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年,也是冬末初春時節,那人帶著小廝到郊外賞雪。在一片山崖旁,他見到她─── 一枝紅梅,微微顫顫從漫天大雪中直指向天。
於是,他愛上她。
那一年冬天,他三天兩頭跑去見她,等到來年開春,特地找了花匠將她掘地挖出,移植到自己的庭園裡。之後他伴著她,她伴著他,熬過數十個寒暑。
終於,梅香根基修夠,可以化成人形,他卻也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她才剛剛出生,他卻馬上要結束。
彌留時,梅香以人形之姿陪在他身邊。
「妳是誰?」
「我是梅,被你移到園中,被你愛了一世的梅。」
「好香,好美。梅...香。」
從此,她有了名字。
梅香,他取的名字。
之後的歲月,她追逐他的身影,等待他輪迴。
年年歲歲,春夏秋冬。
梅香在一次又一次冷冽的冬風裡起舞,粉紅色的衣裙款擺,她在茫茫眾生之中尋找相似的容顏。
對她來說,時間太過悠長。朝代的更迭對她來說不具有任何意義,只不過又一陣鐵馬金戈,又一場興衰盛敗。
只不過一回首,百年又飛逝而過去,到了宋朝。
那一日,她隨眾姐妹到杭州遊玩。
杭州,一個獨具天然風韻的城市。不知有多少騷人墨客在此徜徉,被她的風情迷醉,留下數不勝數的歌詠詩句。更算不清有多少才子佳人曾在此訂下盟約,或兩情相悅結連理,或造化弄人成憾事。
尤其西湖,更是極盡風光之最,天然韻味與人工雕琢融為一體,每走一步皆是風景。
然而,冬天的西湖十景,卻是天空陰霾,水色灰敗,毫無美感可言,世間的顏色彷彿都集中到梅香一行人身上。
她們嬌笑輕舞,粉色的衣裙在靄靄白雪下飄揚。因皆是花草之精,每一個人的身上都發散著蘭芷清香,因此吸引住無數路人的目光。
「是哪家小姐如此輕巧孟浪?竟然不帶隨從,在西湖邊結黨嘻戲。」經過的人無不如此在心中暗暗稱奇。
冰天雪地,湖邊本就沒什麼遊客,只有一些市井小販縮頸呵手匆匆而過,雖然這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子如此引人注目,但大家也只是轉頭一瞥就耐不住寒風凜冽,跺著腳走了。
梅香和眾姊妹嘻鬧一陣,漸感無趣,便一個人漫步離群而去。
北風又起,白茫茫如棉絮一般的鵝毛大雪又潑天捲地的撒落下來。太陽躲在灰濛濛的雲層後面,發著慘白混沌的光,一如瞽者的瞳仁。
一個窈窕的身影斜斜倚在大雪鋪成的白幕上,輕巧而又孤寂的飄忽著。
梅香遠眺冬季黯然蕭索的西湖,心裡喟嘆:「倘若輪迴轉世之說是真,那麼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他?屆時他還記得自己嗎?倘若那只是佛道僧尼瞞弄世人的技倆,那麼自己獨留世間又有何意義?」
越想心情越是沉重,原本賞雪激起的歡悅都因此掩熄了下來。
緩緩的,一抹悠悠的甜香飄送過來,如絲一般在梅香的身邊糾纏縈繞。那是梅的香氣,卻與梅香身上發出的不同。略帶羞澀的清甜,彷彿剛及弁的少女,嬌憨的在空中款擺著身子。
梅香順著香味一路尋去,見眼前一座山丘,四面環水,兀立湖心。山上植滿梅樹,全都正在含苞吐蕊奮力綻放。
是同類啊!
這些還只是樹,並未成精,但因著同族的關係,心意畢竟可以相通。她知道,這些並不是放諸山林野生的梅,而是被某人悉心照料呵護愛惜的園中珍寶。
一如自己當年那樣。
梅香的心隱隱悸動:「莫不是…….難道……..」
怵然一聲尖銳的鶴唳如刀鋒一般劃空而過。
「鶴皋,你這孩子又在淘氣什麼?快回來!」
從林中緩步走來一個男子,頭戴幅巾,身衣白袍,雖已年逾中年,眉稍眼角並有憂色,但卻掩不住那一雙晶亮清朗的雙眸,有如一汪無底的深潭,讓梅香身不由己的陷了進去。
男子一見梅香,也不由得停下腳步。
素妝輕裹,雲鬢高堆,眉緲如青黛,唇豔似朱砂。這是一個怎樣的女子,娉婷一如畫中仙子,嬝娜佇立在梅花樹林之中。
接下來的事也不必多加述說了吧!男女之事不過如此。
這男子姓林名逋字君復,寧波奉化黃賢村人。因年幼時天下戰亂不止,到處赤地千里,餓孚遍野,他四處流浪。成年後雖有文名,但由於早年的流浪生活,使他一心只想過著恬淡曠達的生活,於是在四十歲後選定杭州為隱居所在。
此山東連白堤,南臨外西湖,西接西冷橋,北臨北里海,因四周碧波紫繞,一山孤峙湖中而得名「孤山」。山上本就多梅花,林逋移居此地後,因愛梅花高潔,深感與自身性格相合,於是又遍植梅花,達三百六十餘株。
那一隻鶴自小被他養馴,名叫鶴皋,頗通人性,偶爾並會代主人至附近店家沽酒,或邀友來敘。
自遇見林逋後,梅香的心就安定了。
她知道,多年的等待終於有了結果。雖然面貌已大不相同,但是那一雙熱切的眼卻是她所熟悉的,當初便是因為這雙眼在眾多花樹中相中她,才成就了她的一生。也是為了這一雙眼,她才咬著牙,苦苦修煉,成了精,只為超脫輪迴周轉,在人世間等著再與之相遇。
沒有什麼相認的信物以資憑判。
他愛梅,她是梅!這就足夠了。
如果沒有前世的牽扯,為什麼他直到不惑之年仍然不娶!為什麼他要在這一座孤山上遍植梅樹,彷彿是要藉由這梅的香氣來召喚梅香來此相見。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