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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0/25 黃哲翰〈奧地利的華麗衰亡(上):百年前害死自己的萬族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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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bert88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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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na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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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地利的華麗衰亡(上):百年前害死自己的萬族帝國
2018/10/25 黃哲翰

「你才德國人,你全家都德國人!」圖為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前的莫札特Cosplayer。 圖/法新社

歐洲德語區三國中,德國無疑是近年最受台灣閱聽眾矚目的國家,而瑞士則由於中立國的精神、高度的政治參與和成熟的公投制度,亦享有一定的話題性。

相較於德國與瑞士,剩下的那個侷處德國東南側、山多地狹的小國,給台灣人的印象就扁平許多:多瑙河、阿爾卑斯山、音樂之都。這個國家的名稱一般不出現在國際新聞的標題和內容裡,常只出現在國際新聞頁面側邊的旅遊廣告上,並且經常尷尬地困擾於國名被和那個有袋鼠的國家搞混——正如台灣在國際曝光時的姿態。

這個國家主要族群是德意志裔,自豪於擁有比德國更精緻貴氣的德意志文化傳統。立國之初他們將國號定為「德意志奧地利」,同時卻還嫌棄「奧地利」這個成分太過「狹隘」與「矮化」,而渴望和德國「統一」。

然而在歷經一連串駭人的政治悲劇後,如今他們已不再自視為德意志人,而驕傲於「奧地利人」的身份認同。儘管他們被視為德國的兄弟之邦,但他們與德國之間的關係卻遠非世人所以為的「德奧一家親」。

「德國人Out!」奧地利與德國的關係,遠非世人以為的「德奧一家親」。圖為維也納街頭,被德國球迷包圍的莫札特Cosplayer。 圖/美聯社

德國的「大國崛起」對奧地利而言始終既是機遇又是壓力。奧地利人在政經以德國馬首是瞻之餘,卻也刻意與德國人劃清界線,有時甚至不太樂意承認自己與德國東南部巴伐利亞的語言和文化同出一系。他們樂於在世足賽看德國的笑話,德國隊每被進球,他們就歡呼放炮。

相對於奧地利人的欲拒還休與傲嬌,德國人則顯得神經大條又一廂情願,常會抱著「都是一家親」的態度和奧地利裝熟,直率地表達對這個山村富裕「小老弟」的好感和嚮往。奧地利的首都維也納更是德國人魂牽夢縈的文化理想鄉、以及借鏡社會政策和都市發展的典範。

今年10月26日是小國台灣最愛借鏡的大國德國,所愛借鏡的小國奧地利的百年國慶。這一百年,它從奧匈帝國崩潰後所遺落的、夾在眾強國角力之間的貧弱國際孤兒,蛻變成今日獨立而富裕的國家,也從大德意志的認同想像脫胎成為奧地利。

這場回顧的起點正是一戰前夕、奧匈帝國末年的境況。

今年10月26日是奧地利的百年國慶。這一百年,它怎麼從奧匈帝國崩潰後的國際孤兒,蛻變成今日獨立而富裕的國家,從大德意志的認同想像脫胎成為奧地利?圖為奧地利皇帝的旗幟,其上的雙頭鷹象徵著奧地利帝國(奧匈帝國)的東西霸權。 圖/維基共享

▌帝國不死只是凋零:19世紀的民族浪潮

19世紀對歐洲而言是個漫長的世紀,經濟上急速的工業化與科技革新、社會的都市化與大批工人階級的出現、政治上的自由主義與民族統一建國運動,交織出翻天覆地的變化。然而,這些經濟社會與政治上的洶湧急流,在奧匈帝國境內卻都潛流入地,成為將萌未發的暗潮。

