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能對她說:「我愛你」
來自網路,10/2026
26歲飛行員殉國前留下訣別信:
「以我這必死之身,怎能對她說我愛你。」
54年後,齊邦媛終於在南京找到他的名字
1999年5月,75歲的齊邦媛來到南京航空烈士公墓。
她原本只是到南京與老同學相聚,偶然得知這裡紀念著許多抗戰時期殉職的空軍飛行員,便獨自搭車前往。
墓園裡,一排排黑色碑石整齊排列。
她沿著碑上的名字一個個找,最後停在其中一塊前面。
上面寫著:
張大飛,上尉,遼寧營口人,一九一八年生,一九四五年殉職。
齊邦媛站在碑前很久。
從最後一次見面,到重新看見這個名字,已經過了五十多年。
當年那個穿著軍雨衣,匆匆趕到學校看她的青年,永遠停在26歲。
他原本只是哥哥身邊那個沉默的大男孩
齊邦媛與張大飛的故事,要從她還是個小女孩時說起。
九一八事變後,許多東北學生離開家鄉,流亡關內。齊邦媛的父親齊世英參與創辦國立東北中山中學,收容失去家園的學生。張大飛也是其中之一。他與齊邦媛的哥哥齊振一成為同學,因此經常到齊家走動。
張大飛很早就嚐過戰亂帶來的失去。父親死於戰亂,家人四散,年紀輕輕的他,已經失去了原本熟悉的家。週末到齊家吃飯時,他很少高聲談笑,更多時候只是安靜坐在人群裡,聽大家談東北、談家鄉,也談不知道何時才能結束的流亡生活。
齊邦媛那時年紀還小,卻慢慢記住了這個沉默的「大飛哥」。有一次大家一起爬山,她不小心落在隊伍後面。天色漸暗,身邊的人都不見了,她害怕得哭了起來。最後折返回山上找她的人,就是張大飛。他把自己的外衣披到她身上,陪著她慢慢走下山。
對年幼的齊邦媛而言,大飛哥就是這樣一個人。話不多。可只要他在旁邊,她就覺得安心。
1937年,他選擇飛上天空
1937年,戰火持續擴大,齊家也隨著學校一路向西南遷移。到了漢口,張大飛做出了另一個決定。他報考航空學校,準備成為戰鬥機飛行員。離開以前,他特地趕去探望病中的齊母與齊邦媛,還帶了一個小包。
裡面是一本側邊燙金的《聖經》。扉頁上,他留下祝福,希望這個自己一路看著長大的女孩,將來能有「可愛的前途光明」,永遠生活在快樂之中。那本書,齊邦媛儲存了很多年。
從那以後,一個留在地面讀書,一個飛上天空作戰。
張大飛完成飛行訓練後投入抗戰,後來又赴美接受飛行訓練。返國之後,他加入中美空軍混合部隊,長期在西南與中原地區執行作戰任務。那個年代的飛行員,每一次升空,都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平安回來。可是他與齊邦媛之間的信,始終沒有斷。
她寫學校、寫讀書,也寫流亡生活裡那些瑣碎的小事。他則寫部隊、寫天空,也寫一次次轉場之後難得的平靜。張大飛曾告訴她,那些信,就是自己的家書。他的家早已在戰亂中四散。而齊家曾經給他的溫暖,讓這個長年漂泊的年輕飛行員,至少還有一個地方可以惦記。
重慶那場雨,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1943年春天,張大飛因部隊換機經過重慶。他特地趕到南開中學找齊邦媛。那時的她,早已不是當年跟在哥哥身後的小女孩。兩人在校園裡走著,天空突然下起大雨。張大飛拉著她躲到屋簷下,又用身上的軍雨衣將她攏到自己胸前。
多年以後,齊邦媛仍把那短短幾秒寫進《巨流河》。
隔著厚厚的軍裝與皮帶,她聽見他的心跳。很快,張大飛鬆開了手。
他只說:
「我必須走了。」
校門外還有戰友等著。車子一開,他又回到了自己的戰爭裡。
齊邦媛後來寫下:
「今生,我未再見他一面。」
「以我這必死之身,怎麼能對她說我愛你?」
