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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談《老子》 - 研讀古書方法的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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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卜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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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Ftw2
胡卜凱

0. 前言

四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讀《老子》時,由於注意到它內容重複和不連貫的地方,我就覺得,如果依主題來重編《老子》,一定會幫助像我這樣的初學者了解它。高中讀《論語》時,更覺得這個依主題重編古書的做法,不但能幫助學生和一般人的了解,也能幫助學者做研究時抓到重點(1)。目前,依主題將《老子》重編為不同章節的做法相當普遍(嚴靈峰,1992;鄭鴻,2000;邱進之,2003;丁振宗,2003)。

中國古書中,累積了相當多對自然界、人生、世事、社會、及政務等的觀察、體驗、和智慧。這些是寶貴的資料或經驗素材。但後來的學者,很少有人將它們歸納和整理、試圖發展出一些具有實用性的法則,或具有一般性、系統性的理論(2)。當前大多數討論儒家或中國傳統思想的書,仍然使用「條陳式」或「列舉式」的傳統論述方法。以翻譯、引申、或發表讀後感為主,不客氣的說,這是做筆記或抄錄,不能算是「研究」。

本文第一節是我對研讀古書在方法上所提出的簡單建議。

其中第一個步驟就是依文字、語法、和文法(訓詁、考據之學),校勘和訂正古書的「文字內容」(3)。《老子》一書錯簡太多(4),我的國學能力不夠,因此本文沒有做這方面的努力,如果有人有興趣從事這方面的嘗試,我很願意合作。

其中第二個步驟就是依主題重編古書。我在《《老子》重編》一文中(胡卜凱,2003),將中華書局出版的王弼注《老子》版本(李耳,1987),依每章文字的主題,重新編排為五節,每節的標題如下(該文以下簡稱《重編》):

1) 《本體論 – 實有論》
2) 《認識論 – 相對觀念和實用的傾向》
3) 《倫理學 – 相對觀念和虛無的傾向》
4) 《政治學 – 務實主義》
5) 《雜篇》(無法歸入前四類,或我看不很懂的文字)。

本文第二節則是我應用這個方法中第3個步驟所得到的淺見。其餘步驟不是我能力所及,就不在此獻醜了。如果有人不恥下問,願意和我做進一步討論,我非常歡迎。

1. 研讀古書的方法

以下是我建議的研讀古書的方法。依實際情形,當然未必需要使用到每一個步驟:

1. 依文字、語法、和文法(訓詁、考據之學),校勘和訂正古書的「文字內容」。
2. 重新依文字所論述的主旨或主題編排古書的內容(5)。
3. 比對古書作者所使用文字(「概念」)和當下各學科所使用「概念」(術語)的內容和所指。
4. 釐清該作者思想的一貫性和論述的邏輯性。(以往的義理辭章之學,今天的詮釋學)。
5. 分析該作者當時社會的制度、結構、議題、問題、和主流思想(文化場景)等。
6. 確認該作者的說法和當時社會的制度、結構、議題、問題、和主流思想間的關係。例如該作者的立場、說法的創新性或前瞻性,及它們跟社會議題、問題的相關性等。
7. 比較該作者的說法和其他學者對同一類議題或問題的說法。比較的對象,可以包括同時代、其他時代、或其他文化地區學者的說法。
8. 比較該作者當時社會的制度、結構、議題、問題、及主流思想等和當下社會的這些面向之間的相似或相異處。
9. 確認該作者的思想及學說和當下社會議題或問題相關的部分。

這個方法的重點是詮釋、分析、和比較。這裏只談談第一點。

「詮釋」當然不是自由發揮。但是要了解古人的思想和學說,嚴謹的闡述甚至引申是必需的。所謂「嚴謹」,指「詮釋者」的說法有根據,以及詮釋者的「說法」和該學說相容。「詮釋」也不是將古人的說法套入後人或今人思想的框框。尤其不能使用由思想/文化發展或演化而來、古人不可能有的進階(次級)概念。例如:古人有「原子」的概念,但是不會有「電子軌道」或 (電子)「能量層級」的概念。古人有「遺傳」的概念,但是不會有「基因」的概念。古人可能有「相對」或「相對主義」的概念,但是不可能會有(物理學)「相對論」的概念。

要確認古人的思想及學說,和當下社會議題是否有相關性,一個方法就是比較古人所用的術語(概念)和我們現在的概念(術語)之間,有沒有交集的地方。如果我們能利用現在社會和人文科學所發展出的概念及方法,針對當前的問題,將這些古代的資料或經驗素材加以分類、整理、歸納、和系統化,得到一些以議題或問題為導向的理論。這也許是「復興中華文化」一個比較具體、有效的方法。這工作將會是一個跨相關領域的活動,它涉及法學、倫理學、社會學、政治學、政治哲學、中國哲學、和佛家思想等等的學說和理論。在文字學或語言學所得到的,關於訓詁、考據、古文句型組織、及古代文法常規等研究結果(6),當然更是不可少的工具。

我對中、西哲學的了解非常、非常的淺薄。本文及《重編》只是從研究方法的觀點,提出一些不成熟的意見。在此誠懇的請各位專家學者指教,也希望能因此而引起學者專家們對研讀古書方法的深入討論。也許在大家共同推敲後,能得到一個取代時下仍然流行的「筆記法」或「抄錄法」。

2. 淺談《老子》- 研讀古書方法的案例

2.1 本體論 -- 實有論

我同意嚴先生所說,老子的「道」(7),不是真空,也不是「虛無」的意見(《研讀》,230 - 231頁)。我認為在本體論上,老子的思想可以歸入實有論。它和龍樹《中論》(釋智諭,1994)裏的虛無論觀點不同。在《重編》的《本體論》這一篇中,老子的「道」字,相當於西洋哲學中「本體」或「存在性」所指的概念。只是他比較謙虛或務實,只說:「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而不硬指(瞎掰?)宇宙本體是「地」、「水」、「風」、「火」之類。此外,在老子關於本體論的思想中,可以找到「化生」 (或「變化」)、「自然法則」等想法(8)。