相較於英、法、德,身為列強之一的奧匈帝國,工業化的腳步卻相當落後,19世紀後半才以國家之力急起直追。因此,歐美工業大國遭遇過的社會衝擊、都市化與無產階級的湧現,在奧匈帝國被推遲到世紀後半葉才逐漸白熱化。此外,由於實業多賴國家資本,實業家幾乎無異於帝國官僚,因此奧匈帝國也缺乏類似英法德等國的自由派資產階級,政治風氣相當守舊並擁戴專制。

而在關鍵的民族問題上,奧匈帝國作為多民族混居雜處的大帝國,儘管面對無可抵擋的民族統一建國風潮,但也並沒有被直接撕裂。帝國的統治當局——德意志裔的哈布斯堡王朝——長期以來殫精竭慮,透過外交捭闔與對內剛柔並用的策略,也算是壓住了內部各民族的離心力,維持了帝國表面的統一。

德意志裔的哈布斯堡王朝長期以來殫精竭慮,透過外交捭闔與對內剛柔並用的策略,也算是壓住了內部各民族的離心力,維持了帝國表面的統一。圖為1878年,奧匈帝國征服塞拉耶佛之戰。 圖/維基共享

然而帝國的這根軟肋究竟遮掩不住。民族主義的執念深入帝國的肌理,成為各族裔向統治者討利叫價的籌碼。哈布斯堡當局只能被動妥協,給吵得最大聲的最多糖吃——這些糖當然得先從其它族裔的嘴裡掏出來。

帝國的讓利妥協激化了各族之間不甘落於人後的競爭意識。首先在1867年,普奧戰爭失利後,讓匈牙利人分享統治權力(也因此改組成了二元君主制的「奧匈帝國」),因而引發捷克人的憤怒、並逕自結援於帝俄。捷克人也獲得補償後,又輪到了南斯拉夫諸族不滿。隨後連一向積極與帝國政府合作的波蘭人都開始趁亂邀利。

哈布斯堡當局左支右絀地挖東牆補西牆,乃至於讓局面演變成所有族裔都彼此眼紅仇視的地步。原本「維穩」的策略,卻適得其反,逐漸淘空了各族裔的忠誠。對帝國的認同成為博奕的手段,既可權宜地主張、也可權宜地拋棄。

惟有兩群人的利害與帝國認同的存廢一致:德意志人與猶太人。

多民族的奧匈帝國,演變成所有族裔都彼此眼紅仇視的地步。惟有德意志人與猶太人的利害與帝國認同的存廢一致。圖為維也納街頭的猶太人。 圖/維基共享

德意志人作為統治者族群,享有帝國內部近似殖民者的特權地位,一旦帝國的認同崩解,其作為相對少數也很可能成為各族清算的對象;猶太人則是備受歧視的少數族裔,特別需要超越族群本位之官僚與法治的意識型態,作為其保護傘、並提供相對公平的晉身機會。

因而,德意志人與猶太人在奧匈帝國晚期被湊成命運共同體(歷史多麼諷刺!),共同作為哈布斯堡王朝最後的擁戴者和無力回天的哀悼者。

無論如何,奧匈帝國這部多民族拼裝的老爺車,還是勉強撐進了20世紀,而其政治與社會的姿態,彷彿都還凍結在19世紀以前的時空背景。帝國所粉飾出來的、悍然自外於19世紀之鉅變的平行時空,恰恰體現在帝都維也納的精神氛圍裡。

奧匈帝國所粉飾出來的、悍然自外於19世紀之鉅變的平行時空,恰恰體現在帝都維也納的精神氛圍裡。圖為1900年時的維也納街景。 圖/Flickr@janwillemsen

▌帝都維也納:一戰前夕的世紀末幻象

世紀交替時的維也納正沈浸於一種萬世不移的安全感裡。對此,著名奧地利作家茨威格(Stefan Zweig)在其自傳體小說《昨日世界》中曾作此描寫:

