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好由來下筆難,一詩千改始心安;
阿婆猶是初笄女,頭未梳成不許看。
於此可證明縱是文壇老手,亦不能廢棄鍛鍊之過程。務待精心改定,方肯公開發表。元劉秉忠作【讀遺山詩】云:
青雲高興入冥搜,一字非工未肯休;
直待雪銷冰泮後,百川春水自東流。
即是描述元遺山吟詩鍊字之情景,道出其鍥而不舍之精神,及有所得後之會心況味。其中甘苦,乃一切創作者必經之歷程。吟詩作文,於此一關,殊無捷徑可尋,必勤加修習,方克竟其功。
古人云:「詩有極平板,而鍊一字頓殊金鐵者,如『柳色黃金,梨花白雪』原皆為死句,而著一『嫩』字、『香』字遂有生氣」。唐人記遊詩云:「樵客出來山帶雨,漁舟過去水生風」之句,漁舟、樵客、山、水、雨、風及來、去等,原皆為村塾蒙童之板對語,而鍊一「帶」字、「生」字頓成名句,宋洪邁之【容齋隨筆】云:「一首五律,如四十位賢人,著一屠沽兒不得」。【容齋隨筆】亦舉王荊公絕句云:
京口瓜州一水間,鍾山祇隔數重山,
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
據吳中士人,家藏其草,初云:「春風又到江南岸」,於到字注曰「不好」,改為「過」,復圈去,而易為「入」,旋又改為「滿」字,如是者十餘字,最後始定為「綠」字。由以上諸例,可證諸古人鍊字之審也。
詩之用字,究應如何鍊法?歸納前人之論著,主要可分為四種:一為鍊虛字,二為鍊詩眼,三為鍊疊字,四鍊重出字法。茲分別分紹於下,以供讀者作為參考。
一:鍊虛字
謝榛【四溟詩話】引李西涯語曰:「詩用實字易,用虛字難。盛唐人善用虛字,開合呼應,悠揚委曲,皆盡於此。用之不善,則柔弱緩散,不可復振。夏正夫謂涯翁善用虛字,若『萬古乾坤此江水,百年風日幾重陽』是也」。以上可見虛字之重要,故歷代詩詞名家,均於動詞與狀詞等虛字上用功夫,如果虛字運用得妙,足使全篇生色。且看王維之【過香積寺】詩:
不知香積寺,數里入雲峰;
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鐘。
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薄暮空潭曲,安禪制毒龍。
此詩第三聯之「咽」為動詞,「冷」字為狀詞。(按:此處亦可作動詞解,如「春風又綠江南岸」之綠字)由此二字之運用,而使兩句極為靈動。
至於所鍊之字,於詩中之位置。前人有謂五言宜鍊第二、三等字,七言宜鍊二、四、五、七等字。筆者則以為凡詩中之虛字皆可鍊,不必泥定於上述之位置方可,唯於該處較多耳!現舉例如下:
鍊第一字者如:]
醉月頻中聖,迷花不事君;(李白:贈孟浩然頸聯)
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杜甫:蜀相頷聯)
· 鍊第二字者如:
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王維:山居秋暝頸聯)
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杜甫:旅夜書懷頷聯)
· 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孟浩然:望洞庭湖贈張丞相頷聯)
一句詩中之字,有實有虛,實字多則語句凝鍊,筆力遒健,然其病在於板滯沈悶,易使人費解;虛字多則氣脈流暢,風神飄逸,讓人一目了然,而其病則易流於輕浮與淺薄。如何在實字中加入虛字,以為斡旋之樞紐,即是鍊字之要務。讀者詳加體會,自能得心應手。
二:鍊詩眼