2.2 認識論 -- 相對觀念和實用的傾向

我將老子對知識和認知方法的一些觀點,歸入這一篇。

2.2.1 老子的邏輯

有些學者認為《老子》書中的邏輯是「『反』的邏輯」,(《研讀》,61 - 65頁;239頁)。曾昭旭教授認為「老子故意違反思想律」(曾昭旭,2002,95頁)。我並不同意這一類的看法。「邏輯」的意思有兩個層次。一指推理規則,二指思想模式。從這一個對「邏輯」概念的了解來看,老子並沒有使用「反」的邏輯(9),也沒有「故意違反」思想律。但他有以「變動」的觀點來了解世事,以及這種變動是「循環」的,而不是線性的認識。這兩個「邏輯」,影響老子的結論,但它們不宜以「反」或「違反」來形容。這裏舉兩個例子來簡單的支持我以上的說法。

1) 「規律」、「一般性」、「原則」、和「法則」等概念,在《老子》一書中,佔了很重要的地位。他對這些概念的定義或詮釋,在層次或結構上,和現代人的用法並沒有很大的差異。既然《老子》書中強調「規律」、「一般性」、「原則」、和「法則」等概念,則「『反』的邏輯」或「故意違反思想律」的說法,可能需要進一步的探討。
a. 《老子》全書中用了31個「常」字。如果我們分析它們的上、下文,我們可以看出「常」的概念大致相當於「規律」或「一般性」。
b. 《老子》全書中用了76個「道」字。在《重編》的《本體論》這一篇中,有15個「道」字、《認識論》中,有21個「道」字。前者中除了「道可道」的第二個「道」字,後者中除了約一半的「道」字,如上一節所說,它們大致相當於西洋哲學中「本體」或「存在性」所指示的概念。如果我們分析其餘40個「道」字的上、下文,我們可以看出它們大致相當於「原則」或「法則」(10)。

2) 《老子》一書中,使用一般人習用的推理或思考模式的文字,隨處可見,以下從王弼注本中,引四段文字為例。
a.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居善地, 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動善時。」(第8章)
b. 「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第14章)
c.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第25章)
d. 「民之從事,常於幾成而敗之。慎終如始,則無敗事。」(第64章)

所以,我認為在《老子》一書中,老子使用的是一般人習用的推理方式。

2.2.2 簡單歸納法

老子的思想模式,近於佛學「因明法」的推理形式(霍韜晦,1979)。也就是:

A. 先用「舉一反三」的思考模式,舉幾個例子來支持他的「大前提」或「論述」基礎。(可稱為簡單的或「素樸」的歸納法。)
B. 其次以一個大家都接受的「命題」做小前提,通常並不明白的說出來。
C. 然後引申出結論。(可稱為類推或類比的推理方式。)

例如下一段文字:

「希言自然。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第23章)

這七句自成一段落,而且論述完整。

「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 及其他類似自然現象(「希言自然。」)「孰為此者?天地。」(「飄風」、「驟雨」由「天地」造成)

故(簡單歸納法):

大前提: 「天地尚不能久。」(A)
小前提: 人不如天地之力(B)。(大家都能接受,文中省略。)
結論: 「而況於人乎?」(故人為之事亦不能久)(C)。(類此推理。)

這種簡單歸納法加上類比推理方式的「因明法」,事實上是一種簡化的或不嚴謹的「形式邏輯」架構(11)。它也是一般人熟悉和習用的推理方式。老子和先秦其他思想家不同之處(孫子及少數人之外),不在他的推理規則和別人「反」其道而行,在於他用「不同」的思想模式所得的結論。也就是說:

老子從一個「運動」(或「變化」)的思想脈絡(坐標系統)中,根據自己的觀察和體驗,歸納出:

a. 現象間具有的「相對性」(《研讀》,65頁);
b. 「間接」或「迂迴」策略比較有效(12)。

老子思想的深邃和獨到,表現在這兩個結論上。它們是令現在人佩服或欣賞《老子》一書的原因之一。

老子使用類此推理方式,因此也就自然而然的使用以「比喻」為主的論述風格,或曾教授所指的「象徵語言」(曾昭旭,2002,96 - 100頁)。

2.2.3 相對觀念

《老子》書中涉及認識論的文字不多。老子在認識活動上,給予感官相當重要的地位。他沒有「『絕對』的認知基礎」,或「『自明』的真理」的想法。他的相對觀念傾向可從兩方面來看:

1) 老子認為人們對現象的「判斷」或/和「了解」是相對的。(這兩個術語沿用康德的用法)。
2) 老子認為人們對理論或知識的「判斷」或/和「了解」,由各人的資質而定。從現代的相關理論來看,各人的資質由各人的教育、經驗、和文化水平而定。《老子》書中當然沒有用到後面三個「概念」,如果我們認為老子的說法含有這種意思,也就是說,他有類似的「觀念」,應該不是太牽強。

以上這個分析中的第1點,接近某些「後現代」主義者的觀點。以上的第2點,接近當前知識社會學和文化研究的結論。

2.2.4 結構的觀念

「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第11章)

這是一段相當深入的觀察。

a. 「故『有』之以為利」的「有」,不是擁有的「有」,也不是存在性的「有」,它相當於現在的「結構」(或形體)。
b. 「利」相當於現在的「價值」。
c. 「『無』之以為用」的「無」,相當於結構(或形體)的「空間」。
d. 「用」相當於現在的「功能」。

「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這三句話的語譯是:

