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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牛吃草\ Lila Huang
有一年孩子的爸被派駐到韓國一年。我心想，這正是我跟女兒回台灣住的契機。這樣一來，孩子們可以跟台灣親人相聚、培養感情；二來，也可以讓她們練習中文、體驗台灣文化。於是把房子賣了，處置好家當，給三個孩子辦了休學，四個人浩浩蕩蕩地展開在台灣一年的放牛吃草之旅。
我娘家位在繁忙的桃園市中心，車水馬龍，高樓林立。孩子們從小習慣自由自在的生活環境，所以我跟住彰化鄉下的大姐商量，租她在蚵仔小鎮——王功海邊的房子頂樓，讓我們有一個獨立又固定的住所。
住處搞定後，就是學業安排。既然是放牛吃草，當然不用去學校上學。我們選擇在家自學。教材方面，我依三個女兒的程度，選擇了小學到高中自學教材；每天早上固定修數學和英文語言藝術兩個必修課，剩餘時間自由運用。晚上，我們再利用一起閱讀的時間順便學中文。
孩子們很快學會騎著破爛的腳踏車到處探險挖寶，用自己的方式記錄所見所聞。下課後，她們會跑到巷前大姨丈的塑膠瓶工廠串門子，當表姊的小助理、做做小工、跟其他工人打屁，或到鎮上的 Seven-Eleven 買零食、累積點數換獎品。
除了每天兩小時固定課程外，每週一次，我會開大阿姨的七人座箱型老爺車載她們到離王功最近的大鎮——二林去上鋼琴和小提琴課。下了課就逛傳統果菜市場。週三則殺到溪州焚化爐旁的室內游泳池上游泳課，課後到樓頂吃她們最愛的泡麵。偶爾也會開車過西螺大橋去吃北方麵食館。
星期日則到更遠的溪湖上教會。如果需要看醫生，就到鹿港的彰濱秀傳醫院，順便逛古巷、品嚐在地美食。其他時間，我們就在台灣和韓國到處旅行，參觀博物館和歷史古蹟。
孩子們最興奮的田野教學，莫過於清晨天未亮就跟大姨丈去海邊魚池捉蝦摸蛤。還有廟會活動，直接在居住的巷裡辦流水席，布袋戲與電子花車轟轟隆隆響徹雲霄，好不熱鬧。
我年邁的阿嬤身病多年，剛好在炎熱的夏天離開人世，也給小孩上了一堂難忘的台灣傳統習俗課。喪禮在芳苑鄉文津村二叔公家辦。當日，大庭院擠滿人潮。隨著僧人的指示，孩子們跟我及其他孫子輩身著孝服、持香，在水泥地上繞棺爬行。孩子們第一次參加喪禮，對阿祖也沒有什麼印象，還好孝女的哭聲果然有助催淚，她們一路默默參與所有禮俗，完全沒有抱怨。
大家崇拜的業餘模特兒三表姊與身高直逼兩百公分的男友在冬天舉行婚禮。我們先參加在鄉下舉辦、又歡樂又接地氣的訂婚宴，之後又在台北吃了堪稱全世界最豪華的婚禮宴席，沉浸在家族的幸福氛圍中。
有次在員林拜訪完姨婆，路上在公園遇到選舉造勢活動。我們興奮地戴上帽子、揮舞旗子，一起在人群中喊：「凍蒜！凍蒜！凍蒜！」
在台灣放牛吃草之旅結束後，我們依依不捨地跟台灣家人道別。舉家搬到日本一年，之後回美國定居。如今，大女兒選擇不上大學，和同樣具有創意、喜愛古著穿搭的男友簡直是活藝術品，生活多采多姿。她愛聽台灣音樂，常在 Line 群組向台灣家人報告近況，預計今年帶男友回台灣，好好重溫兒時的一些美好回憶。
二女兒正準備醫學院考試。前陣子她給我看從幼稚園開始拍攝的家庭紀錄影片，包括在台灣鄉下生活的片段，彷彿穿越時空膠囊，難以相信孩子已經長大。她說那些美好的童年經驗，培養了她們的想像力與創造力。聽到這些話，常對自己教養方式不安的我，深深感激她的認可。
小女兒已是大學新鮮人。高中一畢業就自己飛到日本與台灣重訪兒時記憶。她除了在老人院擔任夜間照護員，也在校內政治團體擔任秘書，是積極的社運人士。近日她興奮地傳視訊給我，介紹助選的女候選人，勾起她童年在台灣喊「凍蒜！」的記憶，回味田野教學的樂趣。
三姐妹各自走不同道路，但這段在台灣的放牛吃草經驗，成了她們珍貴的記憶。王功濃濃的蚵仔味、同擠一張木頭涼舖喂蚊子的夜晚、勇敢闖蕩各地的探險，以及與家人共享的時光，不僅讓她們中文能力突飛猛進，也讓她們見識台灣的文化、人情與生活方式。更重要的是，她們開始探索自己的身分認同。希望這份寶貴經驗，能繼續為她們的人生提供靈感，也讓她們與媽媽的故鄉親人保持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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