臣民無保留地信任帝國的官僚權威,後者則以家父長的姿態,提供臣民一輩子的穩定保障。人們可以像預填行事曆那樣,規劃從出生、工作、晉升、退休、直到進棺材的生涯。帝國權威霸氣地為臣民排除了世事的變化與風險,人生一輩子的薪資、家計負擔、投資獲利、保險、退休金,都可以用數十年為期來精準計算。唯一的變項只有時間,而時間的推移卻又只是永恆之現前的重複。

臣民守舊保守的安全感,天真地結合了進步主義和理性主義的信念。人們相信,日新月異的技術革新,只會讓穩固的帝國生活更加舒適,而不可能改變帝國的社會秩序,並樂觀地認為,如今已邁入穩定的理性時代,非理性的衝突、戰爭與殺戮都已成為遙遠的過去。

臣民無保留地信任帝國的官僚權威,後者則以家父長的姿態,提供臣民一輩子的穩定保障。世紀交替時的維也納正沈浸於一種萬世不移的安全感裡。圖為1896年奧匈帝國皇帝法蘭茲.約瑟夫一世及皇后伊莉莎白(也就是茜茜公主)。 圖/維基共享

哈布斯堡王廷被視為穩定的神話、秩序的象徵。垂垂老矣的皇帝法蘭茲.約瑟夫一世,儘管其在位多年庸庸碌碌,卻也能僅靠形象營造,就深受萬民的愛戴。

帝都富麗堂皇的「環城大道」在此刻正好完全竣工,全長超過5公里的大道上矗立著帝國議會、市政廳、司法大殿、維也納大學沃蒂夫教堂藝術史與自然史博物館國家歌劇院城堡劇院帝國酒店......等壯麗建築與上百棟華廈,珠玉連環地囊括了古今各時期的經典風格,浮誇地展示著四海昇平、萬族共和的跨國族主義,試圖將帝國已分崩離析的現實,隔離在聖王君臨、永恆帝都的表象之外。

帝國臣民無分貴賤地在舞廳與酒館中跳著輕柔華美的維也納華爾滋分離派藝術家們描繪著世紀末的耽溺與荒誕,維也納學派的思想家們正要開始埋首自然科學與數學之邏輯基礎的枯燥研究,而佛洛依德則在環城大道旁、窄小巷內的診間裡,聆聽著帝國臣民光怪陸離的幻夢與沉抑靈魂的自白。

哈布斯堡王廷被視為穩定的神話、秩序的象徵。垂垂老矣的皇帝法蘭茲.約瑟夫一世,儘管其在位多年庸庸碌碌,卻也能僅靠形象營造,就深受萬民的愛戴。 圖/美泉宮

維也納所陷溺的永恆昨日、以及其跨國族主義的幻象,隨即在1914年徹底破滅——破滅於那據信已被永久埋葬的非理性。

奧匈帝國皇儲斐迪南大公因主張重新分配帝國內各族群的權力、並欲將南斯拉夫的主導權交給克羅埃西亞人,引發塞爾維亞人的不滿,隨即遭到塞爾維亞極端民族主義者刺殺身亡。維也納當局儘管清楚此事足以引發世界大戰,但還是在震怒之下向塞爾維亞宣戰。

宣戰的消息頓時讓沈悶已久的奧匈帝國舉國歡騰,德意志人更陷入愛國主義的狂熱,摩拳擦掌,準備一吐過去被其它族裔要脅的怨氣。

然而諷刺的是,眾所期待「滔滔大國痛宰蕞爾小邦」的戲碼,實際上演起來卻變成帝國笨手笨腳的自殺。(...接下篇)。

——▌接續下篇/奧地利的華麗衰亡(下):「德奧一家親」的敗戰幻影

維也納所陷溺的永恆昨日、以及其跨國族主義的幻象,隨即在1914年一戰暴發後徹底破滅。圖為維也納畫家Karl Friedrich Gsur描繪一戰戰場上機關槍的使用場景。 圖/維基共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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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地利的華麗衰亡(下):「德奧一家親」的敗戰幻影
2018/10/25 黃哲翰

