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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下這篇,不是因為我已經多堅強,而是因為我知道,同路人很多。我們都曾想躲在痛苦裡,因為那裡好像比較安全。但我想分享的是,躲在裡面,人生並不會因此變好。如果我的故事,能讓正在黑暗裡的你,多一點點往前走的力氣,那就夠了。
十七歲那年,再過半年就要聯考。那時壓力很重,我給自己訂了一個小小的規矩:每週六下午看一場電影,算是辛苦一整週後,自由呼吸的獎勵。
那天冬雨綿綿,我穿著雨衣,騎腳踏車經過一所國小。一個穿著黃色雨衣的男人攔住我,神色慌張,說他開車撞了人,要把和解金送進教室給對方,又怕進去會被打,求我幫忙把信封送進去。
我沒多想。一個大人淋著雨攔住小孩,一定是真的需要幫忙吧。我點點頭,跟他走進校門。
他帶我到教室門口。就在我踏進去的那一刻,他從背後狠狠把我推進去。尖刀和扁鑽,已經抵住了我的脖子。他命令我脫掉衣服。我跪下來求他:「你想想,如果你的媽媽或姐妹遇到這種事,會有多難過?你把我當成你的姐妹好不好?」回應我的,是一記巴掌。我被打翻在地。
那短短幾十秒,腦中像跑馬燈一樣閃過無數畫面。我以為自己會死在那裡。最後想到的,是媽媽。如果我死了,媽媽該有多難過。我不能讓媽媽因為我而崩潰。我不再反抗。我閉上眼睛,讓自己撐過去。那幾十秒,是我一生中最恐懼、最屈辱的時刻。 事後他離開,叫我等十分鐘才能走。我一個人在空蕩的教室裡坐滿十分鐘,穿好衣服,騎車回家。
回到家,只有爸爸在。他看我神色不對,問出了什麼事。我如實說了。爸爸聽完,只問了一句:「除了這件事,他還拿走了什麼?」我才想起,媽媽送的金項鍊和手錶都被搶走了。爸爸溫和而堅定地說:「不急,我們現在就去把項鍊和手錶買回來。媽媽比較敏感,這件事先不要讓她知道。」
他問我要不要去醫院,我說不用。他便帶著我,悄悄把失去的東西補齊了。一個月後,他只輕聲問了一句:「月經來了嗎?」我說有。從此,他再也沒提過這件事。
其實,我也不希望媽媽知道。媽媽比較敏感,她若知道,會自責、會崩潰,而我還得回過頭去安撫她,那會讓我有更大的壓力。爸爸的沉默,保護的是媽媽,也保護了我。長大後回想,父親當時也許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我。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為我擋下眼前的風雨,讓我能有尊嚴地,回到原本的生活裡。
生活表面恢復了,心裡卻在經歷巨震。接下來一個多月,我坐在教室裡,一個字也聽不進去。看著同學們嬉笑,我第一次覺得世界不公平,為什麼他們還可以笑。一個月後的月考,成績慘不忍睹。
看著成績單,我突然清醒過來:如果我繼續這樣困在原地,我究竟是在懲罰誰?是那個傷害我的人嗎?不是。他早已離去,而我卻把自己囚禁在原地。我只是懷抱善意,錯的是那個利用善意的人。我不該拿別人的罪,來懲罰自己。
那天,我給自己訂下一個目標:考上大學。我把所有注意力壓回書本,甚至把考試當成一種洗刷屈辱的方式。接下來的五個月,心無旁騖地讀書。放榜那天,我以第一志願考上台灣大學外文系。
我知道,這只是我一個人的方式。有人需要很久的時間,有人需要專業的陪伴,有人一輩子都不想再讀書。沒有一條路是標準答案。只是那年十七歲的我,剛好需要一個可以抓住的東西,而書本剛好在那裡。
我騎著腳踏車,再次回到那所國小門口。這一次,我在校門前來來回回騎了好幾趟,在心裡一遍遍對自己說:「這件事結束了。我跨過去了。從今以後,我要往前走。」
我以為自己已經翻過這一頁了。直到大學某個下雨的夜晚,我在公車站,看見一個穿著黃色雨衣的男人。毫無預警地,噩夢鋪天蓋地而來。那件黃色雨衣、那場冬雨、那個陌生男人靠近的腳步聲——任何一個碎片,都能在瞬間把我拉回那間空教室。我站在馬路中央,失控尖叫了三十秒,淚流滿面。路人看著我,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也說不出口。
等情緒平復後,我告訴自己:那個人已經傷害過我一次,我絕不允許他繼續影響我的餘生。我沒有苛求自己立刻忘記,只是選擇繼續往前走。後來的歲月,我的生命有了新的旅程、新的愛與美好。那段往事不再是我生命的中心,我也從不把它當作解釋自己所有脆弱的藉口。它是我生命中發生過的一件事,但它,絕不是我的全部。
我知道,每個人療傷的節奏不同。有人走得快,有人需要很長的時間與專業的陪伴,這都不該被評判。但對我而言,分清兩件事很重要:一件是別人對我做了什麼,另一件是接下來,我想怎麼活。前者我無法阻止。後者,我還握在手裡。
過去可以解釋我為什麼變成現在的樣子,但它不必決定我永遠只能是這個樣子。那個人做了一件極其惡劣的事。但他沒有得到替我寫完人生的權利。
我的人生還很長。要怎麼過,是我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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