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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鎖記 (1) /張愛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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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kola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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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推薦人 (3)

涼涼
Rebec
likolalo

.

 金 鎖 記

張 愛 玲

  三十年前的上海,一個有月亮的晚上……我們也許沒趕上看見三十年前的月亮
。年輕的人想著三十年前的月亮該是銅錢大的一個紅黃的濕暈,像朵云軒信箋上落
了一滴淚珠,陳舊而迷糊。老年人回憶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歡愉的,比眼前的月
亮大,圓,白﹔然而隔著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帶點淒涼。

  月光照到姜公館新娶的三奶奶的陪嫁丫鬟鳳簫的枕邊。

  鳳簫睜眼看了一看,只見自己一只青白色的手擱在半舊高麗棉的被面上,心中
便道:“是月亮光么?”鳳簫打地鋪睡在窗戶底下。那兩年正忙著換朝代,姜公館
避兵到上海來,屋子不夠住的,因此這一間下房里橫七豎八睡滿了底下人。

  鳳簫恍惚聽見大床背后有□□□□的聲音,猜著有人起來解手,翻過身去,果
見布帘子一掀,一個黑影趿著鞋出來了,約摸是伺候二奶奶的小雙,便輕輕叫了一
聲“小雙姐姐”。小雙笑嘻嘻走來,踢了踢地下的褥子道:“吵醒了你了。”

  她把兩手抄在青蓮色舊綢夾襖里,下面系著明油綠褲子。鳳簫伸手捻了捻那褲
腳,笑道:“現在顏色衣服不大有人穿了。下江人時興的都是素淨的。”小雙笑道
:“你不知道,我們家哪比得旁人家?我們老太太古板,連奶奶小姐們尚且做不得
主呢,何況我們丫頭?給什么,穿什么──一個個打扮得庄稼人似的!”她一蹲身
坐在地鋪上,揀起鳳簫腳頭一件小襖來,問道:“這是你們小姐出閣,給你們新添
的?”鳳簫搖頭道:“三季衣裳,就只外場上看見的兩套是新制的,余下的還不是
拿上頭人穿剩下的貼補貼補!”小雙道:“這次辦喜事,偏趕著革命黨造反,可委
屈了你們小姐!”鳳簫嘆道:“別提了!就說省儉些罷,總得有個譜子!也不能太
看不上眼了。我們那一位,嘴里不言語,心里豈有不氣的?”小雙道:“也難怪三
奶奶不樂意。你們那邊的嫁妝,也還湊合著,我們這邊的排場,可太淒慘了。就連
那一年娶咱們二奶奶,也還比這一趟強些!”鳳簫愣了一愣道:“怎么?你們二奶
奶……”

  小雙脫下了鞋,赤腳從鳳簫身上跨過去,走到窗戶跟前,笑道:“你也起來看
看月亮。”鳳簫一骨碌爬起身來,低聲問道:“我早就想問你了,你們二奶奶……
”小雙彎腰拾起那件小襖來替她披上了,道:“仔細招了涼。”鳳簫一面扣鈕子,
一面笑道:“不行,你得告訴我!”小雙笑道:“是我說話不留神,闖了禍!”鳳
簫道:“咱們這都是自家人了,干嗎這么見外呀?”

  小雙道:“告訴你,你可別告訴你們小姐去!咱們二奶奶家里是開麻油店的。
”鳳簫喲了一聲道:“開麻油店!打哪兒想起的?像你們大奶奶,也是公侯人家的
小姐,我們那一位雖比不上大奶奶,也還不是低三下四的人──”小雙道:“這里
頭自然有個緣故。咱們二爺你也見過了,是個殘廢。做官人家的女兒誰肯給他?老
太太沒奈何,打算替二爺置一房姨奶奶,做媒的給找了這曹家的,是七月里生的,
就叫七巧。”鳳簫道:“哦,是姨奶奶。”小雙道:“原是做姨奶奶的,后來老太
太想著,既然不打算替二爺另娶了,二房里沒個當家的媳婦,也不是事,索性聘了
來做正頭奶奶,好教她死心塌地服侍二爺。”

  鳳簫把手扶著窗困,沉吟道:“怪道呢!我雖是初來,也瞧料了兩三分。”小
雙道:“龍生龍,鳳生鳳,這話是有的。你還沒聽見她的談吐呢!當著姑娘們,一
點忌諱也沒有。虧得我們家一向內言不出,外言不入,姑娘們什么都不懂。饒是不
懂,還臊得沒處躲!”鳳簫扑嗤一笑道:“真的?她這些村話,又是從哪兒聽來的
?就連我們丫頭──”小雙抱著胳膊道:“麻油店的活招牌,站慣了柜台,見多識
廣的,我們拿什么去比人家?”鳳簫道:“你是她陪嫁來的么?”小雙冷笑說:“
她也配!我原是老太太跟前的人,二爺成天的吃藥,行動都離不了人,屋里几個丫
頭不夠使,把我撥了過去。怎么著?你冷哪?”鳳簫搖搖頭。小雙道:“瞧你縮著
脖子這嬌模樣兒!”

  一語未完,鳳簫打了個噴嚏,小雙忙推她道:“睡罷!睡罷!快焐一焐。”鳳
簫跪了下來脫襖子,笑道:“又不是冬天,哪兒就至于凍著了?”小雙道:“你別
瞧這窗戶關著,窗戶眼兒里吱溜溜的鑽風。”

  兩人各自睡下。鳳簫悄悄地問道:“過來了也有四五年了罷?”小雙道:“誰
?”鳳簫道:“還有誰?”小雙道:“哦,她,可不是有五年了。”鳳簫道:“也
生男育女的──倒沒鬧出什么話柄兒?”小雙道:“還說呢!話柄兒就多了!前年
老太太領著合家上下到普陀山進香去,她做月子沒去,留著她看家。舅爺腳步兒走
得勤了些,就丟了一票東西。”鳳簫失驚道:“也沒查出個究竟來?”小雙道:“
問得出什么好的來?大家面子上下不去!那些首飾左不過將來是歸大爺二爺三爺的
。大爺大奶奶礙著二爺,沒好說什么。三爺自己在外頭流水似的花錢。欠了公帳上
不少,也說不響嘴。”

  她們倆隔著丈來遠交談。雖是極力地壓低了喉嚨,依舊有一句半句聲音大了些
,驚醒了大床上睡著的趙嬤嬤,趙嬤嬤喚道:“小雙。”小雙不敢答應。趙嬤嬤道
:“小雙,你再混說,讓人家聽見了,明兒仔細揭你的皮!”小雙還是不做聲。

  趙嬤嬤又道:“你別以為還是從前住的深堂大院哪,由得你瘋瘋顛顛!這兒可
是擠鼻子擠眼睛的,什么事瞞得了人?趁早別討打!”屋里頓時鴉雀無聲。趙嬤嬤
害眼,枕頭里塞著菊花葉子,據說是使人眼目清涼的。她欠起頭來按了一按髻上橫
綰的銀簪,略一轉側,菊葉便沙沙作響。趙嬤嬤翻了了身,吱吱格格牽動了全身的
骨節,她唉了一聲道:“你們懂得什么!”

  小雙與鳳簫依舊不敢接嘴。久久沒有人開口,也就一個個的朦朧睡去了。

  天就快亮了。那扁扁的下弦月,低一點,低一點,大一點,像赤金的臉盆,沉
了下去。天是森冷的蟹殼青,天底下黑□□的只有些矮樓房,因此一望望得很遠。
地平線上的曉色,一層綠,一層黃,又一層紅,如同切開的西瓜──是太陽要上來
了。漸漸馬路上有了小車與塌車轆轆推動,馬車蹄聲得得。賣豆腐花的挑著擔子悠
悠吆喝著,只聽見那漫長的尾聲:“花……嘔!花……嘔!”再去遠些,就只聽見
“哦……嘔!哦……嘔!”

  屋子里丫頭老媽子也起身了,亂著開房門,打臉水,疊鋪蓋,挂帳子,梳頭。
鳳簫伺候三奶奶蘭仙穿了衣裳,蘭仙湊到鏡子前面仔細望了一望,從腋下抽出一條
水綠洒花湖紡手帕,擦了擦鼻翅上的粉,背對著床上的三爺道:“我先去替老太太
請安罷。等你,准得誤了事。”正說著,大奶奶玳珍來了,站在門檻上笑道:“三
妹妹,咱們一塊兒去。”蘭仙忙迎了出去道:“我正擔心著怕晚了,大嫂原來還沒
上去。二嫂呢?”

  玳珍笑道:“她還有一會兒耽擱呢。”蘭仙道:“打發二哥吃藥?”

