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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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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匡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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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世紀末那年九月,除和煦之外,另頗具秋意。

  天色正濛濛亮,路上行人和車水馬龍的車陣都顯得擁擠、機械化。踩著足以讓人失衡的階梯,幾乎每一節奏都是步履蹣跚。過路行人匆匆,擦肩而過後留下的盡是『借過』、『抱歉,趕時間』這類的話語。在時間不停的流逝下,只剩一抹台北特有的寂若死灰,就像強行壓榨下失去實體的靈魂。

  周明手邊抱著厚厚一疊的書籍,身著黑色西裝的他,領帶打的有點歪了。臉上戴著方框墨鏡,對已身不適此地而感到些許徬徨。站在路中間,考慮著要搭計程車還是請專車來接他。撥了撥手機,對他而言,手機這東西是相當矛盾,既沒辦法順利使用手機,卻又貪戀手機帶給他的方便。

  忽地一人撞過他的右手,將懷中的書撞散一地。而周明只是懵懵的站著,聽得那一聲:「抱歉!」那人並沒有回頭幫他撿書的意思。他不會怨這個人情味淡薄的台北,因為自知無法融入此地。緩緩的蹲下,摸索著屬於他的散落一地。

  一個過路女子走了過來,好心的幫周明收拾書籍。書本內頁上頭不是鉛字印刷的書寫體,而是如刻痕般的點字書。女子若有醒悟的想著,今天上午殘障協會有一場演講。莫非他也是要參加?

  「小姐,多謝。」周明說道,「真是麻煩妳了。」

  「也許真的是巧合吧?你是視障人士,」女子毫不避諱的說道,「而我剛好是社工人員。」自畢業後,雖然輔導過不少殘障人士。但長得這麼性格的殘障人士,實在少見。

  在殘障人的世界裡,不需要多餘的避諱。敞談自己的殘障,如一般人談論自己的疾病一同。對殘障人而言,失去了感官知覺不是最難受的,反而失去了情感,陷入無端的沉默是最可怕的。

  「你是要去殘障協會聽演講的嗎?」她說著,聲音透露出一股不可多得的暖意,「我姓鄭,方便的話一道去吧。」

  「我不是去聽演講的,我是去演講的。」周明說道,「我是周明,妳是……?」他淺伸善意的手,禮貌請求回應。

  女子雙手圈住他的手。「你是周明?」她笑道,「你就是那個『殘障心希望』演說家?你好,我叫鄭怡。我是殘協的社工。」

  突如其來的熱烈回應讓周明慌了心神。「鄭小姐,你好,」他笑著,「聽你說得,我不知道原來我這麼有名。」充其量周明所認知的,不過是節目上發表了篇『殘障心希望』的感想,而後受邀到各地進行講演罷了。他只是笑笑,不多說什麼。

  兩人結伴而行,周明向鄭怡暢談十來歲時因發燒失去了視覺,仍能保持為希望而活的心態。鄭怡雖非殘障人士,可在耳濡目染之下,也明瞭殘障人士的隱痛和不為人知的辛酸。正值蹦蹦跳跳、血性方起的十五歲當口失去雙眼,那是多麼大的痛苦。周明接受了這個事實,卻不願向既定的未來低頭。選擇主持廣播節目,在節目助理的支援下,總能為自己糊口飯吃。

他的經濟來源,除了廣播生涯外,其餘皆來自於長他十二歲,經商的兄長。也許是天意的安排,即使經濟日趨下滑的時代,他的兄長仍能保有富貴的生活。好供一家子豐衣足食。而遠住南投的周明,除了地區電台的工作外,其餘時間喜歡遊走鄉間小路,沉澱自己未能目視的空虛性靈。

過斑馬線時,鄭怡刻意拉住周明的手臂,要為他領路。大概是鄭怡一時興奮,忘了對待盲人應有的方式。

「鄭小姐,你不能拉著我走,這樣會讓我失去平衡。」周明反手圈住鄭怡,「你要讓我攙著你才是。」

「真的很抱歉,我一時大意。」鄭怡爽朗的笑著,「盲胞在電台工作容易出現什麼阻礙?你這份工作可是社會輔助中少見的。」

  緊握周明手中的盲人杖敲到一格台階,兩人跨了上去。「因為有助理幫忙,所以我主要工作是只要講講話,」他笑著,「不過,所有的鋼琴音樂可都是我親自挑選出來的。」從小學鋼琴,在失去了視力後沒辦法學琴,卻也不放棄對鋼琴音樂的執著。

  「喔!那下次我得要好好聽聽你的節目了。」鄭怡說。

  「當然可以,不過你要下南部來。」周明笑著,「我在的是地方電台。」

  車聲鼎沸的喧鬧聲,撲鼻而來的油煙味兒,沉重壓迫周明僅剩的感官。與台北格格不入的周明,不喜歡這樣效率性的大城市,不過,對於旁邊的鄭怡,他倒是挺欣賞的。活了三十二年,他還是第一次這樣挽著一個女人,還能與她侃侃而談。不存浪漫的遐想,只是希望這樣的時間能維持長些。

  「應該快要到了吧?」周明說,「談談妳自己吧,怎麼會想做社工?」鄭怡微微笑著,細數自己的過去。因為家中狀況優渥,所以不阻擾她社工的工作,有機會選擇自己的路。社工,這一份付出愛心分與他人的工作,或許也是她逃避感情挫折的方式。一年前,才與交往論及婚嫁的男友分手。除了工作外,她情願活得簡單些。畢竟,感情是她最難走的路。想到這,鄭怡脆弱的心再次傷痛,如螻蟻啃食般的創痛。

  她繃緊了手臂的肌肉,太遲了,靠其他感官來感覺的周明已然感覺到她瞬間的慌神。「我問這個實在很沒立場,」周明自嘲,「我自己還受你們幫助的呢。」鄭怡沒答話,任憑這份尷尬凝結在空氣中。

「你領帶沒拉正,」鄭怡說道,「我來幫你。」真的好久了,好久沒幫人調領帶了,鄭怡心想。周明是個盲人,沒法看見鄭怡發紅潤濕的雙眼。那裡,風正吹得緊。

  到了演講會場,周明跟朋友們寒喧了一陣,便往後台稍作休息。等到介紹人請他上台演講時,沒料到爆發如此熱烈的掌聲。周明緩緩地走上講台,刻意輕觸自己的領帶,想確定門面是否整齊,才猛然想起,鄭怡已經調好了。偶發感觸起過去三十多年,至今仍然單身的事實,很多事都得自己一個人來,夜裡,也只有音樂和點字書陪伴著他。原來,我很需要另一半啊,他心想。

  距離講台還要五、六步,步伐邁動的時間裡,過往的記憶一一浮現心頭。過去曾與同為殘障的佳人交往,可惜總礙於現實面的羈絆。最終,只有談開一切,平和分手;他也是男人啊!需要枕邊人在床邊嘮叨,需要另一半仰躺沙發陪他暢談、需要一個女子能讓他牽著,在南投的鄉間小路、山徑小道上共懷相戀之情。

  站在講台上頭,周明收拉起盲人杖,「很感謝殘障協會給我這次機會到這兒演講,在座很多人跟我一樣是殘障人士,所以我猜應該會有人在旁邊比手語吧?雖然看不見你們,可我還是很緊張。」此話一出,便吸引出鼓勵的掌聲。

  接下來的時間裡,周明暢談自己從小失明,以至於適應、習慣,並學習摸索的階段。除了私生活外,更侃侃而談自己如何追求得之不易的工作,並大方坦承自己的脾氣不好,常執意某事,不堪人意見。想讓人知道,雖然不幸是個盲胞,卻也沒有失去生活中應有的樂趣與悲傷。這樣簡單又樸實的演講,觸誘人心。講台下的鄭怡,也不免為之感動。