「車輪的價值在它的形狀,車輪的功能在它結構中的空間。」

2.3 倫理學 – 相對觀念和虛無的傾向

老子沒有直接論述到倫理學基礎論所討論的「甚麼是道德?」這個問題。但從「大道廢,有仁義...」(第18章)等說法來看,他的觀點應該屬於「道德工具說」。對倫理學基礎論所討論的另一個問題:「客觀道德是否存在」?我認為老子的答案是否定的。就此兩點而論,在倫理學上,老子的思想傾向於相對主義的觀點。

老子在規範倫理學(13)所討論的「道德的內容」或「道德判斷的基準」等問題上的觀點,例如:「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 (第38章),則傾向於虛無主義的觀點(14)。相對於老子,儒家在倫理學的各個相關課題上,都有相當務實的觀察和正面的主張。

我把「道德」定義為:「在不傷害自身利益的前提下,社會中人際行為的模式」。「(道德)價值」則是「在不傷害自身利益的前提下,社會中人際行為模式的指導原則」(胡卜凱,2002)。因此,我認為倫理學的主題,是討論在涉及他人或公共權益時,一個人如何決定自己的(社會或人際)行為。我對倫理學中的虛無主義,採取批判的立場。

《老子》一書中關於倫理學約一半的文字,並不以社會(或人際)行為做論述的基準點。老子從「不求聞達於諸侯」的立場,說明一個人如何「茍全性命於亂世」。所以我把這一部分放在《處世之道》這一科目下(胡卜凱,2003,第3.3節)。如何處世有它的重要性和指導性,它屬於人生觀、個人處世策略、或(提升)個人修養的範圍。嚴格的說,不在(現代)倫理學所關切的領域。如果在,它只是倫理學相關課題的一小部分。在我看來,也是比較不重要的一部分。基本上,《老子》一書中的人生觀和倫理觀,屬於尼采所描述的「弱者道德」這一類(Nietzsche, 1967)。

2.4 政治學 -- 務實主義

小國寡民的主張,屬於政治哲學,所以我把它放在篇首。其他關於政治、經濟、司法、外交、軍事(15)的一些原則或做法,依序收入這一篇。

3. 結論

3.1 老子對人生的看法,和釋迦牟尼有近似的地方。例如第13章的:「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16)。這也許和他們所處的社會及國際情勢(或城邦關係)相近,有一定的關係。但是和老子同一大時代、同一大環境的孔子,在人生觀和倫理學上,卻是抱持積極、進取、自許、和自主的態度和做法。這一點,孔子和蘇格拉底近似。
3.2 老子的「迂迴」論,是一種策略。當前仍然有它適用的場合及時機(如商場和戰場)。但是,策略不是人生觀或道德觀。「迂迴」是為了達到一個我們要追求的目標。人活在世界上,不會也不能為「迂迴」而「迂迴」。
3.3 我們今天所處的社會,和老子的時代約有2,500到2,600年的距離(17)。當前社會的生產方式、制度組織、及國際情勢,和他當時的這些因素,有結構或本質上的差異。我們在知識及意識上,和他有80到85個代溝的距離。當前對個人的能力、權利、以及遠景等的認識或意見,和他當時對這些概念的考量,在層次或層面上,也有結構或本質上的差異。因此,我認為老子的人生觀和道德觀,在今天沒有很大的適用性。他的觀點,尤其不適合用來給現在的青年做參考(18)。
3.4 《老子》一書中的人生觀和道德觀,是「弱者道德」的一種。而在當前的時代和社會,「弱者」是要被淘汰的。當一個學者、老師、或家長,鼓勵或暗示青年,把《老子》中的人生觀和倫理觀做為一個值得考慮的選項時,我認為他/她有責任清楚的說明:
a. 《老子》這些觀點的意涵。
b. 以《老子》的人生觀和倫理觀做為指導綱領後,它們可能導致的「行為」。
我認為這類「行為」,會使得一個人難以適應當前社會的活動態勢和主流價值。至於當前社會的活動態勢是否需要改變,和當前社會的主流價值是否需要更換,那是另一個議題。

後記:

拙作《敬覆SCFtw2兄賜教》、《淺談《大學》》、和《淺談《中庸》》中都提到此文,它在2003年前後完成,發表於我的第一個部落格【知識和社會廣場】;此網頁已不存在。最近根據舊稿略做文字修正;沒有加上超連接,甚為抱歉。敬請網友們指正。


附註:

1. 例如嚴先生的《研讀》中,《老子新編章句全文》這一部分,就將《老子》重編為《道體》、《道理》、《道用》、和《道術》四篇。嚴先生自然有他的論述基礎和治學方法論。
2. 以「科目」方式來研究《老子》的有:《老子哲學》(張起均,1964)、《老子研究》(許抗生,1992)等。
3. 一般學者將此術語譯為「文本」。「文字內容」或「文字」(text)。
4. 《老子》一書中看起來奇怪的「文字」,不完全是因為作者在使用特殊的邏輯,而是由於錯簡,它可能根本不是原來的論述面貌。例如第23章:
希言自然。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a)故從事於道者,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失者同於失。同於道者,道亦樂得之;同於德者,德亦樂得之;同於失者,失亦樂得之。(b)信不足焉,有不信焉。(c);也許我資質愚鈍,我看不出a, b, 和c這三段話彼此間的邏輯關係。
5. 春秋、戰國的時候,著作大部分還是用刻的。我猜測作者書中各章的順序,不是以思路的一貫性為主,而是以自己想法來臨的時間,及刻工能替作者工作的時間為決定因素。思想、學說文字的流通,大概是以學者或門徒的記憶為主。因此,文字上的錯誤(和錯簡)、重複、或遺漏的情況在所難免。(試想一個人抱著一堆竹片從楚國跑到齊國的困難度)。《老子新譯》中的《重要名詞索引》,是很有用的研究工具;它的《內容分類索引》,則可供參考(任繼愈,1986頁)。
6. 如楊伯峻先生《列子集釋》中附錄三的第24項:《列子著述年代考》(楊伯峻,1979),從語言的用法來考證《列子》成書時間,我認為是一個範例。劉笑敢先生從句式、韻式、和修辭等來考證《老子》的成書時間(劉笑敢,1997,第1、2兩章),則是另一個例子。不過推論不如楊著嚴謹。
7. 這裏及以下的「老子」,汎指《老子》一書的作者或作者群。
8. 「實有論」(realism);「本體」或「存在性」(Being);「化生」或「變化」(becoming);「自然法則」(natural law)
9. 事實上,嚴靈峰先生也了解他的說法有些問題。請見《研讀》,243頁第1行。
10. 請參考《老子新譯》對「道」的詮釋(任繼愈,1986,40 - 41頁)。
11. 所以因明學有一大堆規則和結構來確立推理的嚴謹性(沈劍英,1996)。
12. 和老子大約同時的孫子,也討論過「間接」或「迂迴」的策略。西洋軍事學家要到李德。哈特的《戰略論》(Hart, B. H. L.,1985),才有系統的發揮這個觀點。
13. 就我的觀點來看(請見下一段),我不區分規範倫理學及應用倫理學(LaFollette,2000,1 - 3頁)。
14. 此處所引《老子》第38章的看法,早於尼采對基督教道德的批判約2,400年。但尼采提出「超人」或「發揮潛能」(will to power)的替代概念,所以他並不是虛無主義者。至於這些替代概念是否說得通,對維繫社會秩序是否有利,是另一個層次的議題。我對"will to power"(一般譯為「權力意志」)的詮釋,和尼采不是虛無主義者的看法,不同於西方哲學的主流意見。
15. 我曾在一本書上的目錄上,看到關於《老子》和《孫子兵法》的比較,當時(在書店)來不及細讀,現在一時找不到原書。如果依《《孫子兵法》淺釋》(廣西軍區0541/7332部隊,1975 1 - 2頁)所言,確認《孫子兵法》為孫武所著,而孫子為春秋末期人物,大約和孔子同時,則《老子》一部分內容,可能成於《孫子兵法》之後。《老子》和《孫子兵法》中,思考模式(路線)和文字一致或極為相似的地方很多。如:以「水」為例(典範)、「五聲(音)、五色、五味」之喻、「奇、正」之分、「道、天、地」之論等等。因此,兩人獨立發展出類似思想(和文字)的或然率不高。比較可能的情形是兩者師出同門,或者是一個人參考另一個人的學說。(這裏的「人」字,指兩書的作者或作者群)。出了兩個高徒,而老師沒有著述或名氣的可能性也不高。所以上述的第二個情形比較合理。(第三個可能是兩者受同一個學派或思想系統的影響。除非以後找到新的竹簡,或從《詩經》、《書經》、《易經》、《禮記》、乃至於甲骨文中整理出一些思想或「說法」,它發生的可能性也不高。日前偶遇田彬先生,提到《老子》,他指出老子思想有其淵源,當時沒有時間向他請教,不敢掠美,附記於此。)
《孫子兵法》一書在軍事學的思想週延、論述完整。《老子》中和《孫子兵法》中相似的部分,則以修辭(比喻)或推論為主,不是《老子》一書思想的重點。因此,(至少在兩者相似的部分),《老子》的作者(群)參考《孫子兵法》一書的或然率較高。從體裁(文字)上看,《老子》近於《詩經》(劉笑敢,1997),而《孫子兵法》近於《四書》,但也有部分文字和《老子》的體裁近似。我沒有能力從這一方面做時代先後的判斷,但它應該可以做為一個研究的切入點。《老子新譯》(任繼愈,1986)中的《緒論》,對《老子》一書的時代考證及其思想,有豐富的資料和仔細的分析。但任教授所舉各家對《老子》時代的說法中,沒有一位學者拿《老子》和《孫子兵法》內容做比較。我對校勘古書,完全外行。我在此表示這些意見的唯一原因是上面提到的,一時找不到專家的看法。所以我從常識及或然率的觀點,提出一些淺見,作個補充,給大家參考。
16. 第13章:「... 何謂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故貴以身為天下,若可寄天下;愛以身為天下,若可託天下」。這段話的前5句,接近佛家思想。後4句的說法,又有點儒家「民胞物與」的影子。就我對《老子》總體思想的了解,前5句應該比較具有代表性。這也是研究《老子》思想的學者,一個可以進一步探討的切入點。
17. 此處暫時以老子和孔子同時或略早的傳統說法為準。
18. 對像我這樣年近六十的人來說,我可以欣賞他深刻的觀察、優美的文詞;我可以體會到老子的無奈,也許些許怨懟;我甚至可以拿它的說法來自我安慰或自我解嘲(我還能做些什麼?我何必做些什麼?)。

參考文章及書籍:

* Hart, B. H. L.,,1985,《戰略論》,鈕先鍾譯,軍事譯粹社,台北
* LaFollette, H., 2000, Ed., "The Blackwell Guide to Ethical Theory", Blackwell Publishers,
Malden, Massachusetts
* Nietzsche, F. 1967, “The Will To Power”, Ed., Kaufmann, W., Vintage Books, New York
* 丁振宗,2003,《重新排解道德經》,雲龍出版社,台北
* 任繼愈,1986,《老子新譯》,古籍出版社,上海
* 李耳,1987,《老子》,中華書局,台北
* 沈劍英,1996,《因明學研究》,東方出版中心,上海
* 邱進之,2003、《道法自然 - 老子的智慧》,鷹漢文化,台北
* 胡卜凱,2002,《《縱欲與虛無之上:現代情境裡的政治倫理》讀後 - 倫理篇》,
* 胡卜凱,2003,《《老子》重編》,
* 張起均,1964,《老子哲學》,正中書局,台北
* 許抗生,1992《老子研究》,水牛出版社,台北
* 曾昭旭,2002,《老子的人生智慧》,健行文化出版事業有限公司,台北
* 楊伯峻,1979,《列子集釋》,中華書局,北京
* 劉笑敢,1997,《老子》,大東出版社,台北
* 廣西軍區0541/7332部隊,1975,《《孫子兵法》淺釋》,廣西人民出版社,桂林
* 鄭鴻,2000、《老子思想新釋》,八方文化企業,台北
* 霍韜晦,1979,《佛家邏輯研究》,佛光出版社,高雄
* 嚴靈峰,1992,《老子研讀須知》,正中書局,台北
* 釋智諭,1994,《中論要解》,西蓮淨苑,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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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二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1)。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2章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較,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3章