古人於鍊字之法另有點眼一說,蓋取畫龍點睛之意,謂用之得當可使全句生色。其說出自江西詩派之論點,虛谷承山谷、居仁之論,主張句中必得有眼云:「未有名為好詩,而句中無眼者。如杜甫詩『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登岳陽樓頷聯)之『坼』字與『浮』字,及李白之『人煙寒橘柚,秋色老梧桐』(秋登宣城謝眺北樓頸聯)之『寒』字與『老』字等」。『詩眼』原為江西派詩人之共同主張,然虛谷所論不限一字,更不限於第幾字,此論與前述鍊虛字之說吻合,唯前述僅限於虛字類,而『詩眼』則不限虛實。另一派則主張五言詩以第三字為眼,七言詩以第五字為眼。潘邠老云:「七言詩第五字要響,如『返照入江翻石壁,歸雲擁樹失江村』(杜甫:返照頷聯)之『翻』與『失』字,乃響字也。五言詩第三字要響,如『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杜甫:為農頷聯)之『浮』字與『落』字乃響字也。所謂響者,致力處也」。
【詩家全體】引裴晉公【夏日對雨】詩「對面雷嗔樹,當階雨趁人」句云:「嗔」字、「趁」字見夏雨之快,乃句眼也。岑參詩「寒花飄客淚,邊柳挂鄉愁」,「飄」字、「挂」字眼突;吳融詩「林風移宿鳥,池雨定流螢」,「移」字「定」字眼好;陳簡齋【送行】詩「寒月滿川分眾色,暮林無葉寄秋聲」句,「分」字、「寄」字眼工。是亦主張詩眼不拘於第幾字,且亦不限為實字之論也。葛立方【韻語陽秋】云:詩要練字,字者,眼也。若老杜「飛星過水白,落月動沙虛」,練中間一字。「紅入桃花嫩,青歸柳葉新」,練第二字,若非用「入」、「歸」二字,則是兒童語。楊載【詩法家數】云:詩句中有字眼,兩眼者妙,三眼者非。且二聯用聯綿字,不可一般,中要虛活,亦須迴避。五言詩,眼多在第二或第三字,或第四字、第五字。字眼在第三字者如:「鼓角悲荒塞,星河落曉山」;「江蓮搖白羽,天棘蔓青絲」;「竹光團野色,舍影漾江流」等。字眼在第二字如:「屏開金孔雀,褥隱繡芙蓉」;「碧知湖外草,紅見海東雲」;「座對賢人酒,門聽長者車」等。字眼在第五字者如:「兩行秦樹直,萬點蜀山尖」;「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市橋官柳細,江路野梅香」等。字眼在第二、五字者如:「地坼江帆穩,天清木葉聞」;「野潤煙光薄,沙喧日色遲」;「楚設關河險,吳吞水府寬」等。又云:「七言律難於五言律,七言下字較粗實,五言下字較細緻。七言若可截作五言,便不成詩,須字字去不得方是。所謂句要藏字,字要藏意,如聯珠不斷方妙」。
三:鍊疊字
疊字又稱重言,劉勰【文心雕龍】物色篇云:「詩人感物,聯類不窮,流連萬象之際,沉吟視聽之區,寫氣圖貌,既隨物以宛轉;屬采付聲,亦與心而徘徊。故『灼灼』狀桃花之鮮,『依依』盡楊柳之貌,『杲杲』為日出之容,『漉漉』擬雨雪之狀,『喈喈』逐黃鳥之聲,『喓喓』學草蟲之韻。『皎日、嘒星』,一言窮理;『參差、沃若』兩字窮形。並以少總多,情貌無遺矣」。顧炎武【日知錄】云:「詩用疊字最難,『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濊濊,鱣鮪發發,葭菼揭揭,庶姜孽孽』。連用六疊字,可謂複而不厭,賾而不亂矣!古詩『青青河畔草,鬱鬱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戶牖,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連用六疊字,亦極自然,下此即無人可繼」。詩中疊字大都以狀詞居多,有狀形者、有狀聲者。當單字不足以盡其態,則重言以發之,蓋寫物抒情,兩字相疊,能使興會與神情一起湧現。如:
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王維:積雨輞川莊作)
前人皆極欣賞此四疊字,郭彥深云:「『漠漠陰陰』用疊字之法,不獨摹景入神,而音調抑揚,氣格整暇,妙處悉在此四字之中」。翁方綱【石洲詩話】亦云:「右丞此句,精神全在『漠漠陰陰』四字」。又如:
丁丁漏水夜何長,漫漫輕雲露月光;(張仲素:秋夜曲)
