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說》第2個情人 【真實】
「我們…不要迷戀彼此的身體,好嗎?」背著面對天花板沉默許久的R,我弓著身子側躺,他的聲音在我裸著的背上如純白羽毛般的微風揚起,潔淨、輕柔、無力。注視著午后的陽光企圖從窗帘縫裡搶進來的閃動,我不發一語。是白晝卻如夜一般深沉的空氣,凝住我鼻尖細微的汗珠和臉頰上緋紅高潮的痕跡。
R一開始不叫做R。他在聊天室固定開室,有時叫「西雙版納」,因為他來自雲南西雙版納邊的小山村。有時叫「夜雨」,他說取自於西窗夜雨。多數時候他叫「尉竹」,他沒說這名字怎麼來的,但叫「尉竹」時他說自己是雲南大理段家的後裔,還問我有沒有看過金庸的武俠小說。
對R來說,那時的我也不是「真實」,而是聊天室裡一個叫做「種子」的符號,他說他在當時便記住了這個叫「種子」的真實。
後來再遇見R是在一個封閉的會員式的成人網站,那是個尺度幾近無限大的色情網站,聚滿了各式各樣的男人,並毫無保留的呈現了男人最赤裸卑劣的一面,在H的推引下,我以真實之名開始在那裡寫起連載偷情小說,寫我和我當時的婚外情人H交往的心路歷程。
R以Refugee這個英文名字,回應我的偷情小說,並留下了他的連絡信箱,我在那時開始和R斷續簡短的通email,內容平淡卻持續著。
H對R的評論是:「他在豪賭。」我問H,R在賭什麼?H說,R在賭真實是個迷人的女人。
命定的安排定有它的道理,在我和H的婚外情引爆我原就充滿虛偽的婚姻地雷後,我接下的工作竟在R所在那個開滿鳳凰花的城市。我走進現實中Refugee的生活裡。
Refugee的意思是難民,他有個英文名字叫Raymond,於是在他所有信件和留言裡他都會簽上一個R。
R從泰北難民村到台灣來念建中後進入醫學院,畢業後一直留在台灣,娶妻開業生子。
R說,若我出現的時間點早些時候,他是不會注意到我的,開業三年多一切開始穩定他才發現自己忙的沒有時間感覺孤單,但他覺察到自己孤單,同時遇見了我的文字。
我的確很像蒲公英的種子,從虛擬的網路世界落入了R的世界裡,長出了嫩苗,生出了欲望的綠葉以及盛開了激情的花朵,同時把孤單推出他的世界。
R的孤單很像這午后窗外的陽光,始終隱在光燦燦的表象之下。我懂,在我從婚姻出走前,我的孤單也是隱在晴天之下的秘密。
我的靈魂是不安定的,即使此刻,我的肉體光淨的躺在R身側,而R像一面鏡子中反映出來的另一個真實,在表面的光燦安定另一個不安定的靈魂。網路讓這些不安定的靈魂找到一個出口,卻造成了更多的不安定。
許久,我轉身面對依舊仰躺的R。我的手沒入他柔軟的髮絲裡,很少有男人的髮絲這麼細這麼柔軟的吧?如是想的同時我幽緩的漫上R激情後的身體,我只能溫柔的凝望他琥珀色的瞳眸,親吻他的唇後用我的右臉頰貼著他起伏的胸膛聽他的心跳。
R不知道我不止迷戀他的身體,還迷戀他來自雲南的血液,以及他出生在緬甸時附著在他身上熱帶的陽光般的語調,我還迷戀R天生的敏感纖細聰明與他文字上的才華。
但在那個有如黑夜般的白晝,我什麼也沒對R說。
【2005/05/14 聯合晚報】
在漂流中~美麗,在書寫中~奔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