1914年6月28日,奧匈帝國皇儲斐迪南大公及其妻子遭塞爾維亞極端民族主義者槍殺。圖為事件數日後,義大利報紙所刊登的暗殺插圖。 圖/維基共享

奧匈帝國王儲——斐迪南大公——遇刺的「塞拉耶佛事件」,點燃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煙硝。

哈布斯堡當局對這場戰爭毫無準備,帝國國防軍在欠缺指揮協調與後勤規劃的情況下倉促開進塞爾維亞,結果反被迎頭痛擊,開戰之初就元氣大損。帝國從此無力主導戰局,只能寄望於盟友德國

更嚴重的是,膠著的戰爭狀態讓帝國政經體質和族群問題的沉痾一夕之間都猛爆惡化。

膠著的戰爭狀態讓帝國政經體質和族群問題的沉痾一夕之間都猛爆惡化。圖為描繪1916年8月,奧匈帝國與義大利之間的「多貝爾多之戰」(Battle of Doberdò),是一戰最血腥的其中一場戰爭。圖中身著藍色軍裝為奧匈帝國軍人,綠色為義大利。 圖/維基共享

▌都是「劣等種族」的錯?德意志認同的催生

軍方為了掩飾其軍事上的無能,在塞爾維亞、波士尼亞、加利西亞等地「關門打小孩」,欺壓自己子民。同時,帝國全境實施軍事統治,掠奪耕馬、蒐購民生物資,致使糧食減產、物價飆漲。敵對的協約國實施經濟封鎖,更讓奧匈帝國的民生雪上加霜。黑市商人趁機暴利盤剝,民眾隨人顧性命。工人被迫減薪,罷工頻傳,以致於當局得靠槍桿子來逼人上工。

凡此種種,都讓各族群原先僅存的一絲帝國認同喪失殆盡。1916年冬,帝國發生嚴重飢荒,匈牙利與其它臣屬國拒絕向哈布斯堡王廷上繳糧食,各行其是。戰爭還沒打完,奧匈帝國實質上已因生存問題而分崩離析。一戰後期,多民族湊成的帝國軍於前線頻繁內訌、譁變。同族士兵紛紛聚在一起,先反過頭來搶掠帝國前線的城鎮,再逃回波蘭、捷克等地的家鄉。

面對再也無法收拾的眾叛親離,最後竟連哈布斯堡王廷自身也不得不背叛自己——隨著皇帝法蘭茲.約瑟夫一世於1916年絕望的深秋駕崩,帝國失去了最後維持認同的象徵。年輕的新皇帝卡爾一世於戰爭末期,背著盟友德國,秘密遣使赴法談和,此舉被最後僅存忠於帝國的德意志臣民視為叛國。600年的哈布斯堡王朝,至此氣數已盡。

奧匈帝國為了掩飾其軍事上的無能,在塞爾維亞、波士尼亞、加利西亞等地「關門打小孩」,欺壓自己子民,讓各族群原先僅存的一絲帝國認同喪失殆盡。圖為一戰期間奧地利部隊處決塞爾維亞人。 圖/維基共享

戰爭期間,各民族叛離奧匈帝國的舉動,是大大激化德意志人自我認同的關鍵。

一直以來,奧地利的德意志民族主義與德國的具有關鍵差異。相較於後者廣獲新興中產階級的支持,前者則主要來自於奧匈帝國統治階級的意識型態,其反映的是德意志高級官僚與廟堂學者,歧視被帝國支配之異族的優越感(也包含反猶主義),並且也相對缺乏群眾基礎。

此種德意志民族主義與哈布斯堡的跨國族主義有一個共通點:兩者皆是某種殖民者式的認同。不過,由於奧地利的德意志民族主義者支持普魯士的「小德意志方案」,主張讓奧匈帝國的德語區與德意志帝國合併、且將其它部分作為附庸國,因而為哈布斯堡王廷所忌憚、並刻意利用別族牽制。