  玳珍四顧無人,便笑道:“吃藥還在其次──”她把拇指抵著嘴唇,中間的三
個指頭握著拳頭,小指頭翹著,輕輕地“噓”了兩聲。蘭仙詫異道:“兩人都抽這
個?”玳珍點頭道:“你二哥是過了明路的,她這可是瞞著老太太的,叫我們夾在
中間為難,處處還得替她遮蓋遮蓋。其實老太太有什么不知道?有意的裝不曉得,
照常地派她差使,零零碎碎給她罪受,無非是不肯讓她抽個痛快罷了。其實也是的
,年紀輕輕的婦道人家,有什么了不得的心事,要抽這個解悶兒?”

  玳珍蘭仙手挽手一同上樓,各人后面跟著貼身丫鬟,來到老太太臥室隔壁的一
間小小的起坐間里。老太太的丫頭榴喜迎了出來,低聲道:“還沒醒呢。”玳珍抬
頭望了望挂鐘,笑道:“今兒老太太也晚了。”榴喜道:“前兩天說是馬路上人聲
太雜,睡不穩。這現在想是慣了,今兒補足了一覺。”

  紫榆百齡小圓桌上鋪著紅氈條,二小姐姜云澤一邊坐著,正拿著小鉗子磕核桃
呢,因丟下了站起來相見。玳珍把手搭在云澤肩上,笑道:“還是云妹妹孝心,老
太太昨兒一時高興,叫做糖核桃,你就記住了。”蘭仙玳珍便圍著桌子坐下了,幫
著剝核桃衣子。云澤手酸了,放下了鉗子,蘭仙接了過來。玳珍道:“當心你那水
蔥似的指甲,養得這么長了,斷了怪可惜的!”云澤道:“叫人去拿金指甲套子去
。”蘭仙笑道:“有這些麻煩的,倒不如叫他們拿到廚房里去剝了!”

  眾人低聲說笑著,榴喜打起帘子,報道:“二奶奶來了。”

  蘭仙云澤起身讓坐,那曹七巧且不坐下,一只手撐著門,一只手撐了腰,窄窄
的袖口里垂下一條雪青洋縐手帕,身上穿著銀紅衫子,蔥白線香滾,雪青閃藍如意
小腳褲子,瘦骨臉兒,朱口細牙,三角眼,小山眉,四下里一看,笑道:“人都齊
了。今兒想必我又晚了!怎怪我不遲到──摸著黑梳的頭!誰教我的窗戶沖著后院
子呢?單單就派了那么間房給我,橫豎我們那位眼看是活不長的,我們淨等著做孤
兒寡婦了──不欺負我們,欺負誰?”玳珍淡淡的并不接口,蘭仙笑道:“二嫂住
慣了北京的屋子,怪不得嫌這兒憋悶得慌。”云澤道:“大哥當初找房子的時候,
原該找個寬敞些的,不過上海像這樣的,只怕也算敞亮的了。”蘭仙道:“可不是
!家里人實在多,擠是擠了點──”七巧挽起袖口,把手帕子掖在翡翠鐲子里,瞟
了蘭仙一眼,笑道:“三妹妹原來也嫌人太多了。連我們都嫌人多,像你們沒滿月
的自然更嫌人多了!”蘭仙聽了這話,還沒有怎么,玳珍先紅了臉,道:“玩是玩
,笑是笑,也得有個分寸,三妹妹新來乍到的,你讓她想著咱們是什么樣的人家?
”七巧扯起手絹子的一角遮住了嘴唇道:“知道你們都是清門淨戶的小姐,你倒跟
我換一換試試,只怕你一晚上也過不慣。”玳珍啐道:“不跟你說了,越說你越上
頭上臉的。”七巧索性上前拉住玳珍的袖子道:“我可以賭得咒──這三年里頭我
可以賭得咒!你敢賭么?”玳珍也撐不住噗嗤一笑,咕噥了一句道:“怎么你孩子
也有了兩個?”七巧道:“真的,連我也不知道這孩子是怎么生出來的!越想越不
明白!”

  玳珍搖手道:“夠了,夠了,少說兩句罷。就算你拿三妹妹當自己人,沒什么
避諱,現放著云妹妹在這兒呢,待會兒老太太跟著一告訴,管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云澤早遠遠地走開了,背著手站在陽台上,撮尖了嘴逗芙蓉鳥。姜家住的雖然
是早期的最新式洋房,堆花紅磚大柱支著巍峨的拱門,樓上的陽台卻是木板鋪的地
。黃楊木闌干里面,放著一溜大篾簍子,晾著筍干。敝舊的太陽彌漫在空氣里像金
的灰塵,微微嗆人的金灰,揉進眼睛里去,昏昏的。

  街上小販遙遙搖著撥浪鼓,那瞢騰的“不楞登……不楞登”里面有著無數老去
的孩子們的回憶。包車叮叮地跑過,偶爾也有一輛汽車叭叭叫兩聲。

  七巧自己也知道這屋子里的人都瞧不起她,因此和新來的人分外親熱些,倚在
蘭仙的椅背上問長問短,攜著蘭仙的手左看右看,夸贊了一回她的指甲,又道:“
我去年小拇指上養的比這個足足還長半寸呢,掐花給弄斷了。”蘭仙早看穿了七巧
的為人和她在姜家的地位,微笑盡管微笑著,也不大答理她。七巧自覺無趣,踅到
陽台上來,拎起云澤的辮梢來抖了一抖,搭訕著笑道:“喲!小姐的頭發怎么這樣
稀朗朗的?去年還是烏油油的一頭好頭發,該掉了不少罷?”云澤閃過身去護著辮
子,笑道:“我掉兩根頭發,也要你管!”七巧只顧端詳她,叫道:“大嫂你來看
看,云姐姐的確瘦多了,小姐莫不是有了心事了?”云澤啪的一聲打掉了她的手,
恨道:“你今兒個真的發了瘋了!平日還不夠討人嫌的?”七巧把兩手筒在袖子里
,笑嘻嘻地道:“小姐脾氣好大!”

  玳珍探出頭來道:“云妹妹,老太太起來了。”眾人連忙扯扯衣襟,摸摸鬢腳
,打帘子進隔壁房里去,請了安,伺候老太太吃早飯。婆子們端著托盤從起坐間里
穿了過去,里面的丫頭接過碗碟,婆子們依舊退到外間來守候著。里面靜悄悄的,
難得有人說囤把話,只聽見銀筷子頭上的細銀鏈條□□顫動。老太太信佛,飯后照
例要做兩個時辰的功課,眾人退了出來,云澤背地里向玳珍道:“二嫂不忙著過癮
去,還挨在里面做什么?”玳珍道:“想是有兩句私房話要說。”云澤不由得笑了
起來道:“她的話,老太太哪里聽得進?”玳珍冷笑道:“那倒也說不定。老年人
心思總是活動的,成天在耳邊絮聒著,十句里頭相信一兩句,也未可知。”

  蘭仙坐著磕核桃,玳珍和云澤便順著腳走到陽台上來,雖不是存心偷聽正房里
的談話,老太太上了年紀,有點聾,喉嚨特別高些,有意無意之間不免有好些話吹
到陽台上的人的耳朵里來。云澤把臉氣得雪白,先是握緊了拳頭,又把兩只手使勁
一撒,便向走廊的另一頭跑去。跑了兩步,又站住了,身子向前傴僂著,捧著臉嗚
嗚哭了起來。玳珍趕上去扶著勸道:“妹妹快別這么著!快別這么著!不犯著跟她
這樣的人計較!誰拿她的話當樁事!”云澤甩開了她,一徑往自己屋里奔去。玳珍
回到起坐間里來,一拍手道:“這可闖出禍來了!”蘭仙忙道:“怎么了?”玳珍
道:“你二嫂去告訴了老太太,說女大不中留,讓老太太寫信給彭家,叫他們早早
把云妹妹娶過去罷。你瞧,這算什么話!”蘭仙也怔了一怔道:“女家說匣這種話
來,可不是自己打臉么?”玳珍道:“姜家沒面子,還是一時的事,云妹妹將來嫁
了過去,叫人家怎么瞧得起她?她這一輩子還要做人呢!”蘭仙道:“老太太是明
白人,不見得跟那一位一樣的見識。”玳珍道:“老太太起先自然是不愛聽,說咱
們家的孩子,決不會生這樣的心。她就說:“喲!您不知道現在的女孩子跟您從前
做女孩子時候的女孩子,哪兒能夠打比呀?時世變了,人也變了,要不怎么天下大
亂呢?”你知道,年歲大的人就愛聽這一套,說得老太太也有點疑疑惑惑起來。”
蘭仙嘆道:“好端端怎么想起來的,造這樣的謠言!”