  演說終末。周明慢慢拉出盲人杖,「很感謝殘障協會的協助,以及各位的鼓勵,包括這次活動的主辦人、相關公益團體等等,也要多謝座下的社工鄭怡小姐,要不是她幫我整好領帶,那就讓大夥們見笑了。他們社工,肯為我們殘障人士盡心付出,這可是最難能可貴的。希望大家能為他們鼓掌,謝謝。」鄭怡驟聽此言,便閃了心神;在過去,男朋友總抱怨她只付出時間、心神在殘障人士身上。如果愛上的是殘障人士呢?會不會是好結果?不行,她心想,這樣只是變相的騙自己罷了。她有意讓自己不去想。

  周明幾乎是在掌聲擁護下離開講台。在和許多人握手互訴感謝後,他執意要回南投,不受殘協理事長白正忠的挽留多待一天。「真是抱歉,我明早還有節目要上。如果可以的話,下次有機會到南投來,我們去好好喝一杯。」他如是說。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也不好挽留。」白正忠惋惜地說道,「你等等,我叫同事送你去車站。」

  「理事長,不用了。」周明笑著,「我自己叫計程車就可以了。不著您忙。」

  「拜託,我們請你來的,現在你要單身一人叫計程車坐去車站。這種話傳出去,能聽嗎?」白正忠說道。

  「要不,」周明說道,「如果不嫌棄的話,就請鄭小姐再送我一程吧。」在一旁的鄭怡淺淺點頭,也頗有此意。

  「好啦,那我這個老的就不要打攪你們年輕人。」白正忠笑著。他沒說什麼,不過從眼神和語言中,他了然於胸──兩人將來會共同種下情愫。




  吃過中飯的午後,天上高掛著暖陽,闇黑還沒能爬上大氣層當佈景。鄭怡看著比鄰的高樓大廈,一棟棟像直插著的樂高積木,缺少了些讓人放鬆、敞開心田的空靈。形如巨大的洪水猛獸佔據了台北,市民大道上的高架橋,乍看像一條蜿蜒不止的大蛇。

  盲了雙眼的周明,只聞車陣聲嚨嚨俱響,好似貼近了身旁般的危險。又聽得過路行人紛擾雜語,少了分簡單的寧靜。嗅到鼻子裡頭的,不外乎濃郁的塵味,氤氳的是機械作用下的廢氣,嗆鼻的則是行人口中吐出的薰煙。油煙像個嚴格的裁判,隨時有可能叫他停擺。而路上唯一熟悉的,僅僅是身旁的鄭怡,還有凹凸不平的崎嶇道路,一層補過一層,留下的,依然是舊有的坑巴。

  到了國光北站,雙方留下各自的電話。與其說是留下,倒不如說周明是記下電話來得適當些。鄭怡也向他保證,將來有機會的話,定會南下一趟,親自聽聽他的節目。當客運引擎作響時,並沒有依依不捨的場面,只有好友的握手話別。兩人原有的距離,將是一道跨不過的壕溝。

  南投的風吹來清涼,一陣甘甜味兒竄上周明的鼻頭。感覺待在客運上的時間好久,也好,讓他有時間思索明天上節目時開場白要說些什麼。「昨天,我在台北邂逅一個美麗女子……」雖然周明根本看不見,但管他的──他會這麼開口的。

  柔情過後的空虛,使得人們又踏回現實的腳步。周明回到了南投,一股腦兒便投身工作。才隔天,兩人就有電話聯絡的交流,也許是情愫已開,也許是覺得彼此個性相吸。電話交談中沒有煽情惑人的語句,只有兩個好友的閒談。兩個都是單身,又遇上知已之人,話頭一開,便止不住了。聊得久了,便成交心的好友。

  殘障協會的活動成果,的確引起政府的青睞,撥下了大批款項,除了公益,也希望殘協能好好地美化。於是,殘協決定在出版物上大加功夫。包括增加各殘障協會的相關訊息,以及專人訪談、時事勵志文章。

  理事長白正忠坐在辦公室裡,趁閒暇時寫寫大字,手裡毛筆動著,腦裡思緒也不停息。正氣歌寫了大半,便欠身閱覽,很滿意毛筆字似的點點頭。待歇下了筆,看了看窗外,若有醒悟的拿起電話。

  「鄭怡,你在哪裡?」白正忠說。

  「在家裡。」鄭怡說道,「白叔叔,你找我爸啊?」

  「不是啦。我是想你週末有沒有時間,幫我南下一趟。」白正忠說,「還記得那個周明嗎?我們還沒跟他作人物專訪。」

  「嗯…上次的文案不就有了。」「我是說雜誌,文案只有大概介紹。」

  「你幫我去做個專訪,」白正忠笑著,「如果可以的話,順便給我帶回一篇他的文章,最好是那種談論音樂對於殘障人士身心的影響。」

  見鄭怡遲遲不答話,白正忠又說,「我記得你互動跟他不錯不是?周明雖然是老好人一個,可他的脾氣怪,不容易與陌生人相處,所以這次非得你出馬不可。」

  「你問過周明了嗎?」鄭怡說道。

  「年輕人,你問這個會不會太多餘了?不要找藉口。」白正忠坐起身子。

  「好吧,」鄭怡道,「我會去做專訪,但是,不敢說文章一定帶得回來。」

  白正忠大笑,「好啦,到時你拿收據,我在幫你申請款項,」白正忠手裡扣著毛筆,看著自己握筆的姿勢,「叫你老爸聽,我們這週末,俱樂部有球會呢。」

  一會兒的閒談後結束了電話,白正忠又撥起另一個號碼。「喂!我是白正忠,對,禮拜六,我和老鄭都有空……到時候好好比一場吧。」掛下電話後,拿起毛筆,恢復認真的面貌。剛寫到『當其貫日月』,下一句是『生死安足論』。氣定神閒,打算來個漂亮的斜撇。

  遠在南方的周明,早已接到白正忠的通知了,對於這個意見,也是欣然接受。雖然單人自處相當愜意,甚至有時家人還會上樓來跟他聊天。單身一人居住的樓層,房間裡擺著應有的傢俱,書架上滿是點字書、和收藏的鋼琴音樂光碟。搭坐房內舒適的搖椅,恣意享受音樂,總有說不出的閒適。

  窗外的日照籠罩著上半身,依稀感覺溫暖,有如懷抱某人,分享透過衣服的體溫。除了親人外,雖然近幾年不曾再擁抱過任何人,但骨子裡猶記得舊情人身上的香水味。他記得每種味道,記得情人的聲音,甚至感受得到當時的觸感。可就像上帝的玩笑一般,無法親眼視人。已經十多年了吧,他心想。連兄長的長相也逐漸模糊,再過一陣子,童時的光景也會如此,稍縱即逝。

  下了節目的他,坐在搖椅上,懷裡的是一本點字詩集。椅子早已停下鐘擺式的搖晃,憑藉著春光暖意、稀疏的鳥鳴聲,他沉沉睡去。

  當晚同周明通過電話後,確定到站時間,體貼的周明執意要到車站接她。在網路上買了票後,心情愉悅的鄭怡開始著手整理行李。

  看著列車起步離開月台的當會,月台上的鄭怡不禁等得心煩,誤點的對號列車要十五分鐘後才到。此行南下,除了殘障協會的指派外,隱約也有自己的私心在。也許是好奇心使然,鄭怡希望能多了解周明。永遠記得大學時代老師所說的一句話:當你試著了解一個人,投注心力在他身上,無形中你就能得到更多感動。對周明即是如此作想,比起過去男人的種種,周明除了視障外,其他都好得多。