然而時至一戰爆發,這種建立在優越感上的德意志民族主義,突然被注入大量養分:德意志人痛恨那些不聽命於當局的異族臣民,焦躁地認為奧匈帝國的失敗,全要歸咎於這些「劣等種族」的拖累。帝國要贏得勝利,就只能依靠德意志人。奧匈帝國的德意志民族主義因現實的絕望更為激化,加深了原本就濃厚的種族主義色彩,其表面聲勢也隨著哈布斯堡王廷失去民心而逐漸擴大。

一戰的失敗,讓奧匈帝國的德意志人痛恨那些不聽命於當局的異族臣民,焦躁地歸咎於這些「劣等種族」拖累帝國。圖為一戰的奧地利戰俘。 圖/倫敦帝國戰爭博物館

這種與種族主義和反猶主義密不可分的德意志認同,透過那位在維也納不得志、轉往德國發展的奧地利繪畫學徒——希特勒——今日我們已相當熟悉。

然而姑且不論何種形式,民族主義對於此刻奧匈帝國的德意志人而言,畢竟還是來得太晚。1918年秋,一戰的塵埃已落定,世間已無奧匈帝國。更糟的是,當帝國的潮水退去後,眾民族之中,只有高傲又悲憤的德意志人發現自己是唯一沒穿褲子的。

匈牙利早已實質上與奧地利分道揚鑣。而捷克、波蘭、南斯拉夫諸族,或已及時轉投協約國陣營、或被戰勝國視為受帝國壓迫的受害者,並得到美國總統威爾遜「民族自決」原則的保證。最重要的是,他們瓜分了原先帝國的經濟命脈:穀倉、礦產以及工業重鎮,要自己立國不成問題。

至於奧地利的德意志人,如今只剩前帝都的環城大道、狹窄的多瑙河盆地、以及阿爾卑斯的山區諸小邦。他們幾乎已一無所有,糧食自給率僅有3成,卻仍是戰勝國眼裡的頭號戰犯,即將被求以高額的戰爭賠款。他們被四周鄰居的怨憤敵意所包圍,卻尷尬地急需匈牙利的糧食和捷克的煤礦來渡過終戰後的第一個冬天。

奧地利的德意志人,是戰勝國眼裡的頭號戰犯,將被求以高額的戰爭賠款;他們被四周鄰居的怨憤敵意所包圍,卻尷尬地急需匈牙利的糧食和捷克的煤礦來渡過終戰後的第一個冬天。 圖/倫敦帝國戰爭博物館

▌「與德國合併!」投奔老大哥的帝國孤兒

1918年10月30日,「西班牙流感」正大舉肆虐維也納,光是在此前一週就死了2,600多人,但仍有數以千計的群眾不畏感染的風險,聚集在紳士街(Herrengasse)的下奧地利邦議院前,翹首期盼臨時國民大會的開會結果。

這些居於多瑙河畔的德意志人焦心等待新共和的誕生,但其中有不少人卻唱著〈萊因河畔的戍衛〉(Die Wacht am Rhein,即德意志帝國的非官方國歌),並且手持黑紅金三色旗高呼:

德意志民族永生!與德國合併!

然而,現場也看得到大量的紅旗,「社會主義共和國萬歲!」的口號越來越響亮。

此起彼落的呼聲之中,以「和平與麵包!」最為真切。無論是愛國情操、偉大國族的讚頌、或是社會主義革命的熱情,對此刻前帝國的德意志人而言,都只是「和平與麵包」的替換說詞——「和平」為的只是「麵包」。

德意志人的資產多被新民族國家充公,而諸國對奧地利的經濟封鎖,依然持續著。農村抗拒供糧給都市,僅存的工廠也早因缺煤缺電而停擺。除了陸續返鄉的軍人和戰俘之外,原帝國各地也有大量德意志人因恐懼遭異族清算,成為難民逃進維也納。