  玳珍兩肘支在桌子上,伸著小指剔眉毛,沉吟了一會,嗤的一笑道:“她自己
以為她是特別的體貼云妹妹呢!要她這樣體貼我,我可受不了!”蘭仙拉了她一把
道:“你聽──不能是云妹妹罷?”后房似乎有人在那里大放悲聲,蹬得銅床柱子
一片響。嘈嘈雜雜還有人在那里解勸,只是勸不住。玳珍站起身來道:“我去看看
。別瞧這位小姐好性兒,逼急了她,也不是好惹的。”

  玳珍出去了,那姜三爺姜季澤卻一路打著呵欠進來了。季澤是個結實小伙子,
偏于胖的一方面,腦后拖一根三脫油松大辮,生得天圓地方,鮮紅的腮頰,往下墜
著一點,有濕眉毛,水汪汪的黑眼睛里永遠透著三分不耐煩,穿一件竹根青窄袖長
袍,醬紫芝麻地一字襟珠扣小坎肩,問蘭仙道:“誰在里頭嘁嘁喳喳跟老太太說話
?”蘭仙道:“二嫂。”季澤抿著嘴搖搖頭。蘭仙笑道:“你也怕了她?”季澤一
聲兒不言語,拖過一把椅子,將椅背抵著桌面,把袍子高高的一撩,騎著椅子坐了
下來,下巴擱在椅背上,手里只管把核桃仁一個一個拈來吃。蘭仙睨了他一眼道:
“人家剝了這一晌午,是專誠孝敬你的么?”正說著,七巧掀著帘子出來了,一眼
看見了季澤,身不由主的就走了過來,繞到蘭仙椅子背后,兩手兜在蘭仙脖子上,
把臉湊了下去,笑道:“這么一個人才出眾的新娘子!三弟你還沒謝謝我哪!要不
是我催著他們早早替你辦了這件事,這一耽擱,等打完了仗,指不定要十年八年呢
!可不把你急壞了!”蘭仙生平最大的憾事便是出閣的日子正趕著非常時期,潦草
成了家,諸事都欠齊全,因此一聽見這不入耳的話,她那小長挂子臉便往下一沉。
季澤望了蘭仙一眼,微笑道:“二嫂,自古好心沒有好報,誰都不承你的情!”七
巧道:“不承情也罷!我也慣了。我進了你姜家的門,別的不說,單只守著你二哥
這些年,衣不解帶的服侍他,也就是個有功無過的人──誰見我的情來?誰有半點
好處到我頭上?”季澤笑道:“你一開口就是滿肚子的牢騷!”七巧長長地吁了一
口氣,只管撥弄蘭仙衣襟上扣著的金三事兒和鑰匙。半晌,忽道:“總算你這一個
來月沒出去胡鬧過。真虧了新娘子留住了你。旁人跪下地來求你也留你不住!”季
澤笑道:“是嗎?嫂子并沒有留過我,怎見得留不住?”一面笑,一面向蘭仙使了
個眼色。七巧笑得直不起腰道:“三妹妹,你也不管管他!這么個猴兒崽子,我眼
看他長大的,他倒占起我的便宜來了!”

  她嘴里說笑著,心里發煩,一雙手也不肯閑著,把蘭仙揣著捏著,捶著打著。
恨不得把她擠得走了樣才好。蘭仙縱然有涵養,也忍不住要惱了,一性急,磕核桃
使差了勁,把那二寸多長的指甲齊根折斷。七巧喲了一聲道:“快拿剪刀來修一修
。我記得這屋里有一把小剪子的。”便喚:“小雙!榴喜!來人哪!”蘭仙立起身
來道:“二嫂不用費事,我上我屋里鉸去。”便抽身出去。七巧就在蘭仙的椅子上
坐下了,一手托著腮,抬高了眉毛,斜瞅著季澤道:“她跟我生了氣么?”季澤笑
道:“她干嗎生你的氣?”七巧道:“我正要問呀──我難道說錯了話不成?留你
在家倒不好?她倒愿意你上外頭逛去?”

  季澤笑道:“這一家子從大哥大嫂起,齊了心管教我,無非是怕我花了公帳上
的錢罷了。”七巧道:“阿彌陀佛,我保不定別人不安著這個心,我可不那么想。
你就是鬧了虧空,押了房子賣了田,我若皺一皺眉頭,我也不是你二嫂了。誰叫咱
們是骨肉至親呢?我不過是要你當心你的身子。”季澤嗤的一笑道:“我當心我的
身子,要你操心?”七巧顫聲道:“一個人,身子第一要緊。你瞧你二哥弄的那樣
兒,還成個人嗎?還能拿他當個人看?”季澤正色道:“二哥比不得我,他一下地
就是那樣兒,并不是自己作踐的。他是個可憐的人,一切全仗二嫂照護他了。”七
巧直挺挺的站了起來,兩手扶著桌子,垂著眼皮,臉龐的下半部抖得像嘴里含著滾
燙的蠟燭油似的,用尖細的聲音逼出兩句話道:“你去挨著你二哥坐坐!你去挨著
你二哥坐坐!”她試著在季澤身邊坐下,只搭著他的椅子的一角,她將手貼在他腿
上,道:“你碰過他的肉沒有?是軟的、重的,就像人的腳有時發了麻,摸上去那
感覺……”季澤臉上也變了色,然而他仍舊輕佻地笑了一聲,俯下腰,伸手去捏她
的腳道:“倒要瞧瞧你的腳現在麻不麻!”七巧道:“天哪,你沒挨著他的肉,你
不知道沒病的身子是多好的……多好的……”她順著椅子溜下去,蹲在地上,臉枕
著袖子,聽不見她哭,只看見發髻上插的風涼針,針頭上的一粒鑽石的光,閃閃掣
動著。發髻的心子里扎著一小截粉紅絲線,反映在金剛鑽微紅的光焰里。她的背影
一挫一挫,俯伏了下去。她不像在哭,簡直像在翻腸攪胃地嘔吐。

  季澤先是愣住了,隨后就立起來道:“我走。我走就是了。你不怕人,我還怕
人呢。也得給二哥留點面子!”七巧扶著椅子站了起來,嗚咽道:“我走。”她扯
著衫袖里的手帕子□了□臉,忽然微微一笑道:“你這樣衛護你二哥!”季澤冷笑
道:“我不衛護他,還有誰衛護他?”七巧向門走去,哼了一聲道:“你又是什么
好人?趁早不用在我跟前假撇清!且不提你在外頭怎樣荒唐,單只在這屋里……老
娘眼睛是揉不下沙子去!別說我是你嫂子了,就是我是你奶媽,只怕你也不在乎。
”季澤笑道:“我原是個隨隨便便的人,哪禁得你挑眼兒?”七巧待要出去,又把
背心貼在門上,低聲道:“我就不懂,我有什么地方不如人?我有什么地方不好…
…”季澤笑道:“好嫂子,你有什么不好?”七巧笑了一聲道:“難不成我跟了個
殘廢的人,就過上了殘廢的氣,沾都沾不得?”她睜著眼直勾勾朝前望著,耳朵上
的實心小金墜子像兩只銅釘把她釘在門上──玻璃匣子里蝴蝶的標本,鮮艷而淒愴


  季澤看著她,心里也動了一動。可是那不行,玩盡管玩,他早抱定了宗旨不惹
自己家里人,一時的興致過去了,躲也躲不掉,踢也踢不開,成天在面前,是個累
贅。何況七巧的嘴這樣敞,脾氣這樣躁,如何瞞得了人?何況她的人緣這樣壞,上
上下下誰肯代她包涵一點?她也許是豁出去了,鬧穿了也滿不在乎。他可是年紀輕
輕的,憑什么要冒這個險?他侃侃說道:“二嫂,我雖年紀小,并不是一味胡來的
人。”

  仿佛有腳步聲。季澤一撩袍子,鑽到老太太屋子里去了,臨走還抓了一大把核
桃仁。七巧神志還不很清楚,直到有人推門,她方才醒了過來,只得將計就計,藏
在門背后,見玳珍走了進來,她便夾腳跟出來,在玳珍背上打了一下。玳珍勉強一
笑道:“你的興致越發好了!”又望了望桌上道:“咦?那么些個核桃,吃得差不
多了。再也沒有別人,准是三弟。”

  七巧倚著桌子,面向陽台立著,只是不言語。玳珍坐了下來,嘟噥道:“害人
家剝了一早上,便宜他享現成的!”七巧捏著一片鋒利的胡桃殼,在紅氈條上狠命
刮著,左一刮,右一刮,看看那氈子起了毛,就要破了。她咬著牙道:“錢上頭何
嘗不是一樣?一味的叫咱們省,省下來讓人家拿出去大把的花!我就不服這口氣!
”玳珍看了她一眼,冷冷地道:“那可沒有辦法。人多了,明里不去,暗里也不見
得不去。管得了這個,管不了那個。”七巧覺得她話中有刺,正待反唇相譏,小雙
進來了,鬼鬼祟祟走到七巧跟前,囁嚅道:“奶奶,舅爺來了。”七巧罵道:“舅
爺來了,又不是背人的事,你嗓子眼里長了疔是怎么著?蚊子哼哼似的!”小雙倒
退了一步,不敢言語。玳珍道:“你們舅爺原來也到上海來了。咱們這兒親戚倒都
全了。”