  搭上火車,坐往靠窗的位置,透過玻璃牆是一片漆黑。鄭怡看著自己的投影,自認不是國色天香的下凡美女,略施粉粧後才顯得出獨特的美貌。工作上、與別人交際相處上,都得望臉抹上胭脂,以求別人多看一眼的賞心悅目。她拿出行李箱裡頭的彩妝盒,發楞的看著它。待火車牽引而行時,鄭怡嘆了口氣,將它收回裡頭。既然能遠離虛偽包裝的台北,到南投好好透口氣,為什麼還要讓自己活受罪呢?『化妝是一種禮貌?』鄭怡心想,『當然啦,如果男人的眼睛不那麼看人的話。』

  火車脫出地下化鐵路,眼看窗外的景色由茫黑一片轉瞬間光明乍現。街道、行人、來往川流不息的的車輛,鄭怡閉上了眼,耳邊聽見火車行進的聲響,一陣一陣的引擎聲、在鐵軌上磨擦的吵雜。漫長的路程,像遙不可及的天府之地,鄭怡十指交扣放在身前。壓制牢騷的心思,便漸漸聽不見吵雜。調勻呼吸,享受這分靜謐。

路還遠著呢,鄭怡心想。脫韁野馬似的連節火車,引領著不同心態的乘客,有些是前往未知的旅途,有些則是回鄉探親。更或者,火車的悠暢才是人們所嚮往的。外頭不管是暖陽當空、抑或是雨花紛紛,也改變不了那份簡單的舒徐。雖然短暫,卻在心頭裡,變幻化作永恆。





  早忘了火車站的模樣,依稀記得,那是一個古色古香、早期的木造建築。輕敲站門口的樑柱,撫摸著它,刷過蠟的老木頭,數十年的歲月,並沒有使它失去應有的光彩。

  周明站在車站裡頭,外頭是載著過來的兄長周光哲,他正好整以暇地在車裡等候著。周明柱著手杖,心底何嘗不是欣喜不已?即便目不能視,也費著心神聆聽著,冀望在萬種聲籟裡,聽出鄭怡她熟知如心的聲調。

   甫下了火車,走出月台,鄭怡遙遠的就能看見周明。在這遙遠的南方小鎮,一個戴著墨鏡的男人顯得特別突出。鄭怡悄悄地來到他的跟前,不發一語,刻意單純的看著他。才一陣,周明若有領悟的深吸口氣,接著抿了雙唇。

  「鄭怡,好久不見了。」周明說道。突發此言讓鄭怡嚇了一跳。見他滿臉笑意,鄭怡問道。

  「我甚至還沒開口,」她挽起周明的手,示意要他牽著,「你怎麼知道我到了你面前?」

  周明一手柱著手杖,一手牽扶著鄭怡。「別忘了我只是盲人。雖然看不見你,但仍可以用其他感官去接受訊息。我聞到了你的香水味。方才就聞到了,只是不敢貿然開口,怕鬧了笑話。」周明笑道,「我來幫你提行李?」

  「不用麻煩了,你先顧好自己吧。」兩人隨著指引前行,鄭怡說道。

  這麼一陣子了,沒想到他還記得我身上的香水味,鄭怡暗自欣喜。周明扶著她,感受著她溫熱、細嫩的手。像一股熱源汩汩而來,跟隨著手指,逐漸流遍全身,滲進了動靜脈、微血管,將溫暖暗藏心頭。此分情誼,不免讓周明對鄭怡有了遐想,不過也是霎時之念。正如鄭怡所說,連自己都無法照顧了,還妄想去照顧別人。

  步入中年的周明,早就明白自己因殘缺而無法為感情付出的事實。即使眼前是垂手而得的感情,到頭來還是會選擇逃避。要愛一個人,必須懂得不要為她帶來負擔,周明心想。縱然兩人雙臂相交,可其中的隔閡,卻也不是輕易突破的。心頭懸掛著的兩人,處在紅綠燈下的十字路口,沒有目標,也不刻意尋覓盡頭。

「因為鄭小姐的大駕光臨,我特意囑咐內人燒幾道拿手菜。」開車的周光哲笑著,「今晚就請你好好享受吧。」

周家住宅佇立於山邊,一棟白色的三樓別墅,緊鄰著山溝。水泥鋪陳的車道上,滿佈著秋意濃厚的落葉。別墅不遠處,是林立插天的木叢,整一看來,生意盎然。這般住家在台北可以算是高級住宅區,鄭怡心想,跳脫塵世俗煙的郊區,真好!

  飯桌上相談甚歡,礙於周明的不便,鄭怡頻頻為他夾菜。周明聊著兩人當初見面時的糗事,談著在殘障協會時所遇到的趣事。鄭怡則笑談方才在火車站,周明秀了一記『超能力』,把她嚇傻了的事。後來經由周家人詳道,才知道原來周明的感官和記憶力比一般的視障人更為銳利。如同俗話所說:當上帝刻意掩一扇窗時,即會為你開啟另一扇窗。周明的腦子裡記憶著每個朋友的電話,甚至私人手機號碼,更甚者是微不足道的瓦斯公司電話。獨住三樓的周明,藉由進門傳來的腳步聲,便可猜出進屋的是誰,屢試不爽。

  飯後,客廳裡頭大夥泡茶閒談,過一陣,稍晚時,屋外傳入蟲鳴蛙叫的喧鬧,空氣瀰漫著芬多精的清爽,等鄭怡一番梳洗之後,是夜了。鄭怡待在三樓客房裡,獨自歇下行囊。記起閒聊時,周家大哥刻意留她在此住個兩天,好享受一下渡假的生活。鄭怡撥了電話,告知家人。

  鄭怡端坐床邊,傻楞兒的看著窗外。這兒沒有大台北的喧囂,寧靜之中帶著世外桃源的悠哉。雖然地處山郊、家環山邊,可卻不是脫塵世而獨活。

  翻手看了看腕錶,時間也不早了,今天坐了一天的車,明兒個還得訪談周明。鄭怡心想,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換了輕便的衣服,開了床頭燈,掀開棉被,將自個納入床身。

  夜裡的她時睡時醒,擺脫不了新床的陌生感;翻來覆去,也是一陣無奈。閉眼平躺,好緩和自己的煩心。一待靜下心來,只覺腦海裡浮出些微聲響。使得鄭怡坐起身子,全神灌注的細聽──是房外的音樂聲。站著了地,披上外套,近身門邊。是一陣悠揚的鋼琴樂曲。他還沒睡嗎?鄭怡心想,這麼晚了。

  日式通舖的房間裡,是音樂的來源。耐不住好奇的鄭怡,伸手輕敲了門扉。只聞音響聲似乎調降了些。

  周明低呼一聲:是她!忽地拉開門扉,堆著滿臉笑意,「這麼晚了你還沒睡?還是音樂太大聲了。」周家人要找周明時,會在敲門後,報上自己的名字,好讓周明辨識。

  「翻了一晚都睡不好,大概是不習慣新床吧?」鄭怡笑道,「你也睡不著嗎?」

  他在房裡思索著鄭怡下午的那句話──或許也是鄭怡開朗的個性和外放的熱情,使得周明難得起了愛戀之心。有一個開朗的女孩能在身邊陪著,周明想著,除此也別無所求。可是這份隔閡能說解就解嗎?才想到那,敲門聲便淺淺入耳。

  「請進。」周明一擺手,「這是我的房間。」鄭怡越過門檻,從容地走入房內。

  偌大的房裡併有書房和睡房,空曠的四周盡是一壓壓的地毯花紋,靠牆而立的是高及人身的紅木櫃和台昂貴的大型音響。櫃子裡頭除了點字書外,清一色都是音樂光碟。窗邊,還擺著一張搖椅。「很抱歉,我這裡沒有其他的椅子,」周明說道,「如果不介意的話,你可以坐搖椅。」「不用了,」鄭怡忙說道,「我只待一會兒。」

