般循循善誘的解說。而我卻倔強的提出反駁。

　　「你錯了！這個說法不一定正確。就像我爸爸，我愛他，但是他卻不愛我，只顧著自己喝酒，一點也不關心我們家人的死活。所以你錯了！」

　　「可是還有愛你的媽媽和弟弟，以及外婆他們啊！所以你才會堅強的活著，因為他們是你在這世界上最在乎的人，不是嗎？」

　　「嗚……嗚……」

　　我聽到自己的哭聲，因為被笑臉說中了心事。如果不是因為有母親和弟弟的存在，我好幾次差點活不下去，但是我又不敢自殺，我怕我死了，母親發病時要由誰來照顧她？還有那同我一樣瘦小的弟弟，要由誰來保護？

　　我們是彼此依靠，互相保護的生命共同體啊！我悲傷的想，哭得唏哩嘩啦的，一臉涕淚縱橫。突然間，心裡湧現許多疑問，我想跟笑臉好好討論一下將來的路應該怎麼走？

　　我用手背擦去眼淚，努力睜開痠澀的眼睛，尋找天花板上的那張笑臉。但是哪裡有什麼笑臉？那只不過是一塊不規則體積的發霉印漬，在黑暗中卻顯得異常突兀的清晰。那麼剛才那些聲音呢？是我自怨自艾的心聲嗎？

　　我懶得繼續思索，只感覺一陣陣疲倦如海浪朝我撲來，最後索性閉上眼睛慢慢睡著，把所有問題留給天亮以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