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界】斷龍血〔第十五篇〕
燕青洹下朝回府,府兵按照每日例行的巡察回報,確定了二皇子皇甫昕仍居住於青龍館,天界的皇子成年之後都有自己的府邸,若不是有特別的情況,不會在青龍館停留這麼久。
白玉皿押鏢進天界,卻遭逢桐花之事,陰錯陽差的被懷疑是上皇在人界的皇子而身處險境,依燕青洹的推想,且不論江山樓是為何人辦事,這起桐花殺人案定與天界的皇族脫不了干係,而此時二皇子刻意隱瞞身分的接近白玉皿,是何居心不得而知。
「今日我想讓你熟悉皇城內的環境,你就和我四處走一走吧。」燕青洹在書房裡找到白玉皿。
「走一走?你該不是要我開始巡守皇城,值班當差吧?」白玉皿放下筆,直直的看著燕青洹。
「不是,我怎會讓你去值班當差,巡視皇城是護衛府的例行公務,需做下紀錄,我是想讓你孰悉皇城四周的形勢,哪日若是真有刺客侵入皇城,你也可以幫忙追捕。」白玉皿武藝超群,只讓他管帳寫字真是浪費人才。
「也是,我是你的副軍,總要為護衛府做事,我收拾一下就與你一起去。」白玉皿起身將書冊放回架上,帶上劍,跟著燕青洹一同出了書房。
「皇城內的建築地形是天皇設計的,看似簡單卻很複雜,為的是要防止刺客的侵入,再者就算是刺客進了皇城,也無法輕易的找到要加害的目標。」燕青洹邊走邊解說著,明明是往另一邊走,卻在拐一個彎之後又走回原來的地方。
「看似複雜卻很簡單,就像是一鏡雙面的假象,每個轉角處特意做成相對的樣子來誤導,的確是很難找到目標又很難出去。」從護衛府到相國府,白玉皿已經隱約知道皇城的設計結構。
「這樣就能看出其中的關鍵,你還看出什麼?」燕青洹剛才的確是故意帶著白玉皿往反方向走,沒想到被發現了。
「讓對方慌張而失去判斷能力,這是心理戰術,時間越久對我們越有利,這是拖延戰術。」白玉皿簡單的回答。
「你是揚風鏢局的當家,可知鏢局一年能收多少錢?」燕青洹突然問了一個突兀的問題。
白玉皿疑惑的看著燕青洹,沒想要回答這個問題。
「我知道我問的很冒昧,我是想若是鏢局的弟兄與你一同來護衛府當差,我該給你們多少俸祿才值。」看著白玉皿的那種眼神,燕青洹知道自己問了一個笨問題。
「揚風鏢局真正的當家人是我師父,這種事我不能作主,再說師父並不喜歡天界,就算燕軍長給再多的俸祿,師父也不會應允的。」白玉皿可沒想到燕青洹會有這樣的想法。
「即便是你能作主,你也不會答應吧。」
「待桐花命案結束了,我就會離開天界。」
「容公子他們如此照顧你,你不會捨不得嗎?」轉向左方就是將軍府,燕青洹卻轉身往回走。
「他們的恩情我自會記在心中。」白玉皿本想藉機看一看進皇城的路,卻沒想到燕青洹沒帶他進穹蒼城。
「那我呢?」燕青洹偷偷的看著白玉皿的反應。
「你應該很快就會忘了我。」
燕青洹停下腳步,白玉皿卻繼續的往前走著。
「你為什麼這麼說?」燕青洹閃身攔住白玉皿。
若是說〝我很快就會忘了你〞,燕青洹只能接受,可是這〝你應該很快就會忘了我〞就讓人難以理解。
「我離開了,你自然就會忘了我,不是嗎?」白玉皿說的理所當然。
「我…」燕青洹本想反駁說他不會忘了白玉皿,可話剛要說出口又覺得不妥。
「燕軍長,我雖離開天界,但揚風鏢局還在重陽縣,你若得閒自是可以來找我見面敘舊。」看著燕青洹一臉的委屈,讓白玉皿覺得自己方才的話說的有些無情。
「說的也是,你雖不在天界,我們倆仍是朋友,再說,揚風鏢局名滿江湖,哪日我若是辭了官,你讓我在鏢局當鏢師,好不?」幸好白玉皿對自己不是說忘就忘,那自己也可以說出自己的打算。
「你堂堂的護衛府軍長來我鏢局當鏢師,我請不起。」白玉皿只當這是玩笑話,沒多想的一口回絕。
「我不是說笑,一旦查清我父親當年遇襲的真相之後,我會帶著母親離開天界,難道你不能收留我們母子嗎?」燕青洹使出苦肉計,還搬出了最疼白玉皿的母親來。
燕青洹的一番話可讓白玉皿傻了,燕青洹是說過他不想留在天界,但也不能這般隨意的就決定將來的去處。
「即便不是說笑,我也不能應允。」白玉皿還是拒絕。
「為什麼?」
「世事難料,將來會如何誰也說不定。」白玉皿淡淡的說著。