  「你真的很喜歡鋼琴音樂,」鄭怡拿起光碟盒,上頭烙有周明辨識用的標記。「現在還有彈琴嗎?」

  周明拿下眼鏡,將它放在櫃子上,信步坐回搖椅。「那時候家裡還窮,能上上鋼琴課,已經很好了。家裡買不起鋼琴,也沒法擺。」周明低聲說著,「現在家境稍微紓解,可我卻瞎了,也沒法繼續練琴。」

  鄭怡放回片子,坐在床邊,斜著身子看著周明。本來好好的人一個,沒料到老天爺開了這麼大一個玩笑。一個人的落魄、無奈,好像全寫在他臉上,只是他壓根看不見自己的樣子。

  「白大叔有提過要討你一篇文章的事嗎?」鄭怡說道,周明頷首。「你覺得,音樂改變了你什麼?」

  「最起碼,」周明扭了扭身子,「它補足了我心中的缺口。」

  死寂般的沉默,壓住赤心的二人。周明陷在椅子裡,回憶著過去。害了雙眼,失去年少應有的浪漫歲月,也斷了自己的前程。原本,在他十五歲那年,有個全國鋼琴賽,分別都是各地檢定出來的才子。可就那麼巧,他發了高燒,久久不退,待高燒一退,他眼睛也瞎了。一想到這,心也疼了。

周明細聲訴說故事的始末,和一路走來的心酸。鄭怡聽了直落淚,也覺得身旁的男子原來這麼值得憐愛。

  「我覺得,」鄭怡說,「不管如何,即使你瞎了,也應該繼續練習鋼琴;反正你身邊也有點錢,買個二手鋼琴也不是什麼問題才是。」

  「這我倒沒想過。」周明承認。

  「不要給自己壓力,就當作是一種興趣。閒著時彈彈鋼琴,放鬆一下自己也是好的。」鄭怡說道,「我相信,憑當初你對鋼琴的用心,應該想忘也忘不了吧!」

  「其實,到現在,我腦子裡都還記得該怎麼彈。」周明抬著雙手說道,「不過,真的很謝謝你。如果你常在身邊陪著我該有多好。」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鄭怡睜著大眼,仔細看著身邊這個大孩子。幫助過這麼多的殘障人士,可她卻第一次覺得,有一個人這麼需要她。被人需要的感覺,被人重視的感覺,真的很好,她心想。

  「其實我也很感謝你,」鄭怡說道,「在你身上,讓我感動了很多。」

  鄭怡握著他空擺著的雙手,她知道他看不見,但他一定能感受這份交心。有一天,或許我們也可以……鄭怡心裡想著。這個溫情的舉動,讓周明發了念頭,他的卻很需要她,但卻不想這麼糟蹋她。沒有必要因為愛上了一個瞎子,而放棄追求幸福的權利,一如錯入江海中的泊舟。

  「晚了,去睡吧。」周明說道,語中不帶抑揚頓挫。



傍午之時,外頭颺著薄霧,儘管兩人已脫朝起時的睡意,可樹林裡的葉子上仍漾著水滴。近午時,倚著風和日暖,遊走於生氣盎然的小路上,是周明恬適的消遣。雙目失明的他,漫步在路上的一舉一動,顯得自然不已,駕輕就熟。

花紅葉綠、良辰美景盡收眼底;天藍山青,好似一幅山水景圖。鄭怡不禁感嘆,愛好天地山水的周明,卻目不能視。
  
跟在周明身邊,看他背著手、步履輕盈的漫步著,深怕他忽然一腳踩空。昨夜的尷尬,今晨的陰霾,隨著一路的暢快消失無幾。涼風吹來清爽,扎深的草根散發出一股土味。使得鄭怡不由得伸個懶腰,置身此地,芬多精瀰漫四周,恍惚入了世外桃源。

  「這兩天天氣都還不錯,」周明笑道,「這山路人煙罕至,有著未開化的自然。感覺很好吧?」

  「嗯,感覺很好,」鄭怡說道,「可惜了,這兒真的很美…」話從口出,怕觸了周明的傷。

  「呵呵,這兒的美我雖然看不見,」周明說道,「但你聽,風吹鳥鳴潺潺流水,再加上這股清新,不都是令人意往神馳嗎?」

  「是啊!」鄭怡闔上眼,試著分享周明的感覺,「有你這愛好山水之人相陪,這兒也不只是美了。」

  兩人在岩石上稍作歇息,兩人背倚而坐,久久不發一語。

  「你有想過未來嗎?」鄭怡一時念頭問道,「你未來希望怎麼過?」

  周明沉吟了一會兒,「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他呵呵笑著,「未來若能同此時,余願足矣。」

  見周明喜悅不斷,鄭怡也好生高興,「別咬文嚼字了。你有想過未來的生活嗎?」

  「說真格的,」周明說道,「我不想去思考這事。對我而言,是不可能過有如常人的家庭生活。」自己連糊口都有困難,更遑論養家了。

  「可是,」鄭怡說道,「遲早有一天,你大哥會離開你,親人也會逐一離散,你需要的是能共度此生的人才是。」

  「這我知道,」周明朗聲說道,「在過去,我是父母的負擔;現在,我是大哥的負擔;那麼未來,我不希望會成為誰的負擔。」

兩人靜了下來,四周都顯得寂然不已。那股寥寂壓的兩人透不過氣。「別說這個了,我想差不多該回去了吧。」周明打破沉默說道,「下午不是要去電台觀摩考察嘛。」

  鄭怡挽著他的手臂,為他扶引下岩石,暗自低吟道,「其實你很好,真的很好,」兩人走上小道,「可是卻對自己不夠好。」耳尖的周明聽見了,卻不答話。

  吃完中餐後,周明獨自到樓上取這天節目要用的音樂,鄭怡和大嫂在樓下看著新聞,邊思索一些事。從昨夜到今朝,兩次懇談都落得尷尬的下場。鄭怡思緒很紊亂,摸不清自己是愛慕著,抑或是想試著改變周明。她只知道,待會下了節目錄完音,傍晚她就要趕回台北了。

  搭上了計程車,無言的氣氛濃稠得讓車內的鮮氧少了些,兩人並肩而坐,卻各有不同的思緒。

周明捏緊了膝頭,這一天多的相處,對感情愚昧的他只覺鄭怡對他有著不同的情感,但這份捉摸不定、曖昧讓他失了序。的確身邊有著鄭怡作陪很好,但無論如何,他不想給予鄭怡任何的情感。他一向都不是大方的人,不會在失去之後還能感謝老天賜與的過去。雖然少了感情的滋潤,生活單純的顯得空洞,但他只能像十五歲的當時──接受事實。心坎裡的傢伙告訴他,應該要放手去愛;可腦袋疾呼著,不會是好結果,因為你只是個瞎子。自卑,是阻絕情感的毒藥。

鄭怡望著窗外,心想著回到了台北,也許以後互通的電話就不會同之前那麼熱絡了吧。不懂自己的付出是為了什麼,還是單純為付出而付出?一點一滴的情感堆積,都指向旁邊的男子,可回流的卻只有冷漠。想對他說些什麼,卻害怕只有沉默的對答。

  計程車沿著中華路一路下去,兩道旁穿越鄉野之間漸漸來到市區。眼尖的鄭怡瞥見一個店家──是家專賣樂器的商店,外頭還擺著一台闔蓋的鋼琴。如果周明再次接觸鋼琴,鄭怡心想,能讓他的心田重新開放嗎?雖然嘴上不提,可眼盲這個事實,的確讓他失去很多。