丁丁為狀聲詞,漫漫為狀形詞,兩相襯映,將秋夜裡之秋聲秋色表露無遺。又如:
浥浥爐香初泛夜,離離花影欲搖春;(蘇東坡:臺頭寺步月得人字)
趙克宜云:「詩中運用疊字,使其餘五字精神畢現,最佳」。由以上諸例,可證明疊字如運用得當,足使全篇生色。然疊字之運用貴在新穎、變化。如說楊柳必以「依依」形容,說雨雪必以「霏霏」描繪,即落前人坑塹而殊少神味。要能創新出奇,方為傑構。如徐師川詞「柳外重重疊疊山」之句,以「重重疊疊」狀山之多。山一一看皆異,竹樹叢叢畫不成;(蘇頲:扈從鄠杜間)
詩中疊字,有用於句首者,有用於句未者。明楊升菴曾就【杜詩】析其例云:「詩中疊字最難下,唯少陵用之獨工」。今按七律
有用之於句首者,如:
娟娟戲蝶過閒幔,片片輕鷗下急湍;(小寒食舟中作頸聯)
短短桃花臨水岸,輕輕柳絮點人衣;(新亭頷聯)
青青竹筍迎船出,白白江魚入饌來;(送王十五判官扶侍還黔中頷聯)
有用之於上腰者如:
宮草霏霏承委珮,爐煙細細駐遊絲;(宣政殿退朝晚出左掖)
江天漠漠鳥雙去,風雨時時龍一吟;(灩澦頷聯)
雲石熒熒高葉曉,風江颯颯亂帆秋;(簡吳郎司法頸聯)
有用之於下腰者如:
穿花蛺蝶深深現,點水蜻蜓款款飛;(曲江頸聯)
風含翠筱娟娟靜,雨裛紅蕖冉冉香;(狂夫頷聯)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登高頷聯)
碧窗宿霧濛濛濕,朱栱浮雲細細輕;(江陵節度陽城郡王新樓成王請嚴侍御判官賦七字句同作頷聯)
有用之於句尾者如:
信宿漁人還泛泛,清秋燕子故飛飛;(秋興之三頷聯)
小院迴廊春寂寂,浴鳧飛鷺晚悠悠;(涪城縣香積寺官閣頸聯)
客子入門月皎皎,誰家搗練風淒淒;(暮歸頷聯)
而五言詩之疊字如:
納納乾坤大,行行郡國遙;(野望首聯)
寂寂春將晚,欣欣物自私;(江亭頸聯)
范晞文【對床夜話】云:「雙字用於五言,視七言為難。蓋一聯十字耳!茍輕易放過,則何所取也。老杜雖不以此為工,然亦每加之意焉。觀其『納納乾坤大,行行郡國遙』;不用『納納』,不足以見乾坤之大;不用『行行』,則不足以見道路之遠。又『寂寂春將晚,欣欣物自私』,則一氣轉旋之妙,萬物生成之喜,盡於斯矣!他如『汀煙輕冉冉,竹日靜暉暉』,『湛湛長江去,冥冥細雨來』,『野徑荒荒白,春流泯泯清』,以及『地晴絲冉冉,江碧草離離』,『急急能鳴雁,輕輕不下鷗』,『簷影微微落,津流脈脈斜』,『相逢雖袞袞,告別莫匆匆』等句,俱不汎。至若『霽潭鱣發發,春草鹿呦呦』,則全用詩語矣」!
四:重出句法
重出者,謂一句或一首詩中,一字或數字再現之謂。劉勰於【文心雕龍】鍊字篇云:「重出者,同字相犯者也。詩騷適會,而近世忌同,若兩者俱要,則寧在相犯。故善為文者,富於萬篇,貧於一字」。行文遣詞,詩文家皆避重出,然有時卻以重出為能。如蘇頲【奉和春日幸望春宮】詩起句云:「東望望春春可憐」。金聖嘆評云:「七字中凡下二『望』字,二『春』字,想來唐人每欲以此為能也」。
重出與疊字不同,蓋疊字大都為狀詞。或狀其形、或狀其聲、或狀其動作等。而重出則不限於此,如前句之「望春」為宮名,非有「望望」與「春春」之意。其法有於一句中,或一聯中各句,皆重出一字者如:
相見時難別亦難,(李商隱:無題詩)
行盡深山又是山,(許渾:度關嶺次天姥岑詩)
自去自來堂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杜甫:江村)
有一句之中重出二字者如:
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李商隱:無題二首之二末聯)
有一句之中重出三字者如:
日暮長堤更回首,一聲蟬續一聲蟬;(許渾:重遊練湖懷舊)
有二句之中重出某些字者如:
夫戍邊關妾在吳,西風吹妾妾憂夫;
一行書信千行淚,寒到君邊衣到無。(唐:陳玉蘭:寄夫)