  七巧移步出房道:“不許他到上海來?內地兵荒馬亂的,窮人也一樣的要命呀
!”她在門檻上站住了,問小雙道:“回過老太太沒有?”小雙道:“還沒呢。”
七巧想了一想,畢竟不敢進去告訴一聲,只得悄悄下樓去了。

  玳珍問小雙道:“舅爺一個人來的?”小雙道:“還有舅奶奶,拎著四只提籃
盒。”玳珍格的一笑道:“倒破費了他們。”

  小雙道:“大奶奶不用替他們心疼。裝得滿滿的進來,一樣裝得滿滿的出去。
別說金的銀的圓的扁的,就連零頭鞋面兒褲腰都是好的!”玳珍笑道:“別那么缺
德了!你下去罷。她娘家人難得上門,伺候不周到,又該大鬧了。”

  小雙趕了出去,七巧正在樓梯口盤問榴喜老太太可知道這件事。榴喜道:“老
太太念佛呢,三爺趴在窗口看野景,就大門口來了客。老太太問是誰,三爺仔細看
了看,說不知是不是曹家舅爺,老太太就沒追問下去。”七巧聽了,心頭火起,跺
了跺腳,喃喃吶吶罵道:“敢情你裝不知道就算了!皇帝還有草鞋親呢!這會子有
這么勢利的,當初何必三媒六聘的把我抬過來?快刀斬不斷的親戚,別說你今兒是
裝死,就是你真死了,他也不能不到你靈前磕三個頭,你也不能不受著他的!”一
面說,一面下去了。

  她那間房,一進門便有一堆金漆箱籠迎面攔住,只隔開几步見方的空地。她一
掀帘子,只見她嫂子蹲下身去將提籃盒上面的一屜酥盒子卸了下來,檢視下面一屜
里的菜可曾潑出來。她哥哥曹大年背著手彎著腰看著。七巧止不住一陣心酸,倚著
箱籠,把臉偎在那沙藍棉套子上,紛紛落下淚來。她嫂子慌忙站直了身子,搶步上
前,兩只手捧住她一只手,連連叫著姑娘。曹大年也不免抬起袖子來擦眼睛。七巧
把那只空著的手去解箱套子上的鈕扣,解了又扣上,只是開不得口。

  她嫂子回過頭去□了她哥哥一眼道:“你也說囤話呀!成日價念叨著,見了妹
妹的面,又像鋸了嘴的葫蘆似的!”七巧顫聲道:“也不怪他沒有話──他哪兒有
臉來見我!”又向她哥哥道:“我只道你這一輩子不打算上門了!你害得我好!你
扔崩一走,我可走不了。你也不顧我的死活!”曹大年道:“這是什么話?旁人這
么說還罷了,你也這么說!你不替我遮蓋遮蓋,你自己臉上也不見得光鮮。”七巧
道:“我不說,我可禁不住人家不說。就為你,我氣出了一身病在這里。今日之下
,虧你還拿這話來堵我!”她嫂子忙道:“是他的不是,是他的不是!姑娘受了委
屈了。姑娘受的委屈也不止這一件,好歹忍著罷,總有個出頭之日。”她嫂子那句
“姑娘受的委屈也不止這一件”的話卻深深打進她心坎兒里去。七巧哀哀哭了起來
,急得她嫂子直搖手道:“看吵醒了姑爺。”房那邊暗昏昏的紫楠大床上,寂寂吊
著珠羅紗帳子。七巧的嫂子又道:“姑爺睡著了罷?驚動了他,該生氣了。”七巧
高聲叫道:“他要有點人氣,倒又好了!”她嫂子嚇得掩住她的嘴道:“姑奶奶別
!病人聽見了,心里不好受!”七巧道:“他心里不好受,我心里好受嗎?”她嫂
子道:“姑爺還是那軟骨症?”七巧道:“就這一件還不夠受了,還禁得起添什么
?這兒一家子都忌諱癆病這兩個字,其實還不就是骨癆!”她嫂子道:“整天躺著
,有時候也坐起來一會兒么?”七巧哧哧的笑了起來道:“坐起來,脊梁骨直溜下
去,看上去還沒有我那三歲的孩子高哪!”

  她嫂子一時想不出勸慰的話,三個人都愣住了。七巧猛地頓腳道:“走罷,走
罷,你們!你們來一趟,就害得我把前因后果重新在心里過一過。我禁不起這么掀
騰!你快給我走!”

  曹大年道:“妹妹你聽我一句話。別說你現在心里不舒坦,有個娘家走動著,
多少好些,就是你有了出頭之日了,姜家是個大族,長輩動不動就拿大帽子壓人,
平輩小輩一個個如狼似虎的,哪一個是好惹的?替你打算,也得要個幫手。將來你
用得著你哥哥你侄兒的時候多著呢。”七巧啐了一聲道:“我靠你幫忙,我也倒了
霉了!我早把你看得透里透──斗得過他們,你到我跟前來邀功要錢,斗不過他們
,你往那邊一倒。本來見了做官的就魂都沒有了,頭一縮,死不遲。”七巧道:“
你既然知道錢還沒到我手里,你來纏我做什么?”大年道:“遠迢迢趕來看你,倒
是我們的不是了!走!我們這就走!憑良心說,我就用你兩個錢,也是該的。當初
我若貪圖財禮,問姜家多要几百兩銀子,把你賣給他們做姨太太,也就賣了。”

  七巧道:“奶奶不勝似姨奶奶嗎?長線放遠鷂,指望大著呢!”

  大年待要回嘴,他媳婦攔住他道:“你就少說一句罷!以后還有見面的日子呢
。將來姑奶奶想到你的時候,才知道她就只這一個親哥哥了!”大年督促他媳婦整
理了提籃盒,拎起就待走。七巧道:“我希罕你?等我有了錢了,我不愁你不來,
只愁打發你不開!”嘴里雖然硬著,煞不住那嗚咽的聲音,一聲響似一聲,憋了一
上午的滿腔幽恨,借著這因由盡情發泄了出來。

  她嫂子見她分明有些留戀之意,便做好做歹勸住了她哥哥,一面半攙半擁把她
引到花梨炕上坐下了,百般譬解,七巧漸漸收了淚。兄妹姑嫂敘了些家常。北方情
形還算平靖,曹家的麻油鋪還照常營業著。大年夫婦此番到上海來,卻是因為他家
沒過門的女婿在人家當帳房,光復的時候恰巧在湖北,后來輾轉跟主人到上海來了
,因此大年親自送了女兒來完婚,順便探望妹子。大年問候了姜家闔宅上下,又要
參見老太太,七巧道:“不見也罷了,我正跟她慪氣呢。”大年夫婦都吃了一驚,
七巧道:“怎么不淘氣呢?一家子都往我頭上踩,我要是好欺負的,早給作踐死了
,饒是這么著,還氣得我七病八痛的!”她嫂子道:“姑娘近來還抽煙不抽?倒是
鴉片煙,平肝導氣,比什么藥都強,姑娘自己千萬保重,我們又不在跟前,誰是個
知疼著熱的人?”

  七巧翻箱子取出几件新款尺頭送與她嫂子,又是一副四兩重的金鐲子,一對披
霞蓮蓬簪,一床絲棉被胎,侄女們每人一只金挖耳,侄兒們或是一只金錁子,或是
一頂貂皮暖帽,另送了她哥哥一只琺琅金蟬打簧表,她哥嫂道謝不迭。七巧道:“
你們來得不巧,若是在北京,我們正要上路的時候,帶不了的東西,分了几箱給丫
頭老媽子,白便宜了他們。”說得她哥嫂訕訕的。臨行的時候,她嫂子道:“忙完
了閨女,再來瞧姑奶奶。”七巧笑道:“不來也罷了,我應酬不起!”

