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抱著重感冒的我提刀駕馬夜襲敦南誠品書店，打算自茫茫的書海中，捧幾本順眼的書回家。這次的感冒相當嚴重，搔癢的喉嚨懶得發言說話，全身疲乏、慵懶地像隻逮不著耗子的貓。

　　如果照慣例，我會習慣先往最深處的文學區勘查。可這次我卻望第二重點表演藝術及電影區走去。看見了現今美國一代知識份子蘇珊‧桑塔格的論攝影。儘管我書房早就有一本簡體字版的，但仍是習慣的將它稍作瀏覽。認識蘇珊那時，幾乎是同樣地認識了斑雅明跟羅蘭‧巴特。儘管那樣的書中滿是理論和深入的批判，在建立知識的閱讀上有些困難。我仍是沉迷閱讀不已。想得到一個輕鬆的故事，你必須空點時間。想閱讀非本科系的哲理書籍，我們必須把心靈的灰塵都先拭去，才好讓自個兒空無的心求得盈滿。

　　因為這些日子很迷戀俳句，於是踏穩腳步直接走向日本文學區。把村上春樹和村上龍隔開後，我翻閱已故的日本文人的書。在翻閱日本和歌集的同時，身邊一直傳來唏疏唏疏的聲響。並沒有刻意去聽聞她們的對話，但是這樣小聲卻尖銳的對話，反而讓人更覺心煩。

　　我本名姓鄭，筆名叫加西莫多。是一種習慣，聽見『加西莫多』這字眼總是會特別留意一下。我後頭的兩個女子，就這樣小聲且尖銳地叫著加西莫多。我回頭看去，其中一個短髮及肩的女子衝著我就問：「先生不好意思，請問你有寫作嗎？」我下意識地點了頭點。她的聲音很急迫，讓人來不及思考話中的意思。

　　「你不會是寫作的那個加西莫多吧？」她又問道。

　　我再度下意識地點了頭，我的意思是我本人就是。可短髮女子回頭向另外一個長髮女子說道：「原來不是啦，長得很像而已。」也許語法上的邏輯有誤吧，我用指頭指了指自己。「我是加西莫多啊，寫作的那個。」她驚訝地看著我，那是一張無法解釋的誇張表情。

　　大概是我的樣子像哪個冒名的登徒子吧，短髮女子問了一篇我早期的作品，要我說明那篇作品的內容和故事，猜我是否想魚目混珠帶過。我當然不會任意帶過，好歹那真是我寫的。等到她提出各種問題，我冗長的說明後，她才露出大大的滿足笑容。經由介紹之後，我知道短髮女子叫做嘉欣，是長髮女子培欣的姊姊。嘉欣比起妹妹培欣矮得多，兩個人穿著不同色系的上班族套裝。兩人各有姿色，更重要的是，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姊妹。

　　她們姊妹倆邀我一同到書店內設的咖啡廳喝個夜茶。於是我們结了帳。我把厚厚一本川端康成的『掌中小說』平放在桌子上，並沒有依習慣將它收進包包裡。她們倆點了水果茶，我點了熱咖啡。然後話頭終於開始。

　　「我聽說你隨身習慣帶書是真的嗎？」嘉欣問著。

　　幾乎不用回答，我把包包裡夏目漱石的單車日記拿了出來。一個簡單的動作就可以證明一個問題。就像愛情小說裡有的，女主角問男主角：你愛不愛我？然後男主角深深擁抱著她：我當然愛你。

　　「你外表跟你文學網的照片差不多，滿斯文的。」培欣說著，正當我想故作羞澀狀時。「不過你的頭真的不小。」嘉欣笑著。

　　兩人三言兩語地談論我這些日子來的創作，話語沒有做作的褒貶。彷彿她們是文藝評論家一般，不過令我很驚訝的是──她們真的是很熟讀我的文章。我問著她們怎麼開始閱讀我的文章的，原來是早期小說巢的讀者。他們沒有如網路上誇張地叫我大大，反而自然地叫我加西。

　　不善在網路文學交際的我，儘管知道有許多讀者默默地支持。但仍不覺得自己有何名氣可言。如果用物質化的說法，在某些大眾文學網上頭，我的點閱率少得可憐。她們問我有些作品為什麼如此灰暗，我把問題丟回給她。因為我也有挺陽光的作品不是。

　　她們倆熱愛文藝，當然也見過不少網路創作人和作家。講到這兒，她們倆開心地笑了起來。告訴我其實有些創作人表裡不一，滿嘴仁義道德肚子裡滿是壞水的多的是。啞然失笑的我只好裝傻。她們說我好多了，至少沒有擺出一副高人一等的姿態和講些自以為是的語調。我這麼回答她們：如果我要證明我是拳王，難道我就得在路上跟人鬥毆嗎？創作人的姿態應如柳樹一般，長得越高，枝葉就垂得越低。

　　她們問起我當初創作的來由，我一慣地回答，寫文章是本來就一直習慣的。但是發自於心的創作全然沒有理由。只是想到了一些東西，然後半夜兩點多坐在桌子前，就著Ａ４的列印紙上書寫。

　　培欣是個很熱情的讀者，直問我哪篇作品是什麼心態狀況下創作的；嘉欣實際多了，一直討論著我作品裡優劣所在。兩人不避諱地說著她們是我的粉絲。但也世故地笑著，是喜歡我的文章，而非我的人。我也笑著回應，她們是讀我的文才成為我粉絲讀者，而不是因為我的人而成為我的讀者。

　　我飲餟著榛果咖啡的同時，培欣說著網路文學的種種現象──包括哪些文學網創作人的對立和相互攻訐。文學網裡創作方式的改變對現今社會的影響。讀書的人多，創作的人少；創作的人少，寫得好的又更少。大凡創作人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傲骨，總認為自己的書寫是最完美的。總認為得過獎、出過書的人就可以佔了文學界半片天。她們提出了一些創作人的名字，有些我知道有些不清楚，這才曉得我對文學網的互動根本有如雲淡風清。

　　培欣問著我何時出書？這令我不得不實說，出版社要求長篇小說，而我至今卻無法持續長篇的創作。而天生懶散的我，也無心參加文學獎──自認作品不為文藝界取用。寫作對我而言，除了是種興趣外，也是一種生活方式──至於要不要讓它成為專業──至少，我能保有持續創作的力量。

　　嘉欣為我寫作的心注入一股能量，她喜歡我的文章──而不光只是消遣而已──就同芥川說的，用詩人的心去創作。她閱讀我的文章，而後用不同的眼光看待世界。她輕輕地用指關節敲了敲桌子說道：「如果你的作品這樣都不算好，那麼怎樣才算好，我不覺得文學應該有標準。」真的呢，我聽到眼淚都快掉了出來。

　　與會裡聊了很多，聊了對人生的看法與生活的態度。我們沒有留下彼此的電話或ＭＳＮ〈你可以說我忘了留，不過當時沒想到便是〉。即將踏上歸途前，比我年長的嘉欣語重心長地拍拍我的肩頭：「大哥，你一定要繼續寫。」

　　當她們離開誠品時，我默默地承諾一輩子不離創作。當我抱著書離開時，心理陡然升起一個疑問：「她怎麼能叫我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