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是以聖人之治,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欲,使夫智者不敢為也。為無為,則無不治。

4章

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

5章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多言數窮,不如守中。

6章

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7章

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

8章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
9章

持而盈之,不如其巳。揣而梲(2)之,不可長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

10章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嬰兒乎?滌除玄覽,能無疵乎?愛民治國,能無知乎(3)?天門開闔,能為雌乎?明白四達,能無為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11章

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12章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

13章

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何謂寵辱若驚?寵為下,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是謂寵辱若驚。何謂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故貴以身為天下,若可寄天下;愛以身為天下,若可託天下。

14章

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繩繩不可名,復歸於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惚恍。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

15章

古之善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識。夫唯不可識,故強為之容:豫焉,若冬涉川;猶兮,若畏四鄰;儼兮,其若客(4);渙兮,若冰之將釋;敦兮,其若樸;曠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濁。孰能濁以止(5)?靜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動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不(6)新成。

16章

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復。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復命,復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歿身不殆。

17章

太上,下知有之,其次親而譽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貴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

18章

大道廢,有仁義。慧智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19章

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此三者以為文不足,故令有所屬;見素抱樸,少私寡欲。

20章

絕學無憂。唯之興阿,相去幾何?善之與惡,相去何若?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臺。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儽儽兮,若無所歸!眾人皆有餘,而我獨若遺。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獨昏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澹兮其若海,颺兮若無止。眾人皆有以,而我獨頑似鄙。我獨異於人,而貴食母。

21章

孔德之容,惟道是從。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閱眾甫。吾何以知眾甫之狀哉?以此。

22章

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是以聖人抱一為天下式。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古之所謂「曲則全」者,豈虛言哉?誠全而歸之。

23章

希言自然。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故從事於道者,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失者同於失。同於道者,道亦樂得之;同於德者,德亦樂得之;同於失者,失亦樂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24章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其在道也,曰餘食贅行,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

25章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人(7)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26章

重為輕根,靜為躁君。是以聖人終日行不離輜重,雖有榮觀,燕處超然。奈何萬乘之主而以身輕天下?輕則失本,躁則失君。

27章

善行無轍跡,善言無瑕謫,善數不用籌策,善閉無關楗而不可開,善結無繩約而不可解。是以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是謂襲明。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師,不善人者善人之資。不貴其師,不愛其資,雖智大迷,是謂要妙。

28章

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谿。為天下谿,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於樸。樸散則為器,聖人用之則為官長,故大制不割。

29章

將欲取天下而為之,吾見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為也。為者敗之,執者失之。故物或行或隨,或歔或吹,或強或贏,或挫或隳。是以聖人去甚,去奢,去泰。

30章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其事好還。師之所處,荊棘生焉;大軍之後,必有凶年。善有果而已,不敢以取強。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驕,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強。物壯則老,是謂不道,不道早巳。

31章

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夫樂殺人者,則不可以得志於天下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哀悲蒞(8)之;戰勝,以喪禮處之。

32章

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也。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可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猶川谷之於江海。

33章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知足者富,強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壽。

34章

大道氾兮,其可左右。萬物恃之而生,而不辭。功成不名有,衣養萬物而不為主,常無欲,可名於小;萬物歸焉而不為主,可名為大。以其終不自為大,故能成其大。

35章

執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太。樂與餌,過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無味,視之不足見,聽之不足聞,用之不足既。

36章

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是謂微明,柔弱勝剛強。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37章

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化。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無名之樸,夫亦將不(9)欲。不欲以靜,天下將自定。

38章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下德為之而有以為。上仁為之而無以為。上義為之而有以為。上禮為之而莫之應,則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居其薄,處其實,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

39章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其致之。天無以清,將恐裂;地無以寧,將恐發;神無以靈,將恐歇;谷無以盈,將恐竭;萬物無以生,將恐滅;侯王無以貴高,將恐蹶。故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是以侯王自謂孤、寡、不穀,此非以賤為本邪?非乎?故:致數輿(10)無輿;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40章

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

41章

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進道若退,夷道若類,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廣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質真若渝,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隱無名。夫唯道,善始且善成(11)。

42章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人之所惡,唯孤、寡、不穀,而王公以為稱。故物或損之而益,或益之而損。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強粱者不得其死,吾將以為教父。

43章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無有入無間(12),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不言之教,無為之益,天下希及之。

44章

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得與亡孰病?是故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

45章

大成若缺,其刑不弊。大盈若沖,其用不窮。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躁勝寒,靜勝熱,清靜為天下正。

46章

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天下無道,戎馬生於郊。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47章

不出戶,知天下。不闕牖,見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少。是以聖人不行而知,不見而名,不為而成。

48章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取天下常以無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49章

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聖人在天下,歙歙為天下渾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13),聖人皆孩之。

50章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動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蓋聞善攝生者,陸行不遇兕虎,入軍不被甲兵。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措其爪,兵無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無死地。

51章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長之,育之,亭之,毒之,養之,覆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52章

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開其兌,濟其事,終身不救。見小曰明,守柔曰強。用其光,復歸其明,無遺身殃,是謂習常。

53章

使我介然有知,行於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民好徑。朝甚除,田甚蕪,倉甚虛。服文綵,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餘,是謂盜竽(14)。非道也哉!