  大年夫婦出了姜家的門,她嫂子便道:“我們這位姑奶奶怎么換了個人?沒出
嫁的時候不過要強些,嘴頭子上瑣碎些,就連后來我們去瞧她,雖是比前暴躁些,
也還有個分寸,不似如今瘋瘋傻傻,說話有一句沒一句,就沒一點兒得人心的地方
。”

  七巧立在房里,抱著胳膊看小雙祥云兩個丫頭把箱子抬回原處,一只一只疊了
上去。從前的事又回來了:臨著碎石子街的馨香的麻油店,黑膩的柜台,芝麻醬桶
里豎著木匙子,油缸上吊著大大小小的鐵匙子。漏斗插灸打油的人的瓶里,一大匙
再加上兩小匙正好裝滿一瓶──一斤半。熟人呢,算一斤四兩。有時她也上街買菜
,藍夏布衫褲,鏡面烏綾鑲滾。隔著密密層層的一排吊著豬肉的銅鉤,她看見肉鋪
里的朝祿。朝祿趕著她叫曹大姑娘。難得叫聲巧姐兒,她就一巴掌打在鉤子背上,
無數的空鉤子蕩過去錐他的眼睛,朝祿從鉤子上摘下尺來寬的一片生豬油,重重的
向肉案一拋,一陣溫風直扑到她臉上,膩滯的死去的肉體的氣味……她皺緊了眉毛
。床上睡著的她的丈夫,那沒有生命的肉體……

  風從窗子里進來,對面挂著的回文雕漆長鏡被吹得搖搖晃晃,磕托磕托敲著牆
。七巧雙手按住了鏡子。鏡子里反映著的翠竹帘子和一副金綠山水屏條依舊在風中
來回蕩漾著,望久了,便有一種暈船的感覺。再定睛看時,翠竹帘子已經褪了色,
金綠山水換了一張她丈夫的遺像,鏡子里的人也老了十年。

  去年她戴了丈夫的孝,今年婆婆又過世了。現在正式挽了叔公九老太爺出來為
他們分家。今天是她嫁到姜家來之后一切幻想的集中點。這些年了,她戴著黃金的
枷鎖,可是連金子的邊都啃不到,這以后就不同了。七巧穿著白香云紗衫,黑裙子
,然而她臉上像抹了胭脂似的,從那揉紅了的眼圈兒到燒熱的顴骨。她抬起手來"h
了"h臉,臉上燙,身子卻冷得打顫。她叫祥云倒了杯茶來。(小雙早已嫁了,祥云
也配了個小廝。)茶給喝了下去,沉重地往腔子里流,一顆心便在熱茶里扑通扑通
跳。她背向著鏡子坐下了,問祥云道:“九老太爺來了這一下午,就在堂屋里跟馬
師爺查賬?”祥云應了一聲是。

  七巧又道:“大爺大奶奶三爺三奶奶都不在跟前?”祥云又應了一聲是。七巧
道:“還到誰的屋里去過?”祥云道:“就到哥兒們的書房里兜了一兜。”七巧道
:“好在咱們白哥兒的書倒不怕他查考……今年這孩子就吃虧在他爸爸他奶奶接連
著出了事,他若還有心念書,他也不是人養的!”她把茶吃完了,吩咐祥云下去看
看堂屋里大房三房的人可都齊了,免得自己去早了,顯得性急,被人恥笑。恰巧大
房里也差了一個丫頭出來探看,和祥云打了個照面。

  七巧終于款款下樓來了。當屋里臨時布置了一張鏡面烏木大餐台,九老太爺獨
當一面坐了,面前亂堆著青布面,梅紅簽的賬簿,又擱著一只瓜棱茶碗。四周除了
馬師爺之外,又有特地邀請的“公親”,近于陪審員的性質。各房只派了一個男子
作代表,大房是大爺,二房二爺沒了,是二奶奶,三房是三爺。季澤很知道這總清
算的日子于他沒有什么好處,因此他到得最遲。然而來既來了,他決不愿意露出焦
灼懊喪的神氣,腮幫子上依舊是他那點丰肥的,紅色的笑。眼睛里依舊是他那點瀟
洒的不耐煩。

  九老太爺咳嗽了一聲,把姜家的經濟狀況約略報告了一遍,又翻著賬簿子讀出
重要的田地房產的所在與按年的收入。

  七巧兩手緊緊扣在肚子上,身子向前傾著,努力向她自己解釋他的每一句話,
與她往日調查所得一一印証。青島的房子,天津的房子,原籍的地,北京城外的地
,上海的房子……三爺在公帳上拖欠過巨,他的一部分遺產被抵消了之后,還淨欠
六萬,然而大房二房也只得就此算了,因為他是一無所有的人。他所僅有的那一幢
花園洋房,他為一個姨太太買的,也已經抵押了出去。其余只有老太太陪嫁過來的
首飾,由兄弟三人均分,季澤的那一份也不便充公,因為是母親留下的一點紀念。
七巧突然叫了起來道:“九老太爺,那我們太吃虧了!”

  堂屋里本就肅靜無聲,現在這肅靜卻是沙沙有聲,直鋸進耳朵里去,像電影配
音機器損壞之后的鏽軋。九老太爺睜了眼望著她道:“怎么?你連他娘丟下的几件
首飾也舍不得給他?”七巧道:“親兄弟,明算帳,大哥大嫂不言語,我可不能不
老著臉開口說囤話。我須比不得大哥大嫂──我們死掉的那個若是有能耐出去做兩
任官,手頭活便些,我也樂得放大方些,哪怕把從前的舊帳一筆勾銷呢?可憐我們
那一個病病哼哼一輩子,何嘗有過一文半文進帳,丟下我們孤兒寡婦,就指著這兩
個死錢過活。我是個沒腳蟹,長白還不滿十四歲,往后苦日子有得過呢!”說著,
流下淚來。九老太爺道:“依你便怎樣?”七巧嗚咽道:“哪兒由得我出主意呢?
只求九老太爺替我們做主!”季澤冷著臉只不做聲,滿屋子的人都覺不便開口。九
老太爺按捺不住一肚子的火,哼了一聲道:“我倒想替你出主意呢,只怕你不愛聽
!二房里有田地沒人照管,三房里有人沒有地,我待要叫三爺替你照管,你多少貼
他些,又怕你不要他!”七巧冷笑道:“我倒想依你呢,只怕死掉的那個不依!來
人哪!祥云你把白哥兒給我找來!長白,你爹好苦呀!一下地就是一身的病,為人
一場,一天舒坦日子也沒過著,臨了丟下你這點骨血,人家還看不得你,千方百計
圖謀你的東西!長白誰叫你爹拖著一身病,活著人家欺負他,死了人家欺負他的孤
兒寡婦!我還不打緊,我還能活個几十年么?至多我到老太太靈前把話說明白了,
把這條命跟人拼了。長白你可是年紀小著呢,就是喝西北風你也得活下去呀!”九
老太爺氣得把桌子一拍道:“我不管了!是你們求爹爹拜奶奶邀了我來的,你道我
喜歡自找麻煩么?”站起來一腳踢翻了椅子,也不等人攙扶,一陣風走得無影無蹤
。眾人面面相覷,一個個悄沒聲兒溜走了。惟有那馬師爺忙著拾掇帳簿子,落后了
一步,看看屋里人全走光了,單剩下二奶奶一個人坐在那里捶著胸脯嚎啕大哭,自
己若無其事地走了,似乎不好意思,只得走上前去,打躬作揖叫道:“二太太!二
太太!……二太太!”七巧只顧把袖子遮住臉,馬師爺又不便把她的手拿開,急得
把瓜皮帽摘下來扇著汗。

  維持了几天的僵局,到底還是無聲無臭照原定計划分了家。孤兒寡婦還是被欺
負了。

  七巧帶著兒子長白,女兒長安另租了一幢屋子住下了,和姜家各房很少來往。
隔了几個月,姜季澤忽然上門來了。老媽子通報上來,七巧懷著鬼胎,想著分家的
那一天得罪了他,不知他有什么手段對付。可是兵來將擋,她憑什么要怕他?她家
常穿著佛青實地紗襖子,特地系上一條玄色鐵線紗裙,走下樓來。季澤卻是滿面春
風的站起來問二嫂好,又問白哥兒可是在書房里,安姐兒的濕氣可大好了,七巧心
里便疑惑他是來借錢的,加意防備著,坐下笑道:“三弟你近來又發福了。”

  季澤笑道:“看我像一點兒心事都沒有的人。”七巧笑道:“有福之人不在忙
嗎!你一向就是無牽無挂的。”季澤笑道:“等我把房子賣了,我還要無牽無挂呢
!”七巧道:“就是你做了押款的那房子,你還要賣?”季澤道,“當初造它的時
候,很費了點心思,有許多裝置都是自己心愛的,當然不愿意脫手。后來你是知道
的,那邊地皮值錢了,前年把它翻造了□堂房子,一家一家收租,跟那些住小家的
打交道,我實在嫌麻煩,索性打算賣了它,圖個清靜。”七巧暗地里說道:“口氣
好大!我是知道你的底細的,你在我跟前充什么闊大爺!”

  雖然他不向她哭窮,但凡談到銀錢交易,她總覺得有點危險,便岔了開去道:
“三妹妹好么?腰子病近來發過沒有?”

  季澤笑道:“我也有許久沒見過她的面了。”七巧道:“這是什么話?你們吵
了嘴么?”季澤笑道:“這些時我們倒也沒吵過嘴。不得已在一起說兩句話,也是
難得的,也沒那閑情逸致吵嘴。”七巧道:“何至于這樣?我就不相信!”季澤兩
肘撐在藤椅的扶手上,交叉著十指,手搭涼棚,影子落在眼睛上,深深地唉了一聲
。七巧笑道:“沒有別的,要不就是你在外頭玩得太厲害了。自己做錯了事,還唉
聲嘆氣的仿佛誰害了你似的。你們姜家就沒有一個好人!”說著,舉起白團扇,作
勢要打。季澤把那交叉看的十指往下移了一移,兩只大拇指按在嘴唇上,兩只食指
緩緩撫摸著鼻梁,露出一雙水汪汪的眼睛來。那眼珠卻是水仙花缸底的黑石子,上
面汪著水,下面冷冷的沒有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七巧道:“我非打你不可!