燕青洹覺得自己怎麼都靠不近白玉皿,有時覺得與他熟悉了,轉眼間又覺得與他很陌生,不管自己如何的真心以待,他還是不動聲色的與自己保持一定的距離。
「說得也是,桐花案牽扯甚廣,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真相大白的時候。」父親含冤而死,路將軍卻要自己不要調查,想必是知道其背後的主謀者勢力龐大,若介入此案必定會遭遇危險。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要是這麼說的話,我豈不是更危險,更活不到真相大白的時候。」白玉皿知道燕青洹一直幫著自己,他不想讓燕青洹陷入危險中。
「所以啊,我們兩可要互相幫忙,一起將這件事查的水落石出,到時你可以回重陽縣,我也可以跟著你去揚風鏢局當鏢師。」燕青洹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
「等等,你為何總想著來鏢局當鏢師?」兩人的談話繞了一圈又繞了回來。
「我一身武藝,不當鏢師豈不可惜。」燕青洹這話倒是很有道理。
白玉皿沒回答,逕自往城門的方向走去,從師父讓他押鏢進天界的那一刻起,他沒想過以後的事情,就連將身上的鏢物交出去之後會發生什麼變故都不是他能預測的。
「燕青洹,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留在天界皇城,但我會記住你,還有容公子他們。」白玉皿不是冷血無情的人,當然明白他們對自己的好,但他無法回報。
「等等,白玉皿,你不想請我當鏢師就算了,現在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白玉皿的話讓燕青洹感到不安,他有些失態的拉著白玉皿的手臂,好像白玉皿隨時都會離開一樣。
白玉皿疑惑的看著燕青洹,他不懂燕青洹為何如此的反應。
「我在天界沒有知己朋友,與你相識甚是投緣,將你當成好友一般,如今你身處險境,我很是擔心,可是,你似乎對自己的生死安危不在意,我能不擔心嗎?」此刻時機正好,燕青洹將心裡想說的話都說了。
「燕軍長你想多了,走鏢本就是危險的買賣,出一趟鏢生死難料,我也曾幾次傷重險些喪命,所以自然是比一般人更不懼生死。」看著燕青洹擔心的樣子,白玉皿心裡有些過意不去。
「你說的沒錯,那換我說了,你是鏢局的當家,每次走鏢一定都希望所有的鏢師平安回來,我是護衛府軍長,自然也希望所有的府軍都平安的完成任務,如今在天界皇城,你是我的副軍,以後你別把自己的生死不當一回事。」燕青洹知道白玉皿一定是有事瞞著,自己若是再執意追問,未免不知分寸。
「明白了,軍長放心,我不會為了…那些俸祿賣命。」白玉皿本想說不會為天界賣命,卻怕燕青洹多想,趕緊改了口。
「什麼意思?你是嫌我給的俸祿太少嗎?」
白玉皿笑笑的沒答話,兩人走下石階,左右兩旁就是天界的四間行館。
「左方是青龍朱雀,右方是白虎玄武,護衛府需保護行館周遭的安全,但不能干涉行館的事情,若是他們的所作所為違反天界紀律,可以請求皇令進行緝拿制裁,但不可傷其性命。」
「能在行館裡居住的都是皇親國戚嗎?」白玉皿想到了黃子昕。
「除了皇親國戚,尊貴的客人也會居住在此,多年前地界的使者來訪就安排在白虎館。」燕青洹邊說邊悄悄地觀察白玉皿的反應,卻見他陷入沉思,眼光落在前方的青龍館。
「我知道你心裡想什麼,據府軍的回報,現在居住在青龍館裡的人是二皇子,並無黃子昕這個人。」
「二皇子!」燕青洹的話讓白玉皿嚇了一跳,他曾猜想過黃子昕的身分,卻沒想過他是皇子。
「桐花命案鬧的沸沸揚揚,二皇子是皇室之人,應該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我不明白他為何要用另一個身分來接近你。」
「江山樓奉命行事,我算是漏網之魚,也許二皇子等不及,想自己來查一查我是不是上皇留在人界的皇子。」
「你沒聽懂我的話嗎?既有江山樓處理此事,二皇子何必冒險,若是讓上皇知曉,只怕他皇子之位難保,連同錦妃娘娘都會讓上皇厭棄,上皇不准任何皇室之人介入桐花案。」