荷葉生時春恨生,荷葉枯時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長在,悵望江頭江水聲。(李商隱:秋暮重遊曲江)
有四句之中重出某些字者如:
終日看山不厭山,買山終待老山間;
山花落盡山長在,山水空流山自閒。(王安石:遊鍾山)
一簑一笠一扁舟,一丈絲綸一寸鉤;
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獨釣一江秋。(王漁洋:題秋江獨釣圖)
作詩鍊字之法,約如前述。以下再摘錄數則前人所述,作詩鍊字之故實,以供參考,初學者細心玩究,自可窺其堂奧。
歷代詩家作詩鍊字之故實
古人有一字之師。張橘軒詩「半篙流水夜來雨,一樹早梅何處春」,元遺山曰:「佳則佳矣,然有未安。既曰『一樹』,烏得為『何處』?不如改『一樹』為『幾點』,更覺飛動」。又薩天錫詩「地濕厭聞天竺雨,月明來聽景陽鐘」,虞道園見之曰:「詩信佳矣,但有一字未穩,『聞』與『聽』義同。盍改『聞』為「看』。唐人『林下老僧來看雨』,又有所出矣」。古人論詩,一字不茍如此。(顧嗣立:寒廳詩話)
張橘軒與元遺山為斯文骨肉,寄遺山詩「萬里相逢真是夢,百年垂老更何鄉」?元改「里」為「死」,「垂」為「歸」。如光弼臨軍,旗幟不易,一號令之,而精神百倍。(盛如梓:庶齋老學叢談)
僧處默【勝果寺】詩「到江吳地盡,隔岸越山多」,陳后山鍊成一句「吳越到江分」,或謂簡妙勝默作。然此「到」字未穩,若更為「吳越一江分」,天然之句也。(謝榛:四溟詩話)
陳輔之詩話云:「蕭楚才知溧陽縣時,張乖崖作牧,一日召食,見公几案上有一絕云:『獨恨太平無一事,江南閒殺老尚書』,蕭改『恨』作『幸』,公出視稿曰:『誰改吾詩?』左右以實對。蕭曰:『與公全身,公功高位重,姦人側目之秋,且天下一統,公獨恨太平何也?』公曰:『蕭弟,真一字之師也』」。又汪彥章自吳興移守臨川,曾吉甫以詩迓之曰:「白玉堂中曾草詔,水精宮裏近題詩」,先以示子蒼,子蒼為改兩字。作「白玉堂深曾草詔,水精宮冷近題詩」,迥然與前不眸,蓋句中有眼也。(胡仔:苕溪漁隱叢話)
僧島雲過盱江麻姑山,題句云:「萬疊峰巒入太清,麻姑曾此會方平;一從燕罷歸來後,寶殿瑤臺空月明」。「一從」原作「自從」,後於同輩舉似,同輩云:「詩固清矣,然「自」字未穩,當做「一」字,雲服其言。及入山,已為人改作「一從」矣。亦可謂一字之師。(趙與虤:娛書堂詩話)
李頻與方干為吟友,頻有【題四皓廟】詩,自言奇絕。詩云:「東西南北人,高跡自相親;天下已歸漢,山中猶避秦;龍樓曾作客,鶴氅不為臣;獨有千年後,青青廟木春」。示於干,干曰:「善則善矣,然有二字未穩。『作』字太粗而難換,『為』字甚不當。干聞『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請改作『稱』字」,頻降伏,且自慚悔前言之失,遂拜為一字之師。(陳京:葆光錄)
尹文端公論詩最精,有差半字之說,如唐人「夜琴知欲雨,晚簟覺新秋」之句,「新秋」二字,現成語也,「欲雨」二字,以「欲」起「雨」字,非現成語也,差半個字矣。以此類推,名流多犯此病。必云「晚簟恰宜秋」,「宜」字方對「欲」字。又詩得一字之師,如紅爐點雪,樂不可言。余祝尹文端公壽云:「休夸與佛同生日,轉恐恩榮佛尚差」。公嫌「恩」字與佛不切,應改為「光」字。詠落花云:「無言獨自下空山」,邱浩亭云:「空山是落葉,非落花也!應改為春字」。送黃宮保巡邊云:
「秋色玉門涼」,蔣心餘云:「門字不響,應改為關字」。贈樂清張令云:「我慚靈運稱山賊」,劉霞裳則云:「稱字不響,應改為呼字」。凡此之類,余從諫如流,不待其辭之畢也。(袁枚:隨園詩話)
以上諸論,皆足以證明作詩鍊字之要。然詩之佳處,固不僅於字句也。是以沈德潛【說詩晬話】云:「古人不廢鍊字之法,然以意勝,而不以字勝。故能平字見奇,常字見險,陳字見新,朴字見色。近人挾以鬥勝者,唯難字而已」。讀者宜細體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