  季澤的眼睛里突然冒出一點笑泡兒,道:“你打,你打!”七巧待要打,又掣
回手去,重新一鼓作氣道:“我真打!”抬高了手,一扇子劈下來,又在半空中停
住了,吃吃笑將起來。季澤帶笑將肩膀聳了一聳,湊了上去道:“你倒是打我一下
罷!害得我渾身骨頭痒痒著,不得勁兒!”七巧把扇子向背后一藏,越發笑得格格
的。

  季澤把椅子換了個方向,面朝牆坐著,人向椅背上一靠,雙手蒙住了眼睛,又
是長長地嘆了口氣。七巧啃著扇子柄,斜瞟著他道:“你今兒是怎么了?受了暑嗎
?”季澤道:“你哪里知道?”半晌,他低低的一個字一個字說道:“你知道我為
什么跟家里的那個不好,為什么我拼命的在外頭玩,把產業都敗光了?你知道這都
是為了誰?”七巧不知不覺有些膽寒,走得遠遠的,倚在爐台上,臉色慢慢地變了
。季澤跟了過來。七巧垂著頭,肘彎撐在爐台上,手里擎著團扇,扇子上的杏黃穗
子順著她的額角拖下來。季澤在她對面站住了,小聲道:“二嫂!……七巧!”

  七巧背過臉去淡淡笑道:“我要相信你才怪呢!”季澤便也走開了,道:“不
錯。你怎么能夠相信我?自從你到我家來,我在家一刻也待不住,只想出去。你沒
來的時候我并沒有那么荒唐過,后來那都是為了躲你。娶了蘭仙來,我更玩得凶了
,為了躲你之外又要躲她,見了你,說不了兩句話我就要發脾氣──你哪兒知道我
心里的苦楚?你對我好,我心里更難受──我得管著我自己──我不得平白的坑壞
了你!家里人多眼雜,讓人知道了,我是個男子漢,還不打緊,你可了不得!”七
巧的手直打顫,扇柄上的杏黃須子在她額上蘇蘇磨擦著。季澤道:“你信也罷,不
信也罷!信了又怎樣?橫豎我們半輩子已經過去了,說也是白說。我只求你原諒我
這一片心。我為你吃了這些苦,也就不算冤枉了。”

  七巧低著頭,沐浴在光輝里,細細的音樂,細細的喜悅……這些年了,她跟他
捉迷藏似的,只是近不得身,原來還有今天!可不是,這半輩子已經完了──花一
般的年紀已經過去了。人生就是這樣的錯綜復雜,不講理。當初她為什么嫁到姜家
來?為了錢么?不是的,為了要遇見季澤,為了命中注定她要和季澤相愛。她微微
抬起臉來,季澤立在她跟前,兩手合在她扇子上,面頰貼在她扇子上。他也老了十
年了,然而人究竟還是那個人呵!他難道是哄矣么?他想她的錢──她賣掉她的一
生換來的几個錢?僅僅這一轉念便使她暴怒起來。就算她錯怪了他,他為她吃的苦
抵得過她為他吃的苦么?

  好容易她死了心了,他又來撩撥她。她恨他。他還在看著她。

  他的眼睛──雖然隔了十年,人還是那個人呵!就算他是騙她的,遲一點兒發
現不好么?即使明知是騙人的,他太會演戲了,也跟真的差不多罷?

  不行!她不能有把柄落在這廝手里。姜家的人是厲害的,她的錢只怕保不住。
她得先証明他是真心不是。七巧定了一定神,向門外瞧了一瞧,輕輕驚叫道:“有
人!”便三腳兩步趕出門去,到下房里吩咐潘媽替三爺弄點心去,快些端了來,順
便帶把芭蕉扇進來替三爺打扇。七巧回到屋里來,故意皺著眉道:“真可惡,老媽
子在門口探頭探腦的,見了我抹過頭去就跑,被我趕上去喝住了。若是關上了門說
兩句話,指不定造出什么謠言來呢!饒是獨門獨戶住了,還沒個清淨。”潘媽送了
點心與酸梅湯進來,七巧親自拿筷子替季澤揀掉了蜜層糕上的玫瑰與青梅,道:“
我記得你是不愛吃紅綠絲的。”有人在跟前,季澤不便說什么,只是微笑。七巧似
乎沒話找話說受的,問道:“你賣房子,接洽得怎樣了?”季澤一面吃,一面答道
:“有人出八萬五,我還沒打定主意呢。”七巧沉吟道:“地段倒是好的。”季澤
道:“誰都不贊成我脫手,說還要漲呢。”

  七巧又問了些詳細情形,便道:“可惜我手頭沒有這一筆現款,不然我倒想買
。”季澤道:“其實呢,我這房子倒不急,倒是咱們鄉下你那些田,早早脫手的好
。自從改了民國,接二連三的打伏,何嘗有一年閑過?把地面上糟踏得不成樣子,
中間還被收租的,師爺,地頭蛇一層一層勒‘□著,莫說這兩年不是水就是旱,就
遇著了丰年,也沒有多少進帳輪到我們頭上。”七巧尋思著,道:“我也盤算過來
,一直挨著沒有辦。先曉得把它賣了,這會子想買房子,也不至于錢不湊手了。”
季澤道:“你那田要賣趁現在就得賣了,聽說直魯又要開仗了。”

  七巧道:“急切間你叫我賣給誰去?”季澤頓了一頓道:“我去替你打聽打聽
,也成。”七巧聳了聳眉毛笑道:“得了,你那些狐群狗黨里頭,又有誰是靠得住
的?”季澤把咬開的餃子在小碟子里蘸了點醋,閑閑說匣兩個靠得住的人名,七巧
便認真仔細盤問他起來,他果然回答得有條不紊,顯然他是籌之已熟的。

  七巧雖是笑吟吟的,嘴里發干,上嘴唇黏在牙仁上,放不下來。她端起蓋碗來
吸了一口茶,舐了舐嘴唇,突然把臉一沉,跳起身來,將手里的扇子向季澤頭上滴
溜溜擲過去,季澤向左偏了一偏,那團扇敲在他肩膀上,打翻了玻璃杯,酸梅湯淋
淋漓漓濺了他一身,七巧罵道:“你要我賣了田去買你的房子?你要我賣田?錢一
經你的手,還有得說么?你哄我──你拿那樣的話來哄我──你拿我當傻子──”
她隔著一張桌子探身過去打他,然而她被潘媽下死勁抱住了。潘媽叫喚起來,祥云
等人都奔了來,七手八腳按住了她,七嘴八舌求告著。七巧一頭掙扎,一頭叱喝著
,然而她的一顆心直往下墜──她很明白她這舉動太蠢──太蠢──她在這兒丟人
出丑。

  季澤脫下了他那濕濡的白香云紗長衫,潘媽絞了手巾來代他揩擦,他理也不理
,把衣服夾在手臂上,竟自揚長出門去了,臨行的時候向祥云道:“等白哥兒下了
學,叫他替他母親請個醫生來看看。”祥云嚇糊涂了,連聲答應著,被七巧兜臉給
了她一個耳刮子。

  季澤走了。丫頭老媽子也都給七巧罵跑了。酸梅湯沿著桌子一滴一滴朝下滴,
像遲遲的夜漏──一滴,一滴……一更,二更……一年,一百年。真長,這寂寂的
一剎那。七巧扶著頭站著,倏地掉轉身來上樓去,提著裙子,性急慌忙,跌跌絆絆
,不住地撞到那陰暗的綠粉牆上,佛青襖子上沾了大塊的淡色的灰。她要在樓上的
窗戶里再看他一眼。無論如何,她從前愛過他。她的愛給了她無窮的痛苦。單只這
一點,就使他值得留戀。多少回了,為了要按捺她自己,她迸得全身的筋骨與牙根
都酸楚了。今天完全是她的錯。他不是個好人,她又不是不知道。她要他,就得裝
糊涂,就得容忍他的壞。她為什么要戳穿他?人生在世,還不就是那么一回事?歸
根究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她到了窗前,揭開了那邊上綴有小絨球的墨綠洋式窗帘,季澤正在弄堂里往外
走,長衫搭在臂上,晴天的風像一群白鴿子鑽進他的紡綢褲褂里去,哪兒都鑽到了
,飄飄拍著翅子。

  七巧眼前仿佛挂了冰冷的珍珠帘,一陣熱風來了,把那帘子緊緊貼在她臉上,
風去了,又把帘子吸了回去,氣還沒透過來,風又來了,沒頭沒臉包住她──一陣
涼,一陣熱,她只是淌著眼淚。