  電台的位置正好位於市區中央,於大樓裡的九樓內,雖然擁有廣電等等的三張執照,但因為是地區性的節目,所以並不普遍為人所知。穿插裡頭的節目大多是台語節目,或是花錢買時段的成藥廣告。其中較為人所知的,是國語兩個小時的節目──『明月清風』。『ROOM 1』獨自主持的周明,透過隔音窗的另一個房間裡,是負責播音的節目助理小戴,負責音樂控制與時間掌控,以補周明不便之處,趁著時間還閒著,周明抽空稍微為彼此介紹。

鄭怡和小戴兩人在『ROOM 2』裡頭,等待著節目的開始。

  周明帶上了耳機,揮了揮手,小戴隨即按下放音鍵。背景是一首悠揚的鋼琴配樂,不一會兒,隨即有聲音出現。同時鄭怡也按下錄音。

  『各位聽眾大家午安,這裡是FM XX.X,你所收聽的是由我周明所主持的明月清風。今天天氣涼爽,適合居家讀書、闔家出遊。當然啦,此時能有你們陪伴實在高興。在進入節目之前,我們先來聽一首好聽的鋼琴樂曲。』周明再度揮揮手。

  小戴拉下了麥克風的音量控制,放音樂。透過窗子,鄭怡看著周明喝了口水,如痴如醉地的聽著音樂。

  鄭怡透過窗子,聆聽他講的話、看著他和聽眾互動時露出的純真微笑,一顰一笑的魅力似乎強大的足以透過隔音窗,射進她的心坎裡頭。為了配合邀稿的主題,周明也談起自己對音樂的愛好等等,言語中可以聽出他的真摯,笑聲中可以感覺出情感。一個認真踏實,面對過去仍能一笑置之,而把苦處留藏心中的男人。那與人交心的態度,也正是鄭怡所感受到的,她要的就是那般的真情,跳脫俗世印象,認真生活、願意分享的男人。

  紙杯空了,周明不時沾沾嘴唇。每過一會兒,就必須插播幾分鐘的廣告,小戴趁著這個時機,趕忙又倒了杯水給他。

  「小戴,」周明說道,「你在那邊聽,今天主持的還行吧?」

  「幹嘛,」小戴笑出聲,背對著隔音窗,「鄭小姐在對面,你怕丟臉啊?放心啦,專業水準的演出。」周明笑著搖手。

  準備走出門口時,「她很專心聽節目呢?」小戴擱下這話,遂自行離開。

  走回控制室,節目又要開始了,小戴提高麥克風音量,戴起耳機,聆聽到周明的聲音後便拿下耳機。隨即心下想到某個趣事,轉過椅子。

  「外面好像下雨了,」小戴自顧的笑了,「你知道嗎?周明大哥有點緊張呢。」

  「嗯……」鄭怡笑道,「因為我在這兒讓他不自在嗎?」

  「呵呵…看來你對他很重要。」小戴說道,起身走出控制室,「要喝點什麼嗎?」「不用了,謝謝。」

  鄭怡走出了控制室,望了窗邊,的確下了雨。天際是一片昏黑,蔚藍的天空讓朵朵烏雲掩蓋了;若是傻楞地看著天空,心情會鬱悶吧?但此時,她的心情很是愉快。

  當兩人走出大樓,計程車正等候著時,外頭濛濛的細雨仍未停歇,兩人搭上了車。

  「司機先生,麻煩請在中華路二段那個公園旁邊停車。」鄭怡說道。

  「你要去哪裡?」周明問道,「你傍晚不是要趕火車嗎?」

  「待會你就知道了,」鄭怡笑著,「你今天節目做得很好,回台北後我會再整理。」

  「讓你見笑了,」周明笑說道,「如果有機會的話,下次換我去找你。」

  在車上聊得很愉快,兩人心思契合。其實,周明心想,當年如沒有那場高燒的話,他一定會花盡心思去追求鄭怡的,只是,現在說這些都是空話了。愛一個人,就不要為他帶來負擔──如真理般的刻在他心頭。

  兩人在公園旁的人行道下了車,公園正門行道樹直立著,向外綻放的枝椏好似深怕被搶了風采。此時,已是細薄的小雨了,呼吸中感受到一份清新。

  鄭怡攙著周明,頂著凌空而下的綿綿細雨,從容地走著。路上瞥見了相互攙扶的高齡伴侶,百般恩愛的模樣,讓鄭怡心中,不由得幻想兩人未來的樣貌。





  「你要領我去哪?」周明問道。

「等等就知道了,」鄭怡笑著,「帶你去找回自己。」樂器行在眼前了。

  鋼琴被尼龍布遮蓋著,失去了鋼琴應有的美感;像是被扭取的立體空間,卻依然能體會它的存在。鄭怡把周明留在門口,要他稍等一會兒,便走進自動門內。

  「老闆,」鄭怡笑道,「請問一下,外頭的鋼琴能彈看看嗎?」

  裡頭坐著三四個人,泡著好茶閒聊著。有人發聲道:「喔,好啊,沒問題。那台鋼琴好幾年沒人碰了,尼龍布拉起來就可以了。」老闆是個中年人,一副過氣音樂家的派頭。

  「難得有人要彈,」其中一人說道,「把自動門切掉,聽聽看怎麼樣?」

  鄭怡一聽此言,趕忙說道,「不用啦,只是想彈彈看而已。」

  「沒關係啦,」老闆站了起來,遞了張鋼琴椅給鄭怡,半開玩笑的說,「這些老傢伙哪裡懂什麼屁音樂啊。」

  走出門外,也是天公作美,細雨早已停了。鄭怡放好椅子,一把拉開遮布。

  「你到這邊來,」鄭怡攙扶周明坐下,「摸摸看這是什麼?」

  周明伸出手來,碰觸到冰冷鋼琴的當口,還畏縮了一下。他試著包容這股冰冷觸感,摸到了琴蓋縫口,緩緩地拉起。這是鋼琴,周明心底撼著,這真的是鋼琴。

  「鄭怡,」周明喘氣說道,「這是鋼琴吧?」鄭怡不答話。

  周明試探地按下鋼琴,雙耳聞見美妙的單音。大概也是長久下來的隔閡,周明心底直發陌生。一旁的鄭怡雙手搭上他的肩頭,好安撫他的焦慮。周明深深地吸了口氣,點了頭。將雙手搭上鋼琴,確定了大致音階。

  試了幾個單音,手指似乎還沒能習慣。彈了幾個小節,指尖開始與鋼琴熟絡,如遇了久別相逢的好友,再見面後互訴情誼。感覺好像還在,周明心想,應該試試樂章。

  周明甩甩雙手,而後輕盈的點在琴鍵上頭,心裡不作它想。

  輕柔的指尖滑過琴鍵,像撫摸著纖細的女體,如葉子滑落水面一般。快節奏時,像一陣急促的雷鳴,忽地劃破了寧靜。慢節奏時,如溪流的輕緩,有著預備接受匯流的喜悅。手指遊走於高、低音階之間,其中沒有絲毫的差錯;真是假了,像電腦設計般地。

  周明像是發了狂似,積著長久以來對音樂的的渴望,一股化作狂風,掃過萬物;彈琴如戰士的流血廝殺,而當樂章終止之時,也必然血盡身亡。不一會兒,周明雙手更加迅捷,根本認不清他指頭按下的琴鍵,節奏如奔流而下的瀑布、猛爆的火山。連老闆和幾個老傢伙都跑了出來,其中一人鼓著雙頰,似乎忘了吞下茶水。

  「爵士鋼琴,天啊!」老闆叫道。鄭怡急忙轉身制止他的騷動,才發覺,原來路上的民眾都圍了近來。周明的琴音,如魔力般的吸引人群。

  周明壓根兒沒意識旁人的訝異,只是單純地、走火入魔似的撫弄著琴鍵,與音符共舞。其他人們呆立一旁,聆聽此天籟之曲。良久,待周明曲終回神時,全身虛脫無力,如射精高潮後的疲乏。

