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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新詩的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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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新詩的傳統」



作者:肖開愚
文章來源:《讀書》,2004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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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詩出籠迄今,是否成立了一個傳統,其已獲澄清的靠得住的支持有三個:作者自造自用而非共謀共享的自由的體式,現代化的生產、傳播和讀評系統,西方人文思想背景。還有待我們費心去清理、新詩之所以成立但新詩作品卻不能獲至有效評論的一個最重要內容,是新詩的詩學基礎。這最後一項,不光要我們來分辨、條例,還要靠我們來改造、重建,結果或者出乎我們的直感。

  新詩已獲澄清的三個支持,古詩中沒有,說新詩是革命性的,根據這三點就足夠了。中國詩的生命之能長存,在於其能常新,即一個體裁主持一個時段。當這個體裁的潛力窮盡,另一個體裁就出來主持另一個時段。五言代替四言,律詩代替古體,長短句代替齊言,新詩代替舊詩。區別是,過去的種種詩體均有共用的固定形式,除沈約、杜甫等特殊作者外,單個作者承擔的格律變異空間極小,如在成文的裁判規則內賽球,看天才、技術和發揮;新詩作者在體裁上平分到的公約僅兩個字:自由,每個作者得找到和窮盡只屬於他的體式。律詩有和聲、協韻和對偶三要素,詞有牌調,新詩無形式通約點,從形式方面比較作者的時候,看的是作者有沒有自創、獨善一個前所未有的體式。這是極端的、也是很多從業一生的作者沒有發現的改變。評論者常用歐美詩人用得好的傳統或獨創形式來通約現當代中國作者的創作,其出發點已經錯了,方法和結論必然無效。其二,古詩有著結構在政治制度當中的生產、使用和評價系統,新詩受全球性商業制度左右,遵用現代化的生產(寫)、傳播(出版發行)和讀(消費)評(反饋)系統,接受了古詩的價值系統所厭惡的買賣法的獎懲,業已逸 出道德政治的考評。其三,新詩起於中國詩的代終體換,是中國詩人積極創獲的結果,但西詩影響確在。如詞是中國詩人套用西域音樂、在體上主動求變的文學結果,無須否認源起、不必用源起框論大體。西詩影響乃西方政經制度、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的綜合影響的一個部分,接受西詩影響自能體量整個西方思想的滲透。或者作者先服膺整個西方概念,例行消化了西詩印象,或者作者因抗拒而獲得,或者無為而得,總之新詩佔著一個西方(主要是人文思想一邊的)背景。西方人文思想與在我國居主流的儒家思想的差別,不像佛教逃世思想與儒家俗世思想的差別那麼大,故能更多納入倡導綜合的儒家思想,但差別是根本的。西方人文思想林林總總,及至於現代不外乎平視而用強,儒家思想分化也多,相同處是俯察而用柔。