  玻璃窗的上角隱隱約約反映出弄堂里一個巡警的縮小的影子,晃著膀子踱過去
,一輛黃包車靜靜在巡警身上輾過。小孩把袍子掖在褲腰里,一路踢著球,奔出玻
璃的邊緣。綠色的郵差騎著自行車,復印在巡警身上,一溜煙掠過。都是些鬼,多
年前的鬼,多年后的沒投胎的鬼……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過了秋天又是冬天,七巧與現實失去了接觸。雖然一樣的使性子,打丫頭,換
廚子,總有些失魂落魄的。她哥哥嫂子到上海來探望了她兩次,住不上十來天,末
了永遠是給她絮叨得站不住腳,然而臨走的時候她也沒有少給他們東西。她侄子曹
春熹上城來找事,耽擱在她家里。那春熹雖是個渾頭渾腦的年輕人,卻也本本分分
的。七巧的兒子長白,女兒長安,年紀到了十三四歲,只因身材瘦小,看上去才只
七八歲的光景。在年下,一個穿著品藍摹本緞棉袍,一個穿著蔥綠遍地錦棉袍,衣
服太厚了,直挺挺撐開了兩臂,一般都是薄薄的兩張白臉,并排站著,紙糊的人兒
似的。這一天午飯后,七巧還沒起身,那曹春熹陪著他兄妹倆擲骰子,長安把壓歲
錢輸光了,還不肯歇手。長白把桌上的銅板一擄,笑道:“不跟你來了。”長安道
:“我們用糖蓮子來賭。”春熹道:“糖蓮子揣在口袋里,看臟了衣服。”長安道
:“用瓜子也好,柜頂上就有一罐。”便搬過一張茶几來,踩了椅子爬上去拿。慌
得春熹叫道:“安姐兒你可別摔跤,回頭我擔不了這干系!”正說著,只見長安猛
可里向后一仰,若不是春熹扶住了,早是一個倒栽蔥。長白在旁拍手大笑,春熹嘟
嘟噥噥罵著,也撐不住要笑,三人笑成一片。春熹將她抱下地來,忽然從那紅木大
櫥的穿衣鏡里瞥見七巧蓬著頭叉著腰站在門口,不覺一怔,連忙放下了長安,回身
道:“姑媽起來了。”七巧洶洶奔了過來,將長安向自己身后一推,長安立腳不穩
,跌了一跤。

  七巧只顧將身子擋住了她,向春熹厲聲道:“我把你這狼心狗肺的東西!我三
茶六飯款待你這狼心狗肺的東西,什么地方虧待了你,你欺負我女兒?你那狼心狗
肺,你道我揣摩不出么?你別以為你教壞了我女兒,我就不能不捏著鼻子把她許配
給你,你好霸占我們的家產!我看你這混蛋,也還想不出這等主意來,敢情是你爹
娘把著手兒教的!我把那兩個狼心狗肺忘恩負義的老渾蛋!齊了心想我的錢,一計
不成,又生一計!”春熹氣得白瞪眼,欲待分辯,七巧道:“你還有臉頂撞我!你
還不給我快滾,別等我亂棒打出去!”說著,把兒女們推推搡搡送了出去,自己也
喘吁吁扶著個丫頭走了。春熹究竟年紀輕火性大,賭氣卷了鋪蓋,頓時離了姜家的
門。

  七巧回到起坐間里,在煙榻上躺下了。屋里暗昏昏的,拉上了絲絨窗帘。時而
窗戶縫里漏了風進來,帘子動了,方才在那墨綠小絨球底下毛茸茸地看見一點天色
。只有煙燈和燒紅的火爐的微光。長安吃了嚇,呆呆坐在火爐邊一張小凳上。

  七巧道:“你過來。”長安只道是要打,只是延挨著,搭訕把火爐邊的洋鐵圍
屏上晾著的小紅格子法布襯衫翻了一翻,道:“快烤糊了。”襯衫發出熱烘烘的毛
氣。

  七巧卻不像要責打她的光景,只數落了一番,道:“你今年過了年也有十三歲
了,也該放明白些。表哥雖不是外人,天下的男子都是一樣混帳。你自己要曉得當
心,誰不想你的錢?”

  一陣風過,窗帘上的絨球與絨球之間露出白色的寒天,屋子里暖熱的黑暗給打
上了一排小洞。煙燈的火焰往下一挫,七巧臉上的影子仿佛更深了一層。她突然坐
起身來,低聲道:“男人……碰都碰不得!誰不想你的錢?你娘這几個錢不是容易
得來的,也不是容易守得住。輪到你們手里,我可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們上人的當─
─叫你以后提防著些,你聽見了沒有?”長安垂著頭道:“聽見了。”

  七巧的一只腳有點麻,她探身去捏一捏她的腳。僅僅是一剎那,她眼睛里蠢動
著一點溫柔的回憶。她記起了想她的錢的一個男人。

  她的腳是纏過的,尖尖的緞鞋里塞了棉花,裝成半大的文明腳。她瞧著那雙腳
,心里一動,冷笑一聲道:“你嘴里盡管答應著,我怎么知道你心里是明白還是糊
涂?你人也有這么大了,又是一雙大腳,哪里去不得?我就是管得住你,也沒那個
精神成天看著你。按說你今年十三了,裹腳已經嫌晚了,原怪我耽誤了你。馬上這
就替你裹起來,也還來得及。”

  長安一時答不出話來,倒是旁邊的老媽子們笑道:“如今小腳不時興了,只怕
將來給姐兒定親的時候麻煩。”七巧道:“沒的扯淡!我不愁我的女兒沒人要,不
勞你們替我擔心!真沒人要,養活矣一輩子,我也還養得起!”當真替長安裹起腳
來,痛得長安鬼哭神號的。這時連姜家這樣守舊的人家,纏過腳的也都已經放了腳
了,別說是沒纏過的,因此都拿長安的腳傳作笑話奇談。裹了一年多,七巧一時的
興致過去了,以經親戚們勸著,也就漸漸放松了,然而長安的腳可不能完全恢復原
狀了。

  姜家大房三房里的兒女都進了洋學堂讀書,七巧處處存心跟他們比賽著,便也
要送長白去投考。長白除了打小牌之外,只喜歡跑跑票房,正在那里朝夕用功吊嗓
子,只怕進學校要耽擱了他的功課,便不肯去。七巧無奈,只得把長安送到滬范女
中,托人說了情,插班進去。長安換上了藍愛國布的校服,不上半年,臉色也紅潤
了,胳膊腿腕也粗了一圈。住讀的學生洗換衣服,照例是送學校里包著的洗衣房里
去的。長安記不清自己的號碼,往往失落了枕套手帕種種零件。七巧便鬧著說要去
找校長說話。這一天放假回家,檢點了一下,又發現有一條褥單是丟了。七巧暴跳
如雷,准備明天親自上學校去大興問罪之師。長安著了急,攔阻了一聲,七巧便罵
道:“天生的敗家精,拿你娘的錢不當錢。你娘的錢是容易得來的?──將來你出
嫁,你看我有什么陪送給你!──給也是白給!”長安不敢做聲,卻哭了一晚上。
她不能在她的同學跟前丟這個臉。對于十四歲的人,那似乎有天大的重要。她母親
去鬧這一場,她以后拿什么臉去見人?她寧死也不到學校里去了。她的朋友們,她
所喜歡的音樂教員,不久就會忘記了有這么一個女孩子,來了半年,又無緣無故悄
悄地走了。走得干淨,她覺得她這犧牲是一個美麗的,蒼涼的手勢。

  半夜里她爬下床來,伸手到窗坍去試試,漆黑的,是下了雨么?沒有雨點。她
從枕頭過摸出一只口琴,半蹲半坐在地上,偷偷吹了起來。猶疑地,“Long,
Long,Ago”的細小的調子在龐大的夜里裊裊漾開。不能讓人聽見了。為了
竭力按捺著,那嗚嗚的口琴忽斷忽續,如同嬰兒的哭泣。她接不上氣來,歇了半晌
,窗格子里,月亮從云里出來了。墨灰的天,几點疏星,模糊的缺月,像石印的圖
畫,下面白云蒸騰,樹頂上透出街燈淡淡的圓光。長安又吹起口琴來。“告訴我那
故事,往日我最心愛的那故事,許久以前,許久以前……”

  第二天她大著膽子告訴她母親:“娘,我不想念下去了。”

  七巧睜著眼道:“為什么?”長安道:“功課跟不上,吃的也太苦了,我過不
慣。”七巧脫下一只鞋來,順手將鞋底抽了她一下,恨道:“你爹不如人,你也不
如人?養下你來又不是個十不全,就不肯替我爭口氣!”長安反剪著一雙手,垂著
眼睛,只是不言語。旁邊老媽子們便勸道:“姐兒也大了,學堂里人雜,的確有些
不方便。其實不去也罷了。”七巧沉吟道:“學費總得想法子拿回來。白便宜了他
們不成?”便要領了長安一同去索討,長安抵死不肯去,七巧帶著兩個老媽子去了
一趟回來了,據她自己鋪敘,錢雖然沒收回來,卻也著實羞辱了那校長一場。長安
以后在街上遇著了同學,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無地自容,只得裝做不看見,急急走
了過去。朋友寄了信來,她拆也不敢拆,原封退了回去。她的學校生活就此告一結
束。

