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朔》「新道德政治」投下不信任票

‧新新聞 2005/12/07

 
 

從政治價值上來說，這次選舉乃是台灣政治發展史上重要的轉折。
台灣選民已用他們的選票表達出了一種對道德高標準的要求。
過去十餘年裡，台灣那種唯權謀詐術，唯意識型態操弄，
台灣人民終於在這次用選票做出了懲罰。這
次選舉為台灣政治打開了「新道德政治」的階段。

南方朔

這是聰明才智的誤用，缺乏政績可以靠著嘴來挽救，當這種積習漸深，「民進黨無論怎麼做都對」的習性即往貪污腐化方面札根。於是無能又兼腐化的民進黨政權遂告出現。它在一時片刻或許可以靠著選舉術仍然穩住地盤，但久而久之，「祇會選舉，不懂治國」的民進黨，終於到了沒有「治國」為基礎，再厲害的選舉術也要崩盤的時候。而當這種崩盤出現，它就不是小崩盤而已。這次選舉的超級大崩盤不就說明了一切嗎？

選舉品質最低劣的一次

因此，這次民進黨超級大崩盤的選舉，實在太值得研究了。在選舉陸續展開前，股市禿鷹案、二次金改案、高鐵案、高雄泰勞暴動案……等嚴重的政策失誤與弊案即告紛然而起，而緊接著高捷等一連串弊案也陸續一一引爆，而來自四面八方的譴責也日甚一日。面對這些直指陳水扁的弊案，陳水扁也知道這次選舉乃是對他的「信任投票」，而且也可能復牽涉到二○○八年的政黨再輪替。

正是因為面對這樣的壓力，儘管這次選舉祇是個地方選舉，他仍親自披掛上陣，親自領軍，拒絕一個區區地方選舉搞成了比總統大選還要嚴重的藍綠大對決。這次選舉大家都看不到個別的候選人，祇看到馬扁的拚場，而民進黨也深刻地體會到這次選舉乃是一次微型的政權保衛戰，因而它這一仗打起來，遂格外地不擇手段。

它或許原本希望靠著排山倒海、黨國機器全面大動員的選舉來扭轉頹勢，但它一定沒想到，正是因為它惡形惡狀的不擇手段，反而更強化了它崩盤的能量。

這次「三合一」選舉，在民進黨保衛政權的最高指導原則下，已成了台灣有史以來選舉品質最低劣的一次。新聞局竟然敢於運用公權力來懲罰揭弊的媒體；新聞局也公然一而再，再而三地違背行政中立，以公帑來做政黨宣傳廣告。

而除了這些之外，諸如優惠存款利率一八％被搞成階級鬥爭；也還在言論自由的縫隙裡玩弄非常光碟案，當然更別說歪曲炒作拉法葉艦採購弊案，以及最後甚至連醫師也被動員，出來做出一些違背基本醫德之事。其中更可疑的，乃是連特務機關也披掛上陣，大大小小的烏賊戰術全面展開。

因此，這次選舉民進黨之敗，乃是它做了太多自以為得計，其實則是人民都看成眼裡，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它的垃圾步愈多，大崩盤的能量也更加被蓄積。這次選舉可以說是集「負面選舉術」大成的一次選舉，無論省籍、統獨、人格暗殺、中傷造謠等盡皆出籠，但遍地烽火的結果，祇不過是把全台灣的政治都搞成了垃圾堆，選民還要忍受這種惡質的政治文化到何時？

這次選舉在民進黨帶領下，真把台灣搞得烏煙瘴氣。除了永遠不知倦怠的烏賊抹黑外，連帶的也造成了選風的跟著惡化。選舉到最後一天，賄選情資多達一萬九千七百五十三件。起訴三百二十件，九五四人，賄款多達五千萬元。這是政治品德的淪喪，但它無疑的以民進黨上層的敗壞為始作俑者。