  合起來看,新詩的支援系統,把「禮崩樂壞」味道肯定下來了。新詩待廓清的詩學基礎,似須正對、突破這一古老審判。

  新詩到四十年代,因循社會生活的巨變,主流較有價值的部分皈依《詩經》的《風》的傳統,稱作「批判現實主義」,另一部分皈依了《頌》的傳統。這之前的三代人的幾十年努力,並沒有毀於頃刻,而是在暗中積累著「五四」式的人的衝動和「新月」、「現代」挑起來的詩本體的衝動。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正統詩傳統(較有價值的部分),清理起來比較容易,大體是「以美為刺」的《風》傳統的簡單變態,又加進威權的優先階級優勝觀,精神激越。這方面還有值得再談的地方。技術方面,中華人民共和國正統詩採用樂府套路,雜點賦和排律手段。總算在新詩的範圍內。新詩的主流讀者從未滿意正統詩的成績,基本謝絕過目。四十年代前的新詩,手段已很寒酸,思想無非苦悶,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讀者基於人生感受,倒很親睞那樣的詩。新時期的新詩作者,頗受東西兩方面製造冷戰的人的叛逆觀念誘發,把突圍思想苦悶發作到政治對抗這個社會勢力重構的故事中。這是中國詩作者比歐美詩作者幸運的地方。支持新時期新詩作者的價值系統,核心部分是這代作者想像出來、乃至幻想出來的歐美社會制度,這一點,注定了日後移民歐美的這批作者的人生悲劇。蓋因詩作者出發點是人,西方社會制度起於找不到治人之人、退而立法,法,雖是不得已的、妥協的產品,畢竟有效組織了西方生活。偏偏這代中國作者的特徵,是不妥協,與普通西方精神風馬牛。《羅馬人》說,法之確立,功在懂享受的羅馬文明人稟有服從天性。當然啦,法有好壞,選擇在我。假設羅馬人同時有一部我國的現行憲法,羅馬社會或許就恍惚了。新詩初期的詩人,把爭取個人權益的啟蒙思想用作自我非理性的根據,筆鋒所至,無法無天,實在是既反了傳統,也反了西方。歐美左派知識分子秉持社會理想而不妥協,帶點兒「兵乃凶器,聖人不得已而為之」的徹底的甜味,新詩在朝在野兩派表現了「百無禁忌」這個特徵的代表人物,卻是標準右派,滿世界繞著一個「我」字。我國和西方都給了他們歡呼聲,此中消息,令人對人類側目。

  這樣來討論詩作者及其創造,沒人能夠滿意,包括詩作者,又都是這樣來討論的。自詡高超的人愛拋開其餘,單論技術、詩藝,把詩降為手藝、活路不說,對現代詩獨創獨善技術的特點幾無敏感,說也是亂說。現代詩的詩學基礎不能清晰,別的很難討論。

  新詩詩學基礎的究竟,關係到評價新詩作者現在和今後的寫詩,關係到準備在文學史的環節上工作的新詩作者現在和今後的寫詩,還關係到如何處理新詩史上的詩作和詩作者的地位等等疑案。

  討論新詩的詩學基礎,必先看看古典詩的詩學基礎。從《詩大序》到《滄浪詩話》,比較《詩學》以降的西方詩學,除一般作者關注的文風問題外,在宏旨這塊,中西哲人的觀點庶幾相近。亞里士多德否認乃師所謂概念才是真實、現實均為模仿、文藝因是模仿的模仿、故離真理隔著三層的觀點,為文藝從他本人賦予真實地位的現實那裡爭取到一個更高真實的地位,但亞里士多德所說文藝創作未發生、理當發生的事情,並重講文藝的教導作用,已和柏拉圖在《理想國》裡講的文藝觀點類同。柏拉圖認可詩的教導作用,惟恨詩人熱衷不良情感,故詳辨何者當存,何者當刪。依據他的哲學,他認為寫了的,也就是發生了的,故詩人應寫出好秩序的世界來(不然就滾蛋)。這和他的弟子根據可能性創作一個或然世界的意見同樣,都落實到詩人創造另一個世界這個任務上。孔子確定詩在中國的教導地位,他設計了西周王道模型,他的模型只是可能性中的必然,他認定他的模型是最高真實,現實是其崩壞,故他要求詩人頌美最高真實,以糾正碎亂現狀。與西方每個詩人允許發明一個或多個理想國不同,我國論者只允許大聖先師獨享這專利,別人頂多可爭取修正權。這個傳統中華人民共和國完整地繼承下來了。實際是,很多詩作者行使這項專權,流行的例子如杜牧的「春風不與周郎便」,他製造的或然世界跟公認理想王國並無關係。在大原則方面,中國和西方都是聖人說話算數,詩人樂得聖人指點,藉此明瞭社會需求方向,又增高詩的名望。做起來就不同了。嚴羽借禪論詩(和謝靈運及其後代引佛論詩一脈),講「妙悟」、說眾體,借「一花一世界」的掩護,挑破了詩作者實是造世界者的實情。可惜嚴氏講詩作者首重「悟第一義」,其第一義卻含混、玄虛:師法「漢魏和盛唐」。因文風的勾沉慣例,讀者由語文使用史來領會到的,無非由表現的質樸、自然和沉雄等文風議題及於道德政治系統提倡的聖、王心,嚴文到此復剝奪了詩作者造世界的權限。這點跟後代及新詩時期的種種議論無別,抑或中國詩跟中國詩作者本性即在著眼於這個世界,從此劃分了中詩跟西詩的分野?