進入武漢大學之後,兩人仍靠書信維持聯繫。隨著年歲增長,張大飛對齊邦媛的感情也逐漸變得明白。可是越是明白,他反而退得越遠。因為他身邊的飛行員,一個接一個沒有回航。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的明天有多不可靠。
當齊邦媛曾動念想轉學到離他更近的昆明時,張大飛反而勸她不要來。他希望她留在四川,好好念書,把自己的人生走下去。
1945年春天,張大飛已經隱約感覺到,自己可能回不來了。他提前寫了一封信給齊邦媛的哥哥齊振一。信中提到,八年前與自己一同考上航校的幾名同伴,已經一個個離開。幾天前,最後一名好友也沒有歸航。
接著,他第一次把自己多年來對齊邦媛的感情說得如此明白。他說,這份感情自己:
「既拿不起,也未能早日放下。」
又留下那句後來被無數讀者記住的話:
「以我這必死之身,怎麼能對她說『我愛你』呢?」
他託齊振一,如果自己真的死了,希望哥哥能委婉勸邦媛忘掉他。最後留下的願望,只是希望她一生幸福。
1945年5月18日,他沒有再回來
1945年5月18日。張大飛駕機自陝西安康出擊河南信陽。在空戰中,他為掩護友機遭到日機攻擊,最後沒有返航。年僅26歲。距離1945年8月日本宣佈投降,只剩不到三個月。
不久之後,齊邦媛收到哥哥寄來的信,也看見了張大飛留下的訣別文字。後來,又有一隻深綠色軍郵袋寄到齊家。開啟之後,裡面全是她過去寫給張大飛的信。從1938年到1944年。一百多封。張大飛每次移防,都把這些信帶在身邊。
最後甚至提前交代地勤人員:如果自己沒有回來,就把這些信完整寄還給她。
抗戰勝利了,他卻只差不到三個月1945年8月,日本宣佈投降。訊息傳到重慶,街上擠滿了人。有人歡呼,有人流淚,也有人奔跑著告訴身邊的人:
戰爭終於結束了。
可是張大飛沒有等到那一天。那個一直盼著戰爭結束,相信只要撐下去,人生就還能重新開始的年輕人,再也沒有看見戰後的天空。
後來,齊邦媛來到台灣。
她結婚、生子,教了大半輩子的書,也長期投入台灣文學的整理、翻譯與推廣。時間沒有停在1945年。她也真的照著張大飛當年留給她的祝福,一路讀書、工作,把自己的人生繼續走了下去。
只是那一袋信,她沒有忘。那本《聖經》,她也沒有忘。還有重慶校園裡的那場雨。
54年後,她終於又看見他的名字
1999年。齊邦媛終於站在南京航空烈士公墓那塊刻著「張大飛」三個字的碑前。五十多年前,他曾希望她忘了自己。五十多年後,她還是找來了。
2005年,81歲的齊邦媛搬進林口長庚養生文化村,開始整理自己一生的記憶。她花了四年時間完成《巨流河》。2009年出版時,她已經85歲。
從東北流亡、抗戰歲月,到後來在台灣落地生活,那些她親眼見過、親身經歷的人與事,都被一頁一頁留下。張大飛只是其中一段。卻也成了許多讀者多年後仍忘不了的一段。
後來曾有人希望把這段往事搬上銀幕,齊邦媛沒有答應。因為對外人而言,這裡有少年相識、有多年書信、有戰火中的離別,也有一封直到死亡逼近才說出口的感情。幾乎具備一部電影所需要的一切。但在齊邦媛記憶裡,張大飛並不是一個等待被浪漫化的男主角。
他是一個少年時便失去家園的人。是一個每飛出去一次,身邊就可能少一名戰友的空軍飛行員。也是一個明明深深牽掛著一個女孩,卻始終希望她走向比自己更安全、更明亮人生的人。
齊邦媛在《巨流河》中形容張大飛的一生,如同一朵曇花。在最黑暗的夜裡開過一次。燦爛、潔淨。然後很快落下。
而他當年寫在《聖經》上的那句祝福 -- 希望她有一個「前途光明」的人生。
最後,真的陪著齊邦媛走過了漫長的一生。
編後記:
我收到的版本幾乎一句一段;為了讀起來順口,我依「一段一個意念」原則,將原文的幾句話合併成一小段。這樣才不至於讓讀者上氣不接下氣。
本文於 修改第 2 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