54章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脫,子孫以祭祀不輟。修之於身,其德乃真;修之於家,其德乃餘;修之於鄉,其德乃長;修之於國,其德乃豐;修之於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觀鄉,以國觀國,以天下觀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

55章

含德之厚,比於赤子。蜂蠆虺蛇不螫,猛獸不據,攫鳥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峻(15)作,精之至也。終日號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氣曰強。物壯則老,謂之不道,不道早巳。

56章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故不可得而親,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貴,不可得而賤,故為天下貴。

57章

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天下多忌諱而民彌貧;民多利器,國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盜賊多有。故聖人云:「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

58章

其政悶悶,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孰知其極?其無正?正復為奇,善復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聖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劌,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59章

治人、事天莫若嗇。夫惟嗇,是謂早服。早服,謂之重積德。重積德,則無不克。無不克,則莫知其極。莫知其極,可以有國。有國之母,可以長久。是謂深根固柢,長生久視之道。

60章

治大國若烹小鮮。以道蒞(見註8)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人。非其神不傷人,聖人亦不傷人。夫兩不相傷,故德交歸焉。

61章

大國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靜勝牡,以靜為下。故大國以下小國,則取小國。小國以下大國,則取大國,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國不過欲兼畜人,小國不過欲入事人。夫兩者各得其所欲,大者宜為下。

62章

道者,萬物之奧,善人之寶,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美(16)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棄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雖有拱壁,以先駟馬,不如坐進此道。古之所以貴此道者何?不曰以求得,有罪以免邪?故為天下貴。

63章

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大小多少,報怨以德。圖難於其易,為大於其細。天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細;是以聖人終不為大,故能成其大。夫輕諾必寡信,多易必多難,足以聖人猶難之,故終無難矣。

64章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謀,其脆易泮,其微易散。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臺,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為者敗之,執者失之。是以聖人無為,故無敗;無執,故無失。民之從事,常於幾成而敗之。慎終如始,則無敗事,是以聖人欲不欲,不責難得之貨;學不學,復眾人之所過;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

65章

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民之難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知此兩者亦稽式。常知稽式,是謂玄德。玄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然後乃至大順。

66章

江海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谷王。是以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後之。是以聖人處上而民不重,處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67章

天下皆謂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細也夫!我有三寶,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慈,故能勇;儉,故能廣;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器長。今舍慈且勇,舍儉且廣,舍後且先,死矣。夫慈,以戰則勝,以守則固。天將救之,以慈衛之。

68章

善為士者不武,善戰者不怒,善勝敵者不與,善用人者為之下。是謂不爭之德,是謂用人之力,是謂配天古之極。

69章

用兵有言:「吾不敢為主而為客,不敢進寸而退尺。」是謂行無行,攘無臂,扔無敵,執無兵。禍莫大於輕敵,輕敵幾喪吾寶。故抗兵相加,哀者勝矣。

70章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無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則我者貴。足以聖人被褐懷玉。

71章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聖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72章

民不畏咸,則大威至。無狎其所居,無厭其所生。夫唯不厭,是以不厭。是以聖人自知不自見,自愛不自貴。故去彼取此。

73章

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此兩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惡,孰知其故?是以聖人猶難之。天之道不爭而善勝,不言而善應,不召而自來,繟然而善謀。天網恢恢,疏而不失。

74章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若使民常畏死,而為奇者,吾得執而殺之,孰敢?常有司殺者殺。夫代司殺者殺,是代大匠斲。夫代大匠斲者,希有不傷其手矣。

75章

民之饑,以其上食稅之多,是以饑。民之難治,以其上之有為,是以難治。民之輕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輕死。夫唯無以生為者,是賢於貴生。

76章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搞。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強則不勝,木強則折。堅強(17)處下,柔弱處上。

77章

天之道,其猶張弓與?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孰能有餘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聖人為而不恃,功成而不處,其不欲見賢。

78章

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其無以易之。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聖人云:「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正言若反。

79章

和大怨,必有餘怨,安可以為善?是以聖人執左契,而不責於人。有德司契,無德司徹。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80章

小國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徒。雖有舟輿,無所乘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使人復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

81章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辯,辯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聖人不積。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而不爭。

後記:

本文在2003年前後完成,發表於我的第一個部落格【知識和社會廣場】。最近根據舊稿略做文字修正。敬請網友們指正。


附註:

1. 王本作「元」,依《老子新譯》(任繼愈,1986)改(此書下稱《新譯》),(《新譯》62頁)。
2. 王本作「梲」,依河上公本改(《新譯》78頁)。
3. 馬王堆乙本作「能毋以知乎」(《新譯》81頁)。
4. 王本作「容」,依馬王堆甲、乙本及河上公本改(《新譯》92頁)。
5. 「止」,依河上公本及河上公注補(《新譯》92頁,原註中為「正」,依正文改)。
6. 「不」可能為「而」字錯寫(《新譯》93頁)。
7. 王本作「王」,依(《老子》)下文:「人法地」改。
8. 王本及河上公本作「泣」,依《新譯》改 (《新譯》129頁)。
9. 王本及河上公本作「無」,依《新譯》改 (《新譯》140頁)。
10. 「輿」,「譽」也
11. 王本作「善貸且成」,依馬王堆乙本改(《新譯》151頁)。
12. 王本作「閒」,依《新譯》改 (《新譯》154頁)。
13. 此句依王注及河上公本補,(《新譯》166頁)。
14. 王本作「夸」,依馬王堆本改。盜竽:強盜頭子(《新譯》175頁)。
15. 王本作「全」,依河上公本及唐碑本改(「峻」字左邊應為「血」,電腦中無此字。「峻」作:勃起。《新譯》179頁)。
16. 「美」,依《新譯》補, (《新譯》195頁)。
17. 王本作「強大」,依《老子》上文:「故堅強者死之徒」改。


參考文獻:

任繼愈,1986,《老子新譯》,古籍出版社,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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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重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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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卜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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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芽糖
胡卜凱