「上皇是真的重視那個皇子嗎?我倒覺得他是想壓下這段往事,掩蓋自己做過的錯事。」
「別胡說,在我面前我可以不追究,要是讓其他人聽去了,我可保不住你。」燕青洹被白玉皿突來之語嚇出了冷汗,也不知白玉皿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是怎麼來的。
「一人做事一人當,無需你保我,我只要不連累你就好。」
「你說的是什麼話,我會怕你連累我嗎,你只是押鏢來皇城,沒必要因為無關的是非而丟了性命。」自己是怕他遭受無辜之禍,卻被他理解成自己是貪生怕事了。
「我知道你對我好,你若是因此事得罪了二皇子,他定會在朝中為難你。」如今知道了黃子昕真實的身分,白玉皿只想著不要讓燕青洹捲入其中。
「二皇子早就與我不和,多你這一筆又何妨。」燕青洹將前年射獵比賽的事情告訴白玉皿,還與白玉皿說明他就是故意要挫一挫二皇子那目中無人驕氣。
「如此聽來,軍長的個性比二皇子還驕傲。」要是不在意,怎會刻意的與二皇子計較。
「我…我只是看不慣他那種自傲的態度,上皇並未冊立太子,他卻處處向人顯示上皇對他的寵信,好像自己已經是太子似的。」燕青洹說話的口氣裡還有些賭氣。
「軍長還說自己不驕傲。」白玉皿聽他說的話都笑了。
「我是堂堂護衛府軍長,自然有我的傲氣,二皇子總是藉故打壓於我,我稍稍的反擊也沒錯。」沒理由讓二皇子在自己面前炫耀,而自己要自認無能。
「沒錯,軍長做的沒錯,那現下的情況軍長認為我該怎麼做?」自己對天界皇城的情勢不熟,雖然知道了黃子昕的身分,卻弄不清他的動機,如今能幫自己的人只有燕青洹。
「二皇子動機不明,若是我們直接點破他的身分,對你並無益處,不如我們將計就計,先觀察他對你的態度再走下一步。」
「軍長說的沒錯,靜觀其變,再想對策。」燕青洹說的與自己想的一樣。
「你怎麼這麼聽我的話,你心裡要是有其他的想法可以說出來。」
「沒有,與皇城有關的事情我只能依靠你,我自己一人沒有把握與二皇子周旋。」
「既然如此,我們回護衛府再商議。」前方就是青龍館,他與白玉皿不宜在此逗留談話。
燕青洹與白玉皿兩人折返回護衛府,待兩人離開後,青龍館二樓樓台的窗戶緩緩打開,出現之人正是黃子昕。
十七年前,護衛府軍長燕璥岳帶著上皇密旨前往桐川縣,途中遭襲遇害,密信被奪,兇手至今未明,成了懸案,此事已過多年,其子燕青洹不曾放棄調查,現今舊案再起,父皇表面雖不動聲色,卻讓路將軍與江總捕頭四處暗中調查,可見父皇是深信桐川縣的皇子尚在人間。
母妃說的沒錯,父皇極其重視桐川縣的皇子,無論自己如何旁敲側擊的關心命案,父皇皆不曾透露半分,也許父皇對十七年前的案子已經產生懷疑,明白有人從中作梗阻礙,所以此次才會如此的小心謹慎。
白玉皿現今與燕青洹走得近,自己根本沒有機會接近他,若是跟他坦白自己的身分,只怕他根本不再與自己為友,尤其是方才他們二人在青龍館旁逗留許久,也不知談了什麼。
「來人,將行館收拾好,今日回皇城。」
不管白玉皿是不是知曉自己的身分,自己都不能再待在青龍館,白玉皿在護衛府當差,以後還是能見面,待自己好好的理清目前的局勢,再做下一步的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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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書房,皇甫上皇坐在案桌前,手握著毛筆,眼神卻一動不動的看著窗外已經高過窗戶的桐花樹,這桐花樹就是那棵帶著紅帖出現在天界殿門前的桐花樹。
時間白駒過隙,世事變遷,擱在心頭的舊事卻年年積累,每每憶起歷歷如昨,心裏惦念的人容顏依舊但事已全非,皇甫上皇起身走到窗前,一陣風吹來,輕搖的樹葉讓皇甫上皇的嚴肅的表情輕柔了許多。
那年桐川縣滿山桐花如雪,他在山野間的竹屋前遇見了她,她見他來到這荒僻的鄉野山下,以為他們迷了路,好意的要帶他們出去,他與她約定明日再訪,她並沒有應允,隔日他又來到竹屋前。