  幾乎在歇下來的同時,周圍響起絡繹不絕的掌聲。霎時之間,以為自己又回到了當年。他怔著一會兒,才細聲道謝。

  「我真不敢相信。太神奇了,」老闆驚道,「你是瞎子耶。」鄭怡笑出了聲,老闆自知失言。

  「抱歉,」老闆笑道,「你彈的太好了,簡直可以媲美傑利‧羅爾‧摩頓。有興趣進來聊聊嗎?」

  「嗯……」周明道。

  鄭怡扶著周明進入樂器行,大夥聊得很是開心。眾人訝異周明如天賦般的琴藝,卻也感嘆生命的無奈。

  「你彈的爵士好的不像話,不過,」其中一人問道,「這是什麼曲子?怎麼我們從來沒聽過。」

  「說實在,」周明笑著,「我自己也沒個概念,只是靈光一閃罷了。讓您們見笑了。」

  「雖然失了雙眼,可你卻能絲毫無錯的彈琴,」老闆說道,「加上你這偶發靈感的演奏,我只能說這一切都是奇蹟。」

  周明只是笑了笑,向老闆過問有關購買二手鋼琴的事宜。「買二手鋼琴,」老闆笑說,「為什麼要二手鋼琴?名貴的鋼琴才適合你啊。」

  「是錢的問題,」周明道,「生活無虞已經是慶幸了,況且我沒這個預算。買二手鋼琴的動機是想閒著時好玩兒,並不是想以此成名。」

  老闆若有醒悟的想了想,「也是啦,」老闆說道,「鋼琴本身的優劣,是琴藝可以補足的。不過……」

  老闆直往樂器行裡頭走,到一台鋼琴前停下,掀開綿布──那是台直發黑亮的鋼琴。「這可是價值連城,」老闆得意地說,「我的私人珍藏。不過,我有個提議。」

  「這台寶貝鋼琴便宜賣你,」老闆手掌緊貼著鋼琴蓋,「不過,你一個月要錄四首曲子給我,我要拿來當店裡的招牌。當然啦,如果將來有機會灌錄唱片的話,版權還是你的,我只要抽兩成。」

  「您把珍藏割愛給我已經很謝謝了,為什麼還要低價出售?更何況,鋼琴音樂並非主流市場。這對你而言,」周明問道,「有什麼好處?」

  老闆蓋上棉布,坐回位子上,嘆了口氣。「以前想當個音樂家,可惜沒那個運氣,到頭來只能當個生意人,一生庸庸碌碌。」老闆笑道,「看到這麼一個你,不禁讓我記起自己當初熱愛音樂的模樣。」

  「再者說,周明,你沒聽到剛剛有多少掌聲嗎?」老闆拍了胸脯大笑道,「三年內,我保證你絕對會成為國際鋼琴名家。」

  事情,就這麼定了。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也該是鄭怡踏上歸途的時候。周明和鄭怡別了樂器行老闆後,搭上了計程車,望車站前行。路途中,兩人各有所思。這兩天相處下來,愛上周明的鄭怡捨不得離開;另一頭,周明深感鄭怡的體貼,卻又不知該如何表達。

  火車站附近,北上打拼的遊子正忙著跟家人道別,遠去他鄉的情侶正難分難捨,這一切鄭怡都看在眼裡。無奈的她,縱使千般不捨,卻也得踏上回路。不僅只是工作、家庭絆著她,更甚者,她沒有任何留下來的理由。

  送到了剪票口,周明才意會到該開口說些什麼了。「謝謝妳今天領我去樂器行,」周明先開口說道,「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自己還能繼續彈琴。」

  「其實,」鄭怡說道,「情勢再無論如何地難堪,都不應該放棄自己。我……」她說不出口。周明伸出手,欲握手道別。鄭怡撥開他的右手,近身擁著他。如南極的冰山,凝結地一塊。懷中傳來鄭怡暖暖的體溫,周明心想道:「不行…不行……」雖理智傾訴,可周明的雙手卻緊緊地抱著。

  「也許……也許我們可以做永遠的朋友……」周明低吟著,「我不願阻擾妳的幸福。」

  如一把鋒利的刀刺著鄭怡,所淌之淚,化作豆大的水珠,墬下臉角。鄭怡捥起周明的手,清淡的一吻。「我都知道……因為愛著對方,所以傷害了對方。」鄭怡說,「給我一點時間,我還沒做好當朋友的心理準備。我走了。」這段距離長了,因為他看不見盡頭。

  周明怔著發楞,一會兒後才醒轉過來,抹去手背的淚珠,憑著盲人杖坐上椅子。將額頭放在十指交握的拳上。既然已說出口了,周明心想,為什麼心頭還揪著。

  『因為愛著對方,所以傷害了對方。』這句話,迴繞在腦海裡,遲遲揮之不去。




  隔天老闆就把鋼琴及整套錄音設備搬來,為了周明還特地將一切設備都弄妥,只要他簡單的按下錄音鍵就行了。

周明摸著鋼琴,心裡總有說不出的愉悅;可鄭怡離去時的一吻,以及那悲泣的淚水,總是讓他心底不踏實。鄭怡離開已經幾天了,原來以為生活步調會回軌道。可沒想到卻失了序、亂了調。除了工作及飲食外,周明不再享受空閒,成天躲在三樓,瘋狂地彈琴。走火入魔似的彈奏鋼琴,好藉此忘了鄭怡的眼淚,和悵然若失的痛苦。

  白天聽著輕快、沒硬定拍子,隨意由周明彈奏出來的爵士,固然是一大享受。可好幾天下來,不說周家人是否耐得住煩,也會擔心起周明的身子。從鋼琴現身三樓至今,周明尚未把頭放在枕頭上。

  累了,的確是疲倦了。周明卻不想停止,像是騎士面臨赤煉的考驗,除了盡力拚搏外,更無其他選擇。腦海裡鄭怡的笑聲還繚繞著;手上的淚珠,彷彿還在那兒垂著。拒絕接受,是早想好的;可意外的,竟因此傷害了她,周明揮之不去。

『愛一個人,就不要為她帶來負擔。』腦袋昏昏沉沉,像是被掏空了一般。只剩雙手渾然無覺地彈奏著鋼琴。欲彈奏兩側極端的音階,可手卻沉得厲害。

『因為愛著對方,所以傷害了對方。』沒琴聲了?甫一意識,周明便往琴鍵上攤倒,擾起風箱極大的聲響。暫時的,火燭被風吹熄。

  周光哲走上三樓來,見周明因過度疲勞趴下了,身為一家之主的他不禁搖搖頭。伸手拍了拍周明的肩膀。

  「阿明,醒醒,」周光哲喚著,「我是大哥。」

  一會兒,周明才輾轉醒來。「是你啊。」周明神智模糊,「我剛怎麼了?」

  「還問我勒,你幾天沒睡覺了?」周光哲笑道,「媽的,買這台鋼琴你把它當興奮劑啊。」

  周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周光哲拍了拍肩頭說道:「你最近怎麼搞的?整天魂不守舍,覺不好好睡,飯不好好吃,整天彈他媽的鋼琴。」

  周明低垂著頭,絲毫不作聲。「是因為鄭小姐吧?」周光哲說道。

  「你知道?」周明奇道。

  「你很喜歡鄭小姐,這我怎麼會不知道?」周光哲罵道,「講好聽一點,我是你親大哥;講難聽的,你還沒長大前的尿布都是我包的。」

  周明掩上琴蓋,垂下雙手像隻失意的駱駝。「那天,在火車站時,她向我表明心意,可我卻拒絕了她……你知道的,我不能為她帶來困擾。」周明壓低嗓子,「大哥,我是不是很窩囊?」