  有時她也覺得犧牲得有點不值得,暗自懊悔著,然而也來不及挽回了。她漸漸
放棄了一切上進的思想,安分守己起來。她學會了挑是非,使小壞,干涉家里的行
政。她不時地跟母親慪氣,可是她的言談舉止越來越像她母親了。每逢她單叉著褲
子,□開了兩腿坐著,兩只手按在胯間露出的凳子上,歪著頭,下巴擱在心口上淒
淒慘慘瞅住了對面的人說道:“一家有一家的苦處呀,表嫂──一家有一家的苦處
!”──誰都說矣是活脫的一個七巧。她打了一根辮子,眉眼的緊俏有似當年的七
巧,可是她的小小的嘴過于癟進去,仿佛顯老一點。她再年青些也不過是一棵較嫩
的雪里紅──鹽腌過的。

  也有人來替她做媒。若是家境推板一點的,七巧總疑心人家是貪她們的錢。若
是那有財有勢的,對方卻又不十分熱心,長安不過是中等姿色,她母親出身既低,
又有個不賢惠的名聲,想必沒有什么家教。因此高不成,低不就,一年一年耽擱了
下去。那長白的婚事卻不容耽擱。長白在外面賭錢,捧女戲子,七巧還沒甚話說,
后來漸漸跟著他三叔姜季澤逛起窯子來,七巧方才著了慌,手忙腳亂替他定親,娶
了一個袁家的小姐,小名芝壽。

  行的是半新式的婚禮,紅色蓋頭是蠲免了,新娘戴著藍眼鏡,粉紅喜紗,穿著
粉紅彩繡裙襖。進了洞房,除去了眼鏡,低著頭坐在湖色帳幔里。鬧新房的人圍著
打趣,七巧只看了一看便出來了。長安在門口趕上了她,悄悄笑道:“皮色倒白淨
,就是嘴唇太厚了些。”七巧把手撐著門,拔下一只金挖耳來搔搔頭,冷笑道:“
還說呢!你新嫂子這兩片嘴唇,切切倒有一大碟子!”旁邊一個太太便道:“說是
嘴唇厚的人天性厚哇!”七巧哼了一聲,將金挖耳指住了那太太,倒剔起一只眉毛
,歪著嘴微微一笑道:“天性厚,并不是什么好話。當著姑娘們,我也不便多說─
─但愿咱們白哥兒這條命別送在她手里!”七巧天生著一副高爽的喉嚨,現在因為
蒼老了些,不那么尖了,可是扁扁的依舊四面刮得人疼痛,像剃刀片。這兩句話,
說響不響,說輕也不輕。人叢里的新娘子的平板的臉與胸震了一震──多半是龍鳳
燭的火光的跳動。

  三朝過后,七巧嫌新娘子笨,諸事不如意,每每向親戚們訴說著。便有人勸道
:“少奶奶年紀輕,二嫂少不得要費點心教導教導她。誰叫這孩子沒心眼兒呢!”


在漂流中~美麗,在書寫中~奔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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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舫挪開椅子站起來,鞠了一躬。七巧將手搭在一個佣婦的胳膊上,款款走了
進來,客套了几句,坐下來便敬酒讓菜。長白道:“妹妹呢?來了客,也不幫著張
羅張羅。”七巧道:“她再抽兩筒就下來了。”世舫吃了一驚,睜眼望著她。七巧
忙解釋道:“這孩子就苦在先天不足,下地就得給她噴煙。后來也是為了病,抽上
了這東西。小姐家,夠多不方便哪!也不是沒戒過,身子又嬌,又是由著性兒慣了
的,說扭,哪兒就丟得掉呀?戒戒抽抽,這也有十年了。”世舫不由得變了色。

  七巧有一個瘋子的審慎與機智。她知道,一不留心,人們就會用嘲笑的,不信
任的眼光截斷了她的話鋒,她已經習慣了那種痛苦。她怕話說玖了要被人看穿了。
因此及早止住了自己,忙著添酒布菜。隔了些時,再提起長安的時候,她還是輕描
淡寫的把那几句話重復了一遍。她那平扁而尖利的喉嚨四面割著人像剃刀片。

  長安悄悄地走下樓來,玄色花繡鞋與白絲襪停留在日色昏黃的樓梯上。停了一
會,又上去了。一級一級,走進沒有光的所在。

  七巧道:“長白你陪童先生多喝兩杯,我先上去了。”佣人端上一品鍋來,又
換上了新燙的竹葉青。一個丫頭慌里慌張站在門口將席上伺候的小廝喚了出去,嘀
咕了一會,那小廝又進來向長白附耳說了几句,長白倉皇起身,向世舫連連道歉,
說:“暫且失陪,我去去就來。”三腳兩步也上樓去了,只剩下世舫一人獨酌。那
小廝也覺過意不去,低低地告訴了他:“我們絹姑娘要生了。”世舫道:“絹姑娘
是誰?”小廝道:“是少爺的姨奶奶。”

  世舫拿上飯來胡亂吃了兩口,不便放下碗來就走,只得坐在花梨炕上等著,酒
酣耳熱。忽然覺得異常的委頓,便躺了下來。卷著云頭的花梨炕,冰涼的黃藤心子
,柚子的寒香……姨奶奶添了孩子了。這就是他所懷念著的古中國……他的幽嫻貞
靜的中國閨秀是抽鴉片的!他坐了起來,雙手托著頭,感到了難堪的落寞。

  他取了帽子出門,向那小廝道:“待會兒請你對上頭說一聲,改天我再面謝罷
!”他穿過磚砌的天井,院子正中生著樹,一樹的枯枝高高印在淡青的天上,像瓷
上的冰紋。長安靜靜的跟在他后面送了出來。她的藏青長袖旗袍上有著淺黃的雛菊
。她兩手交握著,臉上現出稀有的柔和。世舫回過身來道:“姜小姐……”她隔得
遠遠的站定了,只是垂著頭。世舫微微鞠了一躬,轉身就走了。長安覺得她是隔了
相當的距離看這太陽里的庭院,從高樓上望下來,明晰,親切,然而沒有能力干涉
,天井,樹,曳著蕭條的影子的兩個人,沒有話──不多的一點回憶,將來是要裝
在水晶瓶里雙手捧著看的──她的最初也是最后的愛。

  芝壽直挺挺躺在床上,擱在肋骨上的兩只手蜷曲著像宰了的雞的腳爪。帳子吊
起了一半。不分晝夜她不讓他們給她放下帳子來。她怕。

  外面傳進來說絹姑娘生了個小少爺。丫頭丟下了熱氣騰騰的藥罐子跑出去湊熱
鬧了,敞著房門,一陣風吹了進來,帳鉤豁朗朗亂搖,帳子自動地放了下來,然而
芝壽不再抗議了。

  她的頭向右一歪,滾到枕頭外面去。她并沒有死──又挨了半個月光景才死的


  絹姑娘扶了正,做了芝壽的替身。扶了正不上一年就吞了生鴉片自殺了。長白
不敢再娶了,只在妓院里走走。長安更是早就斷了結婚的念頭。

  七巧似睡非睡橫在煙鋪上。三十年來她戴著黃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殺
了几個人,沒死的也送了半條命。她知道她兒子女兒恨毒了她,她婆家的人恨她,
她娘家的人恨她。

  她摸索著腕上的翠玉鐲子,徐徐將那鐲子順著骨瘦如柴的手臂往上推,一直推
到腋下。她自己也不能相信她年輕的時候有過滾圓的胳膊。就連出了嫁之后几年,
鐲子里也只塞得進一條洋縐手帕。十八九歲做姑娘的時候,高高挽起了大鑲大滾的
藍夏布衫袖,露出一雙雪白的手腕,上街買菜去。喜歡她的有肉店里的朝祿,她哥
哥的結拜弟兄丁玉根,張少泉,還有沈裁縫的兒子。喜歡她,也許只是喜歡跟她開
開玩笑,然而如果她挑中了他們之中的一個,往后日子久了,生了孩子,男人多少
對她有點真心。七巧挪了挪頭底下的荷葉邊小洋枕,湊上臉去揉擦了一下,那一面
的一滴眼淚她就懶怠去揩拭,由它挂在腮上,漸漸自己干了。

  七巧過世以后,長安和長白分了家搬出來住。七巧的女兒是不難解決她自己的
問題的。謠言說矣和一個男子在街上一同走,停在攤子跟前,他為她買了一雙吊襪
帶。也許她用的是她自己的錢,可是無論如何是由男子的袋里掏出來的。

  ……當然這不過是謠言。

  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了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還
沒完──完不了。


             (一九四三年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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