  「第一義」,是踏實說來的詩學中的非文風部分。在古典詩時期,是美刺言志,新詩時期,是重建人和世界的關係。前者依據孔子西周王道模式的道德政治系統,後者期待「新民」與「民主社會」的理想實現。兩者性質一致,均為「政治性」。此政治,不只關於權利,尤關心行、人際、人與社會(和國際)、人與自然等棘手關係,乃是根本政治。根本的生存、生活理想問題。前者表現在詩,端莊風雅,有所不言;後者表現在詩,以刺為美,尖銳徹底。現代詩的這個顛倒,並未顛覆古典詩學的第一義的內容、性質和地位。及乎其餘,新詩推崇小處想像、大處做夢,用意歸結為心的解放和自由,把社會公約視若禁錮;在古典詩中,此例繁多,漢魏六朝極盛,小我藉機解脫者也。佛思維的好處,也在這裡,給人就地放逸、超越的途經,好端端的出神。至於禪宗思想大行其道,主宰了當代詩的半個世界,概因其放棄心智、取手邊而就容易、卻不失針對性的緣故吧。

  新時期正統方說的「人民利益」,讀者絕無感覺,算是其文學的第一義和文風的統一失敗。各方勉強能夠都接受的,是第一義結合文風或透過文風的究竟三概念:真,善,美。各方面的解釋和側重有所不同。非正統方,是詩的主創者,正統方,完成歷史任務後早就退出了文學界,所留存的不過是龐大的退休官僚機構。新詩絕大部分作者側重「美」字。以美為刺的美,所謂唱贊,也是製造語言的美的世界。語言的美的世界不必表現《關雎》式的倫理美好,或偏向供迷失的幻美,無非魏晉自愛風度,倒也談不上反動。某部分作者降低「真」的標準,說詩是為時代作證,是記錄,不足論也。無理,即無真。真,是(萬法歸一的)道之顯,是認識和立場的總結。捨此不能說真。關鍵的「善」的意思,爭論不休,我看是在過去的封建道德觀裡面,時不時加進或強調了民主、階級鬥爭和個人權利三個彼此有所對立的內容。這三個根據各人性格和需求來選擇強調的內容,正是各作者重建人和世界的關係的起點,是各作者創作的政治性的性格分別的起點。

  在世界各國政府均淪為公司的時候,詩作者迴避泛義政治,拋棄在語言中和通過詩,重建人和世界的關係這個責任,等於迴避和拋棄詩。極端地說,被討論得很多的詩歌的現代性,指的就是詩歌的政治性。焦慮、振拔、分裂、治療……莫非其例。把詩的難點說成是怎麼寫,是把詩作者貶成匠人的流言,不值一提;把詩說成是關於大是大非的藝術,又得謹慎、具體說來,因為詩是從枝節、從微妙入手。是限度內的藝術,才是基礎和整體的藝術。這裡並不涉及種種實際政治取向、對人類社會各種關係的秩序設想的誰是誰非。

  詩人之間,可談文風。「權衡損益,斟酌濃淡。」但討論新詩的形式問題,我想再說一遍,必以獨創獨善個人體式這一特點為綱領,否則臧否風格,就流於無稽。新詩作者既獲全面的形式授權,新詩作者的形式和風格特徵,就較多響應了五七言律之前的古體詩的散文性格,不過,五七言律的範例既在,新詩某類作者的形式用心就必然幽深一點。

二OO四,九月二十三日於黃山詩歌討論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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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真寫新詩的本於天然,起於由然而生,不能自已。

(意思是,有時候不假思索,只像是自己和自己沈思,對話。好比是和大自然的美景歡呼致意。)


vivijr 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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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錄

"新詩詩學基礎的究竟,關係到評價新詩作者現在和今後的寫詩,

關係到準備在文學史的環節上工作的新詩作者現在和今後的寫詩,

還關係到如何處理新詩史上的詩作和詩作者的地位等等疑案。"


vivijr 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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