0. 前言

在《淺談《老子》-- 研讀古書方法的案例》中,我建議了9個研讀古書的步驟。本文是其中第二個步驟的嘗試。我根據王弼注的《老子》版本(李耳,1987),以我所了解的該書各章主旨為準,重新編排《老子》一書的文字。我將該書各章歸入以下5節各標題所指示的主題下:

1. 《本體論》(約340字)
2. 《認識論》(約680字)
3. 《倫理學》(約1,960字)
4. 《政治學》(約1,670字)
5. 《雜篇》(約350字),包含的是無法歸入前四類,或我看不很懂的文字。

本文1到5各節中,我只保留《老子》各章內容和該節標題相關的文字。和該節標題無甚相關的引申或比喻,則歸入和它們的主旨比較相關的其他各節中。如果《老子》原文某一章的文字適用於各節,則以其主旨為依據,只收錄一處。原書各章在本文各節中的前後順序,則大致以該節主題論述的邏輯性為主要考量來安排。

本文只能算是野人獻曝或拋磚引玉,謬誤在所難免。下文中的分類和編排是否適合,還請大家多多指教。以下第1到第5節中,沒有括號的數字為《老子》原文中的章數;括號內的數字為本文註釋序號。

《《老子》原文》中對《老子》一書的文字訓詁,以任繼愈先生的《老子新譯》(任繼愈,1986)為主要依據(1)。

1. 本體論 – 實有論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25。反(2)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40。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6。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5。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復。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16。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二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1。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42。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4。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長之,育之,亭之,毒之,養之,覆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51。

2. 認識論 – 相對主義和實用主義

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繩繩不可名,復歸於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惚恍。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14。孔德之容,惟道是從。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閱眾甫。吾何以知眾甫之狀哉?以此21。

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進道若退,夷道若類,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隱無名。夫唯道,善始且善成41。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較,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2。正言若反78。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辯,辯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81。

大成若缺,其刑不弊。大盈若沖,其用不窮。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躁勝寒,靜勝熱,清靜為天下正45。知者不言,言者不知56。多言數窮,不如守中5。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痛,是以不病。聖人不病。以其病痛,是以不病71。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無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則(3)我者貴。是以聖人被褐懷玉70。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12。不出戶,知天下。不闕牖,見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少。是以聖人不行而知,不見而名,不為而成47。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而無不為48。故從事於道者,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失者同於失。同於道者,道亦樂得之;同於德者,德亦樂得之;同於失者,失亦樂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23。

執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樂與餌,過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無味,視之不足見,聽之不足聞,用之不足既35。太上,下知有之,其次親而譽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貴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17。

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11。

3. 倫理學 – 相對主義和虛無主義

3.1 基礎倫理學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5。

絕學無憂。唯之興阿,相去幾何?善之與惡,相去何若?20。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18。

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何謂寵辱若驚?寵為下,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是謂寵辱若驚。何謂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故貴以身為天下,若可寄天下;愛以身為天下,若可託天下13。

3.2 應用倫理學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下德為之而有以為。上仁為之而無以為。上義為之而有以為。上禮為之而莫之應,則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居其薄,處其實,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38。

希言自然。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23。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其在道也,曰餘食贅行,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24。善者果而已,不以取強。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驕,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強。物壯則老,是謂不道,不道早巳30。

天之道,其猶張弓與?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孰能有餘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聖人為而不恃,功成而不處,其不欲見賢77。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2。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嬰兒乎?滌除玄覽,能無疵乎?10。歸根曰靜,靜曰復命,復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歿身不殆16。和大怨,必有餘怨,安可以為善?是以聖人執左契,而不責於人。有德司契,無德司徹。天道無親,常與善人79。

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大小多少,報怨以德。圖難於其易,為大於其細。天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細;是以聖人終不為大,故能成其大。夫輕諾必寡信,多易必多難,足以聖人猶難之,故終無難矣63。

天下皆謂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細也夫!我有三寶,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慈,故能勇;儉,故能廣;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器長。今舍慈且勇,舍儉且廣,舍後且先,死矣。夫慈,以戰則勝,以守則固。天將救之,以慈衛之67。

3.3 處世之道

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7。持而盈之,不如其巳。揣而銳之,不可長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9。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10。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8。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是以聖人抱一,為天下式。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古之所謂「曲則全」者,豈虛言哉?誠全而歸之22。

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此兩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惡,孰知其故?是以聖人猶難之。天之道不爭而善勝,不言而善應,不召而自來,繟然而善謀。天網恢恢,疏而不失73。聖人不積。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而不爭81。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知足者富,強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壽33。民不畏咸,則大威至。無狎其所居,無厭其所生。夫唯不厭,是以不厭。是以聖人自知不自見,自愛不自貴。故去彼取此72。

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臺。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孩之未孩。儽儽兮,若無所歸!眾人皆有餘,而我獨若遺。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獨昏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澹兮其若海,颺兮若無止。眾人皆有以,而我獨頑似鄙。我獨異於人,而貴食母20。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其致之。天無以清,將恐裂;地無以寧,將恐發;神無以靈,將恐歇;谷無以盈,將恐竭;萬物無以生,將恐滅;侯王無以貴高,將恐蹶。故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是以侯王自謂孤、寡、不穀,此非以賤為本邪?非乎?故致數譽無譽。不欲琭凍如玉,珞珞如石39。

大道氾兮,其可左右。萬物恃之而生而不辭,功成不名有。衣養萬物而不為主,常無欲,可名於小;萬物歸焉而不為主,可名為大。以其終不自為大,故能成其大34。人之所惡,唯孤、寡、不穀,而王公以為稱。故物或損之而益,或益之而損。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強粱者不得其死,吾將以為教父42。

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得與亡孰病?是故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44。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天下無道,戎馬生於郊。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46。故物或行或隨,或歔或吹,或強或贏,或挫或隳。是以聖人去甚,去奢,去泰29。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12。