喚起選民對良善根性 豁然覺悟

而陳水扁卯足全力，親自掛帥的選戰，顯然是錯估了形勢。他使出了一切招數，祇讓人民更加看破手腳，尤其是到了後期，諸如「挫起來」之類的惡毒字眼也居然奪口而出，更是讓人們看得歎為觀止。也正是如此，民進黨以往有效的一些招數，包括拚立場、拚人場、拚統獨、拚抹黑，這次遂告全然無效。民進黨不知道，它們所面對，乃是業已豁然覺悟的選民，陳水扁已成了馬英九最大的助選員。

因此，馬英九首次領軍而獲得大勝，這一方面是托庇於民進黨的失敗──過去從一九九一到二○○○年，國民黨主政時仍有八．一％的平均經濟成長率，而陳水扁主政四年多，已掉至祇剩三．二四％。台灣經濟的內爆，也愈來愈靠近那個引爆點。除了民進黨失政外，它的貪腐也到了人神共憤的程度，這時候它仍兀自繼續惡搞選舉操弄，遂反而襯托出了馬英九的形象資本。一個人能帶動出一個政黨及所有候選人的聲勢，除了那最巨大，但也最看不見的道德資本外，已沒有了其他因素。

台灣的政治裡，道德資本乃是攸關政治人物興衰和政黨消長的最大隱形力量。老國民黨之敗，敗在它道德資本的淪喪；到了今天，則是民進黨的道德資本已快完全用光，而國民黨已透過馬英九，重新取得了政治道德的制高點。挾帶著這種道德資本，二○○七年的立委選舉，二○○八年的大選，另一場政權再輪替的三部曲，已注定它將一幕接一幕上演。

道德資本是一種喚起人們善良根性，讓大家在安靜體恤裡互勉，為國家找出路，讓人民共休息的品質，在這種對新道德的期許下，過去十七年裡從李登輝當權起的那些權雄人物，包括李登輝、陳水扁、宋楚瑜、游錫堃、謝長廷、呂秀蓮等，恐怕也都到了要被趕下舞台的時候。

揚棄權謀、險詐的政治風格

因此，我們看著民進黨的超級大崩盤，這是更高標準政治道德的抬頭，是對過去十七年那種權謀險詐政治風格的徹底揚棄，它讓民進黨打回它的原形。但除了這些以外，它其實是還有一些更深刻的東西躲在這樣的變化裡。

那就是過去十七年裡，台灣政治一切的對立、憎恨、無能、貪腐，它全部都是躲藏在統獨這個魔咒下進行的。由於統獨，我們遂更分畛域而惡鬥；因為統獨，台灣社會才會出現舉世少有的那種雙重標準──自己這邊的人犯了貪腐就不是貪腐，自己這邊的人再大的錯誤與無能也都可以被原諒。

這種雙重標準造成了整個台灣的是非顛倒與向下沉淪。但到了今天，由國民黨大勝，它顯示出台灣的非獨反獨力量也空前集結，成了台灣最大的力量。台灣非獨反獨力量的擴大，絕不意謂這些人都是投降派，而是真正台灣人民主體性的抬頭，它試著要用更有歷史縱深，也更符合台灣人民利益的方式，重新尋找新的兩岸關係。這次選舉，陳水扁搞盡一切立場對立的遊戲而再也收不到效果，正是反獨非獨力量已日益形成所致。

其實，由今年五月連戰率團訪問北京，他的聲望升至從未曾有的高點，而陳水扁的聲望則降到祇有三成五左右，就已顯示出台灣人民對兩岸關係已有了新的理解、新的想像和新的願景。連戰訪問北京所造成的影響，此後即一直持續發酵，成了國民黨持續成長的另一股動力，終於到了今天開花結果。

由此已可看出，這也等於是台灣人民對民進黨那種把一切惡劣品質都隱藏在「獨」裡的反感。如果我們大膽一點預測，甚至可以說台灣選民已在這次選舉中，利用了他們的選票，替未來的兩岸關係新可能性，做出了重大的象徵手式。這個手式，陳水扁當然看不懂，但美國卻看得懂。

