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一點，阿德載完客人從山莊上下來，打算直接回家，結束疲憊的一天。

計程車生意現在是越來越難作，每天早早出門，做到晚上十一二點，有時候還收不到二千塊，每個月扣掉油錢、吃飯，還要洗車、保養，不時又來張罰單，更慘的是遇到事故，小則擦撞，大則進場維修，種種開銷算下來，實際上所剩無幾。雖還能溫飽，但也只能勉強維持家計開銷。阿德邊開著車，心理一邊想著，感嘆日子天天難過天天過‧‧‧

山莊下來的這段路，還不算什麼偏僻的山路，沿途偶有商家住戶，也還有公車開上來。半路上一個彎路出來，前面公車招呼站前昏黃的路燈下有一個小姐在招手。阿德還在掙扎要不要停車載客，心裡嘟嚷著，這麼晚了，好想回家不要載客了，可是還是反射式的緩緩減速，停在小姐前面。

「小姐要到哪裡？」

「山莊後面的村落」小姐的聲音有一點微弱，但還是聽得出來有一點甜美，如果她精神好一點的話。

「好啦，上車」

他是知道的，山莊後面還有個幾十戶人家的小村落，阿德原來雖然有點猶豫，但還是載了這個客人，反正幾公里的路程，多賺他一趟錢，晚個二十分鐘再回家也還好。

一個一百八十度回轉，車子再從原路上山去。小姐靜靜的坐在後座，阿德偷偷從後視鏡裡瞄了一下，黑暗中其實看不太清楚，只能從窗外溢洩進來的光線和方才上車時微弱的路燈照射下，隱約看出一點輪廓。及肩的頭髮，大大的眼睛，但眼光略顯無神，臉色似乎有一點蒼白，素色的衣服，上面有一大片深色的像是印花的圖案。

阿德在想，不會是遇到女鬼吧，不過內心裡面，其實阿德還挺放心的。那個公車站後面，實際上有個私娼寮，這附近正有許多建案在開發，外地來的工人住在工地，晚上沒事，還是得有地方發洩生理需求。有人就在這邊找個隱密的地方，搭了個貨櫃屋，「造福」附近工人，近一點的走路來，遠一點的還可以坐公車來咧。

不過這裡大部分的流鶯，年紀都不小，四五十歲。倒是像這位小姐，看起來只有二十幾歲的也在這裡，還真的沒遇過。阿德也沒再多想，只想要快快載到目的地，快快回家了，沒時間夢想等一下這位小姐會不會沒錢付車資，然後以「身」相抵‧‧‧

不一會兒，開到了小村落。

「前面那邊下車」阿德看到前面有一戶人家燈光還亮著，車子緩緩駛近，門口停下來，心裡想就是這裡了。

「兩百四十塊」阿德看著里程表上顯示的車資說道。

「對不起，我沒帶錢，請你在這裡等一下，我進去拿錢」小姐說。

阿德一聽，心裡想：「不會吧？快點去拿出來，我想回家了」，但也只能無奈的說：「好啦，我在這裡等」

阿德看著小姐走向房子，從大門進了去，這才放心的從口袋裡拿出了香菸，點上火，疲憊的身心好像就隨著煙霧吐出來而舒緩，靜靜的夜裡，阿德車子的引擎怠速聲蓋住了蟲鳴，偶而還夾雜著車子冷氣壓縮機啟動的聲音。

一根菸抽完了，大概過了五分鐘之久，還沒人出來。阿德索性下車踱踱步，伸伸懶腰，約默又過了五分鐘。

「是在搞什麼，怎麼那麼久？」不耐煩的阿德決定到屋子裡看一下。再點上一根菸，直接走到門口，敲敲門。

「是誰？」屋裡是一個老太婆的聲音。

「我是計程車司機，剛才一位小姐坐我車沒帶錢，說要進來拿‧‧‧」

沒等講完，有人來開門了。迎面見到的是一位七十多歲的老阿媽，臉色憔悴。

「是誰坐你的車沒給錢？我這裡只住我一個老太婆，你是有沒有弄錯？」阿媽說。

「就剛才一位小姐啊，二十多歲，長頭髮，下車就往屋裡走來啊。」

阿媽聽了先是一愣，隨後把原來半掩的門全部打開，說道：「你是不是看到這個女孩？」阿媽指著牆上的一幅照片，鑲著黑框，是靈堂上用的那種。

阿德看著照片，雖然一路不是很清楚的看見那小姐的臉，但可以肯定就是照片上的那女孩。

「是啊，就是她啊」

「那是我孫女兒，她上個月在山腰的公車站給車撞死了，她怎麼會坐你的車回來呢‧‧‧」

阿德看著照片，沒等聽完，嘴張得有一個拳頭大，一陣涼意從脊椎骨直上後腦勺，霎時半身寒毛直豎，頭皮發麻。香菸從手上掉下來，轉過身，頭也不回的跑回車上，倏乎開著車衝下山去，一路全身發抖，手腳無力。

公車站前的彎路一出來，那小姐又在那昏暗燈光的路燈下招手攔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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