  深知他自卑感強烈的周光哲,也不免為此嘆了口氣,「倒沒什麼窩囊不窩囊的,人生還不就是那個樣。」他說道,「你知道嗎?十五年的婚姻有什麼啟示,那就是從一開始就必須承擔著,並不因為你或她的關係而有變化。想當初和你大嫂交往當時,她也很擔心會礙著我的生意。一開始的確很辛苦,可後來,還不就這樣了。」

  周明笑道:「大哥,那是你看得開。」

  「老弟,那是你看不開。」周光哲不甘示弱的應道,「我知道你怕會為自己或她帶來傷害,但感情路本身就不是一切順利的。更何況,你只是先跟她交往罷了,想論及婚嫁還有得等。」

  「大哥,多謝了,」周明笑著,「我現在感覺比較有活力了。」

  周光哲站起身來,欲往門口移動,「好好睡一覺,過兩天我和大嫂還有小朋友們要上台北,看你要不要來?」「不了,我還有節目。」周明拒絕道。

  「嗯…隨你,」在門口周光哲回頭說道:「想十五歲你瞎眼那時,我就暗自發誓這輩子要好好照顧你。你看你,現在不是跟正常人一樣,還有感情問題勒。好好休息吧,都三十歲的人了,不要再像十五歲時那樣搞彆扭。」

  周光哲離去後,他舒適地躺在床上。可腦子裡千言萬語攪和著──當時出口拒絕了她,現在不知道該怎麼去挽回?不過,既然現在有這份心,那之後的事就不是那麼困難了。心定下來,一會兒便沉沉入睡。

  南投的夜裡,人們結束一天的疲累,悄然入睡,等候迎接明日朝陽的到來;可現在的台北,卻是剛剛醒起而已,人群逐漸走向喧鬧不已的場所,寂寞作祟,想求得一夜熱鬧。

  鋼琴酒吧裡頭,一個男子穿著裝模作樣的燕尾服,雙手游移在鋼琴上頭。那抒情的音樂聽來令人感傷,鋼琴師低著頭詮釋音樂也著實可佩。在這兒,鄭怡和私交好友美月正侃侃而談著。

  鄭怡楞著心神看著鋼琴手,心裡直發憶起周明。美月頂了她一下,「怎麼搞的,又想起他啦。」「什麼……沒有啦。」鄭怡說道。

  「他不接受你,一定有他的苦衷。」美月捧起雞尾酒,啜了一口,「你得失心太強了。」

  「唉……」

  「少在那哼哼唉唉的。」美月教訓道,「看你這個樣子,真怕你想不通。」

  「也許我們只能當好朋友而已。」鄭怡說道,「但是這不是我想要的。」

  「說過幾次了。如果你不求回報的話,暗戀是最完美的愛情型式。」美月說道,「況且,你想要得到什麼?難道你想嫁給他,生下一對小孩子,然後長大後小孩子會問:『媽媽,為什麼爸爸眼睛看不見?』」

  「喂……」鄭怡哼道。

  「說太急了,抱歉,」美月說道,「不過,事實擺在眼前,他肯定不會愛你,你又能怎樣呢?」

  鄭怡啜了一口酒,伸直雙手暢暢身子後說道,「我只希望他接受我而已。」

  「要他說我愛你嗎?」美月笑道。

  「我也不知道,」鄭怡說道,「畢竟,那只是一種感覺而已。」

  曲子終了,鋼琴師站起,接受零散的掌聲。一陣匆忙後,步伐穩健地離開了酒吧。吧裡沒了鋼琴聲,陷入一片寂寥,像具出了竅的空殼。

  二十世紀末九月裡第三個星期日,再幾日,便是秋分之時。午後陽光和煦,一片灑進屋內。周明沐浴在暖陽下,悠然自得的撫弄鋼琴,旋律很美,拍子流暢、多變,超脫音樂幻化作詩歌的朗誦;身軀隨著音樂起伏晃動,此時的他不再是個體,而是與自然、音樂結合,如飛往天際的仙人。羽化登仙的他,四周一片寂寥,身邊只有至情至性的悠揚琴聲,還在天際飄搖著。

  周明突發奇想,一股腦兒將雙手橫掃過琴鍵,以此作為曲子的結束。坐在一旁的樂器行老闆禮貌性的掌聲。「超凡入聖了,很好,」老闆笑著說,「這是第十六首,差不多就先這樣。」

  「大老遠的還要你過來,很抱歉。」周明穆然說道,「十六首可以吧?」

  「今天只聽到三首,其他的得回去聽過才知道。」老闆說道,「已經有人跟我接洽了。就上次在店裡的朋友介紹的,說你的音樂很有市場潛力。」雖嘴上是這麼說,可老闆還是沒法拿個準。

  「這我倒不敢當,」周明笑說,「不過,這一切都很感謝你。肯定費了不少心思在我身上。」

  「你是個鋼琴師,只要鋼琴彈得好一切都不是問題,」老闆插入新記憶卡,「想當初我是滿懷壯志的鋼琴師,可惜運氣不好,處處碰壁,最後只能到飯店、酒吧裡彈琴糊口。纂了點錢後,才開了這家樂器行。不過,即使身為商人,我仍堅持著音樂。」

  「那這部鋼琴,」周明問道,「到底價值如何?」

  「問這種話很失禮。」老闆大笑,「當年在五星級飯店時,是它陪我度過最煎熬的日子。後來,飯店整修,我就把它買了下來。雖然它也老了,可音色音質比起其他鋼琴,還是上上之選。」

  「之前我不清楚,不過,我買下它後。除了我之外,你是第二個彈這鋼琴的人,」老闆驕傲地說道,「這可是非賣品。」

  「喔,那第一個是誰?」

  「當然是調音師啦,哈哈…」老闆自鳴得意的笑著。

  「老闆,當時你怎麼會喜歡我的音樂?」周明說道,「我並不覺得有什麼特異之處。」

  「可能你自己渾然不覺吧。你的演奏,不禁讓人蠢蠢欲動,想一發手舞足蹈。再者,」老闆說道,「透過你的琴聲,可以感受到一股……一股來自靈魂深處的生命力。怎麼說呢?大概就是在琴聲中,可以感受到你的喜怒哀樂吧。」

  「大抵也是,」周明笑著,「演奏鋼琴的確是我的第二生命。」

  「對一個鋼琴師而言,」老闆說,「演奏,是用來詮釋生命的。」

  「老闆現在還有彈琴嗎?」周明問道。

  「老早就沒了。」老闆無奈地擺手道,「不過,看到你之後,我想有一天我會再試試看。」

  待老闆離開後,周明回到房裡。細想這半個月來,週遭發生的故事──先認識了鄭怡,而後她愛上了自己。也藉由她的鼓勵,才能重拾鋼琴生命。因為認識了她,自己的生命才有意義可循。

該就這樣讓她從身邊離去嗎?何苦斤斤計較自己是殘障人士,何必因此自卑呢?鄭怡選擇了我,選擇了她的幸福依託。難道盲人的我真無法給予她幸福嗎?因為深愛,所以遠離,不願拖累她。但這樣的做法,不就正如她所說的,『因為愛著對方,所以傷害對方。』是該給自己一個機會,去付出、去感受鄭怡脆弱的心。

  即使已知死亡是必然,人生卻免不了一死;即便愛情是沒有永恆的,卻不應放棄追求愛戀的機會。豁然開朗後,便擔心起曾被他一口拒絕的鄭怡,是否來得及挽回。深怕她離去,著急沒有了她。