飢寒破落的前帝都,人口因此暴增到220萬,充滿著無所事事的原帝國官僚、憤悶焦躁的退伍軍人、以及大批失業勞工——而此時奧地利首都以外的人口不過才約400萬,根本無力負擔首都的生計。帝國所遺留下的,是個「腦水腫」的孤兒,沒有人相信它可以獨立存活。

與德國合併似乎就成了唯一的生路。前帝都的德意志人這時才急就章地拼湊起德意志民族認同,生澀地唱著要去萊因河畔為德國抗擊法國的歌詞,想要臨時買票,搶搭「民族自決」的列車,投奔「都是一家親」的隔壁老大哥。而正在組建的新共和,所扮演的角色僅是可拋棄式的臨時收容所。

前帝都的德意志人這時才急就章地拼湊起德意志民族認同,想要臨時買票,搶搭「民族自決」的列車,投奔「都是一家親」的隔壁老大哥。圖為戰後奧地利的戰俘歸國。 圖/維也納博物館

先撇開不論戰勝國接受德奧合併的機會渺茫,光是要怎麼圈定奧地利新共和這個臨時收容所的範圍,本身就是個大難題。原奧匈帝國的德語區可粗略分成三大區塊:維也納及其周圍腹地、阿爾卑斯山諸邦(薩爾茲堡邦提洛邦......等)與奧地利南部(克恩騰邦史泰爾馬克邦)、以及狹長破碎的蘇台德區(Sudetenland)。

蘇台德區複雜地嵌在捷克境內,要主張其為新共和的屬地,最為棘手;而維也納周圍以外的奧地利諸邦則最為尷尬。

維也納周圍以外的奧地利諸邦長久以來自視為被首都盤剝的外省,地方自保主義盛行、忿恨於維也納的「天龍國人」既索要糧食物資又擅自替他們做主。一戰期間叛變的帝國士兵曾在當地燒殺劫掠、停戰期間義大利與斯洛維尼亞等國又趁亂入侵,讓地方的仇外(包括仇猶)情緒高漲。各地土豪帶領著農民組成鄉土自衛隊,剽悍地與外族爭鬥、也抗拒天龍國一廂情願的裝熟。

西部的阿爾卑斯山諸邦更是自始就明確拒絕新共和、逕自尋求生路。他們積極想投靠的對象是瑞士、巴伐利亞、或是德國西南的符騰堡邦與巴登邦,就是不願再和維也納有任何瓜葛——維也納太猶太、太不「德意志」了。

光是要怎麼圈定奧地利新共和這個臨時收容所的範圍,本身就是個大難題。圖為1918年,宣布成立「德意志奧地利共和國」時維也納環城大道上的場景。 圖/維基共享

即使是維也納,也不想成為自己。

維也納催生的短命新共和,其註定曲折的命運,同時也反映在往後數年人們對這個國家始終不一致的稱呼上:「德意志東疆」(der deutsche Ostmark)、「德意志山域」(Deutsches Bergbereich)、「多瑙日耳曼」(Donaugemanien)、「東南德國」(Südostdeutschland)——總之只要有「德意志/日耳曼」,名稱中的其它部分不管叫什麼似乎也無關宏旨。

1918年11月12日的臨時國民大會最終通過臨時憲法,將這個國家稱作「德意志奧地利」(Deutsch-Österreich)。距今正好一百年前,奧匈帝國的悲劇落幕,「德意志奧地利共和國」成立了。隔年,它的國號在《聖日耳曼條約》中被戰勝國眉頭一皺、大筆一劃,「德意志」沒了,變成了「奧地利共和國」。

它的悲劇才正要開始。

▌本文為《奧地利建國百年》專題企劃,系列連載中...

距今正好一百年前,奧匈帝國的悲劇落幕,「德意志奧地利共和國」成立了。但它的悲劇才正要開始。圖為一次世界大戰時的希特勒。 圖/維基共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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