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窗外冷風低嘯，彷彿在試圖撬開這間老公寓的每一道縫隙。李然坐在破舊的沙發上，手裡握著那個保溫杯，目光死死鎖定在杯蓋上。那個該死的杯蓋，又掉了。不是因為他沒擰緊，也不是因為螺紋磨損，而是它總在某些時刻，以一種近乎詭異的方式，自己鬆開，然後「啪」地落在桌上，像在嘲笑他。

他撿起杯蓋，手指微微顫抖。這已經是這週第三次了。他試過換新的杯子，甚至特意買了個號稱「永不漏水」的品牌，但結果都一樣——杯蓋會掉。不是摔在地上，不是滾到角落，而是安靜地、帶著某種目的性地落在離他最近的地方，像在提醒他什麼。

李然深吸一口氣，把杯蓋重新擰上。這次他用了全身的力氣，指節甚至因為用力過猛而泛白。他盯著杯子，等待著。不出五分鐘，輕微的「咔」聲響起，像是指甲輕敲桌面。杯蓋鬆了，緩緩滑落，滾到他的腳邊。他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脊椎。

「這不是巧合。」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顯得異常清晰。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街燈昏黃的光勉強穿透霧氣，照出一片模糊的輪廓。沒有人影，沒有聲音，只有風，和那隱約的、不屬於這世界的氣息。

他回頭看著那個保溫杯。它靜靜地立在桌上，杯蓋卻不知何時又回到了它的身邊，像個忠誠的影子。他沒碰它，沒靠近它，但它就是回來了。李然的心跳加速，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不是因為杯蓋掉了，而是因為它似乎在試圖告訴他什麼。

三天前，他第一次注意到這件事。那天他加班到深夜，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隨手把保溫杯扔在桌上。那時他還沒在意，只是聽到「啪」的一聲，杯蓋掉在地上。他撿起來，擰回去，沒多想。可第二天早上，他醒來時，杯蓋又掉在床邊，離他的枕頭不到十厘米。他當時只覺得奇怪，甚至還笑了兩聲，覺得自己可能是太累了，產生了幻覺。

但事情沒那麼簡單。第三天，他刻意把杯子放在廚房，離臥室有整整兩個房間的距離。可半夜，他被一陣細微的聲音驚醒——「咔嗒、咔嗒」，像是什麼東西在地板上滾動。他打開燈，杯蓋就躺在他床腳，杯身卻不見蹤影。他衝進廚房，發現杯子還在原地，孤零零地站著，像在等待什麼。

李然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他找來朋友老陳，把這件事當笑話講了一遍。老陳聽完，卻沒笑，反而皺著眉頭問：「你最近有沒有得罪什麼人？」李然愣住，搖頭說沒有。老陳沉默了一会儿，低聲說：「我聽過一個傳說，關於東西自己動的……你最好小心點。」

當時李然只覺得老陳神神叨叨，可現在，他開始覺得那句話像個預言。

夜深了，李然決定不再逃避。他拿出一張紙和筆，坐在桌前，把保溫杯放在正中央。他要搞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盯著杯子，低聲問道：「你想幹什麼？」聲音顫抖，卻帶著一絲挑釁。

一分鐘過去，什麼也沒發生。兩分鐘，還是靜悄悄的。他鬆了口氣，覺得自己可能是太緊張了。可就在他準備起身時，杯蓋突然「啪」地掉下來，滾到紙上，停在筆尖旁。李然僵住了。他看著杯蓋，腦子裡一片空白。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從房間裡傳來的，而是從他腦子裡響起的，低沉、沙啞，像有人在他耳邊呢喃：「寫下來。」

他握筆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筆尖落在紙上，開始畫出一道道歪斜的線條。他想停下來，可手像是被什麼控制住了，飛快地寫著，字跡潦草卻清晰可辨：

「你忘了她。」

李然猛地扔下筆，紙張被他掀翻在地。他喘著粗氣，腦海裡閃過一個模糊的影子——一個女人的臉，蒼白而憤怒。他不認識她，至少他覺得自己不認識。可那句話，那個聲音，卻像一把刀，刺進他記憶深處。

第二天，李然沒去上班。他翻遍了家裡每一角落，試圖找到任何線索。他翻出了舊相冊、舊日記，甚至連搬家時塞在箱底的信件都拿出來。可什麼也沒有，沒有一個女人，沒有一個符合那張模糊面孔的人。他開始懷疑，這一切是不是幻覺，是不是他真的瘋了。

直到他在床底發現一個舊鐵盒。那是他五年前搬進這公寓時就有的東西，當時覺得沒用就塞進了角落。他打開盒子，裡面只有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長髮披肩，笑容溫柔。她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和他現在用的那個一模一樣。

李然的手開始發抖。他翻過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別忘了我們的約定。」字跡歪斜，和昨晚他在紙上寫下的完全一樣。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記憶像被撕開的口子，碎片瘋狂湧出。他記起來了。那個女人叫林曉，她是他五年前的同事。他們曾經很親近，甚至有過一段曖昧的時光。直到那天，她在公司樓下等他，說有話要說。可他那天太忙，沒下去。她等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就再也沒來上班。後來他聽說，她出了車禍，死在回家的路上，手裡還握著一個保溫杯。

李然癱坐在地上，照片從他手中滑落。他忘了她，徹底忘了。他甚至沒去參加她的葬禮，沒去看她最後一眼。而現在，她回來了。

那天夜裡，杯蓋再沒掉落。李然坐在桌前，盯著保溫杯，等待著什麼。可它靜靜地待在那裡，像從未動過。他試著問它，試著寫字，可什麼也沒發生。他鬆了口氣，覺得一切終於結束了。

可就在他準備睡覺時，門鈴響了。他走到門邊，透過貓眼看出去，外面站著一個女人。長髮披肩，笑容溫柔，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她輕聲說：「你忘了我們的約定。」

門外的杯蓋掉了，滾進門縫，停在他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