當美國看到台灣這樣的選舉結果，它可能將警覺到，像過去那樣操弄兩岸關係，進而撕裂及分化台灣內部的策略，可能已到了難以為繼的時候。當美國有了覺悟，而停止挑唆兩岸，並對台獨發出鼓勵的訊息，也就到了兩岸能更加和平、相互尊重，建立互惠關係的時候。台灣這次選舉，揚棄了主張台獨的民進黨，它的外部效應，甚至可能和內部效應同樣重要。

顯示出台獨邏輯背後的問題

因此，我們絕不容疏忽了這次選舉在統獨問題上所產生的重大意義。過去十七年台灣政治日形沈淪，其實核心因素即在於統獨的對立，以及由此而造成的雙重標準與道德沈淪。正因為台灣內部出了這些問題，台灣才有了被列強操弄，甚至推向戰爭邊緣的危機。但這次選舉卻顯示出台灣選民已抹棄了台獨邏輯以及隱藏在它背後的那些問題。當反獨非獨勢力更增，台灣在統獨問題上被挑弄，甚至被推向戰爭邊緣的機會不就大為減少了嗎？台灣選民豈不等於用選票拯救了自己和可能更好的兩岸關係？

基於這樣的道理，我們已不妨把這次選舉看成是台灣告別過去十七年那種內部惡鬥，權謀詭詐，口水亂飛，外部則不斷挑釁，兩岸持續緊張的舊階段，走向另一個內部對立淡化，由於內部意識形態無法繼續，兩岸也可以更加緩和，而後在內外緩和中尋找再出發之路的新階段。

面對這樣的新階段，坦白而言，國民黨除了強化內部的廉能監督，以未來執政黨的姿態，要在國會主導國家的新日程表之外，更要有開闊的胸襟，以在野之身去拭探更積極的兩岸關係之可能性。這也意謂著，經由這次選舉，國民黨已確定了由「在野黨」變成「準執政黨」的位置，如何強化政策能力，對內對外發揮主導作用，已到了必須劍及履及、有更大作為的時候了。

代表新願望、新要求的浮現

而更尷尬的，毫無疑問的乃是陳水扁和民進黨了。用陳水扁自己以前的話，這次國民黨挾帶著勝選的新民意，陳水扁豈祇是「跛腳總統」而已，我們甚至可以說它已是一個被否定了，幾乎不再有正當性的總統，祇是仍保有「支配」的角色而已。由這次選舉過程中呂秀蓮的砲火四射，以及扁長近乎到了撕破臉的程度，我們已可預估過去看似貌和的民進黨，其實已到了一個各懷異心，內亂也可望日益加深。舉例而言，這次大崩盤式的敗選，民進黨由陳水扁、謝長廷，到蘇貞昌，都可能難以再坐穩他們的位子。

謝長廷的去職似乎已難不免，蘇貞昌的下台也勢在必行，陳水扁以其殘破不堪的總統位子，大概已無法避免將會遭到眾叛親離的挑戰。在這樣的情勢下，民進黨內那些更年輕一輩，資質還可挽救的那一代，顯然已有必要將前一階段祇起了頭就告消失的「新民進黨運動」繼續下去了。而無論如何，民進黨如果不自我拋棄那種舊的意識形態和權謀心態，它就不可能再有前途。現在應該是民進黨內那些誠實，善良之輩奮袂而起的時候了。

我們常說台灣的選民有著一種獨特的「群眾智慧」，他們有時會被假象所蒙蔽，有時會被像兩顆子彈那樣的事情所誑騙，但蒙蔽與誑騙祇是一時的，經過幾次教訓，群眾總會回到中道，對蒙蔽者和誑騙者做出懲罰，並替未來做出提示。

今年這次選舉的民進黨超級大崩盤，它的背後其實是選民的超級大覺醒。這是台灣民主道路漫漫十七年的重新在品質上、境界上再出發，它的意義比藍綠版圖的易位大得多，它代表了台灣選民新的願望、新的要求的正面浮現，但願我們的朝野政黨都能聽懂這種「群眾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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