  周一當天,周明告別了北上探親的大哥,便回到房裡,整理起待會節目要用的音樂。不一會兒,便想起前些日子裡,鄭怡還在這房裡和他閒聊著,至今,香水味彷彿還在。一股莫名的衝動,催促著給鄭怡通電話。拗不過心裡的牢騷,還是按下了電話,一股熟悉感──那永誌於心的號碼。

  「厄……我是周明,最近過得還好嗎?」雖然心中排練了無數次,可話湧到喉嚨,還是吐得辛苦。

  「謝謝,我過得很好。你呢?」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遙遠而熟悉。

  「你過得好就好,」周明捏緊電話,「我這禮拜要北上,你有空嗎?」

  「北上?忙什麼呢?」

  「嗯…是有點事要忙。」周明說道,「順便要問你一些事。」

  「要問我什麼?」鄭怡窮追猛打。

  周明深吸口氣,終於提起勇氣。「問一些關於你我之間的事。」

  「我不懂你的意思。」

  「到時再說吧。」周明說道,「屆時,你願意見我一面嗎?」

  「嗯……」

  「我到時會給你電話,好嗎?」周明說道,「我……我…不會再傷害你。」

  電話裡陷入尷尬,鄭怡盼著他多說些什麼,可含蓄的周明只是沉默無語。

  「那…到時候記得打電話給我好嗎?」鄭怡殷切地說。「你的個性還是那麼不坦率。」「是啊!」「再見。」「嗯。」

  鄭怡掛上了電話,腦海裡浮出模擬兩可的回應,要不周明終於想通接受她,要不就是他還試著保持友誼關係。前者當然是她所希冀的,可是她也擔心,事情並不如想像中完美。遭過拒絕的鄭怡,不敢刻意勉強什麼,只希望周明可以接受兩人之間不可能超越的鴻溝。

  周明倒沒這麼煩惱,心裡著實高興。因為他的心中,抱著重新開始的喜悅,而不是如電影中男女主角見面時,那般激情一蹴可幾──如果可以,他想慢慢來。

  稍晚點上電台時,心裡頭還是毛毛躁躁的。小戴正在電台裡看電視,吃遲來的午餐。

  「小戴,我們的預錄帶應該還有三捲吧?」周明問道。

  「是啊,」一向只做直播節目的周明竟問起這個問題,小戴也不免奇道,「怎麼?你要請假啊?」

  「幫我跟邱姐請兩天假,周二和周三我要上台北,」周明說道,「這兩天先用預錄墊檔。」

  「去台北找鄭小姐對吧?」小戴笑著,「進門時看你高興的勒。」

  周明不理會小戴的調侃,只是默默地收心,好準備節目的進行。

  市區的一角,樂器行老闆正和某家音樂唱片公司談著灌錄唱片的事。因為周明本身名氣僅侷限於電台,所以音樂公司不敢貿然下注在他身上,決定採保留態度。這和當除的商談大相逕庭,但他決定無論如何都要賭上這一把。

  「出資?」經理啞然失笑,「你知道這樣要花多少錢嗎?」

  「無論多少,我都要拼一拼。」老闆說道,「即使賣掉我的一切,我也要堅持下去。」

  經理沉默了,良久後才告知老闆。「老哥,你先回去。」經理說道,「過兩天我會拿合約找你談。」

  當樂器行老闆走出音樂公司時,身心清爽了許多。活了五十多歲,像一池平靜,無漪漣的湖水;至此,唯一堅持的也只剩下音樂了。想起過去的種種,他心頭著實累了,也寒心了。不願眼見周明踏上自己曾走過的歧途,一個用生命力來彈奏鋼琴、燃燒著音樂的人,不應該被埋沒的。

  一個人與黑暗、寂靜共處,周明整夜不成眠,靈感和情慾交互啃噬著。只好醒起身來試著彈琴。待彈了會兒琴後,摸了摸手上的錶──已經是周二的凌晨一點半了,反正也睡不著,乾脆好好彈琴錄音。索性按下錄音鍵,優雅地彈琴。

  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世紀末,琴聲悠揚在這個世紀裡。





  九月秋分,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歷經變動之後,頹圮的南投只剩下一絲活力。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一日,晨間一點四十七分,發生了七點三級大地震。

  宿命終究隔離了這段遲來的愛情,周明的住宅坍落山腳。黃金救援二十四小時,對周明而言,晚了一步。

  兩天的時間,鄭怡和周光哲才趕到南投的樂器行,老闆坐在倒塌的牆邊,身邊是大小不一的瓦礫,和辛苦獲得的殘破樂器。強大的天怒,暫時令人無法再提起重建之心。

  周光哲坐在老闆身邊按摩著雙膝,天知道他們走了多少路。鄭怡眼眶潤紅,原本的喜悅變成了震驚。

  「進來吧。」

  老闆放下音樂,「這是我最後找到的,你們聽一聽。」

  一陣悠揚的音樂聲,『怎麼了!地震?』房屋扭曲時掙扎的聲音。

  「走了一天,」老闆說,「我才找到他。」

  『是地震,真的是地震。啊……喂……有人聽到嗎?』

  老闆走出門外,那扇門是唯一立著的。暫時沒了聲音,或許周明正摸索著。錄音運作著,只聽見屋瓦坍崩的聲音。良久,才聽見呼吸聲。

  『有東西壓著我,我移不開它……糟糕,我意識開始模糊了,會死嗎?真的會死嗎?那……這會是我的遺言嗎?』

  鄭怡猛然哭出聲,周光哲遞了張紙,並示意她安靜──周明竟然大笑了起來,這是他不曾有過的舉動。鄭怡捏緊手上的面紙。

  『天堂裡會有鋼琴嗎?沒道理沒有。這大概是最後一次的錄音吧?大哥,感謝你照顧我三十年,如果可以,來世再結為兄弟。幫我多謝電台裡的經理和小戴,如果沒有他們,就沒有今天的我。』

  『也幫我謝謝殘障協會的人們,如果可以的話。記得,還有樂器行的老闆,他人很好。如果我真的灌錄唱片,有錢的話,除兩成外,多給他一點,那是我欠他的。記得,幫我打個電話給鄭怡,告訴她我愛她,我希望她也能接受我。』

  周明沉默。「為什麼你到現在才說,」鄭怡哭道。

『不對!不要這麼說。告訴她我一點也不愛她,叫她死了心,我只當她是朋友。大哥你懂吧?因為愛著對方,所以傷害,只有如此。

  死後,我會看見天堂嗎,我能看見上帝或神嗎?死後,一切都會回歸原本嗎?咳…咳……這裡空氣充滿灰塵,好難受。好想彈琴,我才創作了十七首曲子,最後一首還沒能結束,請樂器行老闆幫我續完……好睏,我好睏。

大哥,記得幫我告訴他們,說我在天堂會過得很好。希望不要在那裡也遇見你……』此後,沒再聽見周明隻字片語。

  周光哲站起,提步要走,一時間瞥見掉落地上的東西。拿著看了看,便走出門外。

  「老闆,以後打算怎麼辦?」周光哲問道,「你的樂器行都毀了。」

  「我台北有朋友,大概會暫住他那。」老闆點起煙,「至於將來,不知道,會先幫周明最後那首歌續完吧?」

  「要開始彈琴了?」

  「嗯,周明要我不能放棄。」

  「這個,」周光哲拿合約給老闆,「灌唱片的錢我出,你去談妥。」

  鄭怡也走出來,眼眶是紅的,可眼淚卻乾了。周光哲問道,「你還好吧?」

  「知道他接受我就夠了。」鄭怡說道,「雖然他還是很不坦率。」

  傍晚,外頭救護人員絡繹不絕的趕往集中地。在強震之下,各地如火柴一般,易折,也燃燒殆盡。或許,重建只要幾十年,但重植的那份心,也許要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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