道者,萬物之奧,善人之寶,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棄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雖有拱壁,以先駟馬,不如坐進此道。古之所以貴此道者何?不曰以求得,有罪以免邪?故為天下貴62。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謀,其脆易泮,其微易散。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臺,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為者敗之,執者失之。是以聖人無為,故無敗;無執,故無失。民之從事,常於幾成而敗之。慎終如始,則無敗事,是以聖人欲不欲,不責難得之貨;學不學,復眾人之所過;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64。

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4。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開其兌,濟其事,終身不救。見小曰明,守柔曰強。用其光,復歸其明,無遺身殃,是謂習常52。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故不可得而親,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貴,不可得而賤,故為天下貴56。

4. 政治學 – 務實主義

4.1 政治哲學

小國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徒。雖有舟輿,無所乘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使人復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80。

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此三者以為文不足,故令有所屬:見素抱樸,少私寡欲19。

4.2 政治學

將欲取天下而為之,吾見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為也。為者敗之,執者失之29。

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其無以易之。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聖人云:「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78。

江海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谷王。是以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後之。是以聖人處上而民不重,處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66。

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化。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無名之樸,夫亦將不欲。不欲以靜,天下將自定37。取天下常以無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48。愛民治國,能無知乎?明白四達,能無為乎?10。

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民之難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知此兩者亦稽式。常知稽式,是謂玄德。玄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然後乃至大順65。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無有入無間,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不言之教,無為之益,天下希及之43。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是以聖人之治,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欲,使夫智者不敢為也。為無為,則無不治3。

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也。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可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猶川谷之於江海32。

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天下多忌諱而民彌貧;民多利器,國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盜賊多有。故聖人云:「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57。

治大國若烹小鮮。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人。非其神不傷人,聖人亦不傷人。夫兩不相傷,故德交歸焉60。其政悶悶,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孰知其極?其無正?正復為奇,善復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聖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劌,直而不肆,光而不耀58。

治人、事天莫若嗇。夫惟嗇,是謂早服。早服,謂之重積德。重積德,則無不克。無不克,則莫知其極。莫知其極,可以有國。有國之母,可以長久。是謂深根固柢,長生久視之道59。

民之饑,以其上食稅之多,是以饑。民之難治,以其上之有為,是以難治。民之輕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輕死。夫唯無以生為者,是賢於貴生75。使我介然有知,行於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民好徑。朝甚除,田甚蕪,倉甚虛。服文綵,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餘,是謂盜竽。非道也哉!53

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聖人在天下,歙歙為天下渾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聖人皆孩之49。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若使民常畏死,而為奇者,吾得執而殺之,孰敢?常有司殺者殺。夫代司殺者殺,是謂代大匠斲。夫代大匠斲者,希有不傷其手矣74。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脫,子孫以祭祀不輟。修之於身,其德乃真;修之於家,其德乃餘;修之於鄉,其德乃長;修之於國,其德乃豐;修之於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觀鄉,以國觀國,以天下觀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54。

大國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靜勝牡,以靜為下。故大國以下小國,則取小國。小國以下大國,則取大國,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國不過欲兼畜人,小國不過欲入事人。夫兩者各得其所欲,大者宜為下61。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是謂微明,柔弱勝剛強。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36。

重為輕根,靜為躁君。是以聖人終日行不離輜重,雖有榮觀,燕處超然。奈何萬乘之主而以身輕天下?輕則失本,躁則失君26。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夫樂殺人者,則不可以得志於天下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哀悲蒞之;戰勝,以喪禮處之31。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其事好還。師之所處,荊棘生焉;大軍之後,必有凶年30。善為士者不武,善戰者不怒,善勝敵者不與,善用人者為之下。是謂不爭之德,是謂用人之力,是謂配天古之極68。用兵有言:「吾不敢為主而為客,不敢進寸而退尺。」是謂行無行,攘無臂,扔無敵,執無兵。禍莫大於輕敵,輕敵幾喪吾寶。故抗兵相加,哀者勝矣69。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搞。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強則不勝,木強則折。堅強處下,柔弱處上76。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動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蓋聞善攝生者,陸行不遇兕虎,入軍不被甲兵。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措其爪,兵無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無死地50。

5. 雜篇

天門開闔,能為雌乎?10。

古之善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識。夫唯不可識,故強為之容:豫焉,若冬涉川;猶兮,若畏四鄰;儼兮,其若客;渙兮,若冰之將釋;敦兮,其若樸;曠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濁。孰能濁以止?靜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動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15。

善行無轍跡,善言無瑕謫,善數不用籌策,善閉無關楗而不可開,善結無繩約而不可解。是以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是謂襲明。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師,不善人者善人之資。不貴其師,不愛其資,雖智大迷,是謂要妙27。

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谿。為天下谿,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於樸。樸散則為器,聖人用之則為官長,故大制不割28。

含德之厚,比於赤子。蜂蠆虺蛇不螫,猛獸不據,攫鳥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峻作,精之至也。終日號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氣曰強。物壯則老,謂之不道,不道早巳55。

後記:

本文在2003年前後完成,發表於我的第一個部落格【知識和社會廣場】。最近根據舊稿略做文字修正。敬請網友們指正。


附註:

1. 《新譯》中的《譯文》部分,可商榷的地方則很多,如以下二例。
1.1 「反」《新譯》釋為「向『相反』的方向變化」(《新譯》148頁),我認為把它解釋成「返復(循環)」之意,比較合《老子》中的用法及上、下文的意思。
1.2 「則」,《新譯》釋為「效法」 (《新譯》213頁),我認為把它當成語助詞,比較合《老子》中的用法及上、下文的意思。


參考文獻:

1. 任繼愈,1986,《老子新譯》,古籍出版社,上海
2. 李耳,1987,《老子》,中華書局,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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