她輕靈如水,性情如山水間飛燕瀟灑,他一見傾心的跟在她的身邊與她攀談,看著她不理睬自己,冷著臉趕自己;他每日去竹屋等著她,她終究是為他動了心,給了他自己做的桐花餅,與他走遍桐花飄落的地方。
他真的心悅於她,想著將萬里江山傳給下一位皇子之後,他要與她一起過著閒雲野鶴的生活,後來她有了身孕,他沒能馬上去接她來天界,等到他安排燕璥岳軍長前去桐川縣接她回來,一切都已來不及了。
他失去摯愛與孩子,還有英勇忠心的護衛長燕璥岳。
「啟稟上皇,路將軍奉旨求見。」書房外的聲音打斷了皇甫上皇的思緒。
路開甲回天界了,皇甫上皇的心情忽然的緊張起來,心裏直想著是否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路將軍,朕讓你查的事情可有進展?」皇甫上皇一向冷靜,此刻卻按奈不住急迫的心情。
「回稟上皇,臣隱密的探遍桐川縣的每個角落,查不到與過往有關的任何線索,就連衙門裡的保甲冊都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在這十多年的時間裡,他常常隱密的往桐川縣去查訪,得到的結果皆一樣,事過十七年,路開甲實在想不明白桐花盆為何會出現在天界殿前,還有那一紙紅帖。
「那…竹屋呢?」
「與十七年前一樣,沒有任何痕跡。」
皇甫上皇期待的神色緩緩地轉為失落,這樣的失落並非第一次,但每一次都讓他感到痛徹心扉。
「究竟是何人?看那紅帖上的字,明明就是…。」皇甫上皇的心都被那紅帖給攪亂了,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日日夜夜思念的人尚在人間,還有那個孩子也已經長大了。
「上皇,臣也期望能如您所願,可時間一天一天的過去,除了桐花與紅帖,再也找不出其他的線索。」路開甲心裏也很失望。
「那江捕頭在桐川縣可安全?」
「據暗探所報,那些人知道上皇也在查探此案,收斂了許多,目前江捕頭未遭到任何危險阻撓。」
皇甫上皇點點頭,緩步的走出書房,當年因為自己錯誤的決定讓許多人失去性命,這次他一定要謹慎布局,不僅要找回自己的孩子,還要讓那些逍遙多年的陰謀者付出代價。
「那個孩子是重陽縣揚風鏢局的當家,你可曾見過他。」皇甫上皇想起了白玉皿。
「臣不曾見過,他目前在護衛府當差,安全上是沒問題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路開甲也未曾見過白玉皿。
「怎會在護衛府當差?」皇甫上皇很是驚訝。
路開甲一五一十的將白玉皿被樓相離他們救了之後,如何到護衛府當差的事情向皇甫上皇稟告。
「要好好的保護他,不管他是不是皇子,朕都不希望再有人因為桐花案喪命。」
「是,臣明白。」
「還有…燕青洹那孩子…。」一想到燕青洹,皇甫上皇的心就充滿愧疚,當年讓燕璥岳帶密旨前往桐川縣,卻怎麼也沒料到會讓燕璥岳犧牲了性命。
「上皇莫擔心,燕軍長一切都好,臣會顧著他。」
皇甫上皇看著路開甲,擺擺手示意他坐下。
「路開甲,朕並非不知情,燕青洹這孩子因為當年的變故而對你心有芥蒂,對朕也心有不滿…」
「上皇,那孩子並非不滿,只是…」路開甲趕緊起身行禮,急急的為燕青洹說話。
「朕不是責怪,你讓朕好好說話。」看見路開甲這副著急的的樣子,皇甫上皇趕緊安撫他,好讓自己能把話說完。
「朕知道他對當年之事不能諒解,總是對你冷言相待,就連朝中一些臣子也藉此事針對你,真是委屈你了。」皇甫上皇此時只當路開甲是老朋友,與他說一說心裏的事。
「臣不感到委屈,臣只想著要查明真相,找回屬於上皇的一切,還有為燕璥岳兄弟報仇,上皇,恕臣說句不敬的話,此案定是皇城裏的人謀策所為。」路開甲多年查探蒐證,心裏已有嫌疑人,但還沒有十足的證據,所以他的說法略有保留。
「路開甲,你說的朕都明白,朕不能因為私事而讓皇城動盪不安,這件事全部交給你處置,只要證據確鑿,朕絕不輕饒。」
權勢爭奪的恩怨一定要有個了結,對於幕後的陰謀者,他一個都不會放過,還有他的孩子,無論是生是死都要有個水落石出,天界皇城的血脈定要回歸皇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