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永遠十五歲～得獎的故事

在南海路東頭的一棵大樹下，常有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小女孩賣獎券。一塊約一方公尺的木板，三根棍子支撐著，像個寫生的畫架似的立在那兒。木板上釘了十幾張愛國獎券；木板邊上貼著一張紅紙條，紙條上寫著「今日開獎」四個字；但「今」字有時候是「近」、「明」、「後」等字，大概是做的活動的，可因時日不同而更換。小女孩，胖敦敦的，髒兮兮的；她有時無精打彩的玩泥沙；有時候就坐在那張紫白、兩色尼龍繩編的小椅子上睡著了，任蒼蠅在她的胖胖黑黑的臉上爬來爬去。

每次看到她時，我都在想：「若有人把獎券偷去怎麼辦？」

「她的父母怎麼能放心？」

「這是該上幼稚園的年齡啊！」

或者「希望她滿六歲上學去！不要再來賣獎券了。」………

雖然我沒有買過她一張獎券，但是，有時在那裡等車，看不到小女孩和她的獎券架、小椅子時，我竟有著惘然若失的感覺。有一天，獎券架子立在那兒，紫、白兩色相間的小椅子也在那兒，小女孩卻不見了。一個大男人坐在那兒，他坐在一張小竹凳子上，那張小椅子上放著一隻空了的便當盒。

「買一張吧！太太！今天開獎。」那人見我注視、就向我兜售獎券！

「小女孩呢？她是你的女兒嗎？」我關切的問。

賣獎券的人注視了我一下，似乎向記憶中搜尋甚麼。他忽然向我說：「妳是楊老師吧？妳的聲音跟從前完全一樣。」

「是啊！你記得我？」我很詫異。我心裡在想、他是誰呢？「老師」不過是個普通名詞罷了，他，當然不會是我的學生；我已經十多年未教男生班了。誰知，事情還真有意外。

「我是韓燈明，是您的學生，」他說：「老師一定不認得我了；那時在XX縣的XX中學。我是初一、乙班的。」

韓燈明！？這名字我還記得，但是，看著跟前這個高過我一個頭，皮膚曬成紫銅色，健康而粗壯的人……我怎麼能想到他會是十多年前，那個讀初中一年級的小男孩呢！？

「真認不出你了，」我說：「你住在附近嗎？現在做甚麼事？」………

真是教員做久了，一派「個別談話」的口氣；發覺這「職業病」，我就趕忙住口了。韓燈明，他，告訴我，他在初中畢業之後沒有升學；他做過機關的工友、菜市場的搬運工、賣過獎券……現在是建築工人。近來各處都蓋房子，零工的收入不錯；他因為手巧，學會了木工，每天工資可以拿到一百二十元呢！他的妻子在菜市場裡賣青菜，他們已有兩女一兒三個孩子了。平常在這裡賣獎券的小女孩是他們的大女兒……

●

回家的路上，我止不住的回憶，十多年前在東部鄉下某中學任教的往事……那天，上課鈴響了，我進入初一乙班的教室，發覺有點異樣；講台上放著三塊「白雪泡泡糖」。再看學生們的課桌上，竟然是每人都有一塊。

「誰請客！慶祝甚麼？」我笑問。

「韓燈明！中了愛國獎券！」五十幾個小男孩齊聲說。

韓燈明是個聰明、開朗的孩子，功課很好，是本學期的學術股長。他精心設計的壁報，剛得了全校冠軍。燈明的父親是個戶籍抄寫員，但是，他們因為有著田地和果園，生活算是豐富的。

「中了多少錢？」我力持平靜的問。

「五百元！」他們又齊聲回答。

「把糖先收起來，下課吃。」我說：「現在拿出課本來。」……

我不是超凡絕俗的人，我不反對發財。相反的，我贊成有經營之才的人盡量發揮，大展宏圖。洪範、九疇的第九為「五福」，「六極」。五福即：壽、富、康寧、攸好德、考終命。孟子也說：「有恆產，而後有恆心」，可見「富足」是人生正當而合理的追求。認識金錢的價值而珍惜之，以及如何賺錢，如何用錢，應該從小就教導，訓練。

我曾以「金錢」為題讓學生作文，發現十篇就有十篇的開頭是：「金錢是萬惡的」、「有錢能使鬼推磨」，之類的開頭句，這不是謊話嗎？我們常見基督教，或天主教禮拜時有「奉獻」的節目，連小孩子的主日學，也要收奉獻。有人覺得奇怪而不能接受。其實，這正是他們從小訓練人捐錢做公益、公德之事的根本。外國的月亮不比我們更圓，外國貨也不一定令我們欣羨；但是，外國人做起公益事來，卻值得我們學習。

我也不反對成人買馬票（香港），愛國獎券等，或各種彩券暴發成富；因為政府既設立此種機構，自是有道理的。我只強調：「要做金錢的主人，支配它，運用它；千萬不要做金錢的奴隸，不要被金錢擾昏了頭，攪亂了良心，做出不應該做的事來」。我也買過幾次愛國獎券，結果發現，獎券使我幻想太多，我知道我還不能十分把握自己，我還不能做到「有若無」的澹泊寧靜的超然情懷。為了保持自我的情操，我不再買了。那天放學時，我把韓燈明留下來，帶到辦公室裡談話。

「燈明，你怎麼想起來買愛國獎券的？」

「我爸爸、媽媽每期都買嘛！」他說：「我們家每人買一張，看誰的運氣好。」

「你得獎的錢是留給自己用？還是交給父母？」我再問。

「四百元交給母親替我存起來，」他說：「一百元留作自己花。」

「一百元還是很多啊！你怎麼用？」

那時的一百元是很多，一個教員的薪水，一個月也不過才四百多元。

「我買了一支鋼筆，一個鉛筆盒，剩下來都買吃的了。」

「金錢是好東西，是很有用的東西……」

我向他講應該用勞力，用智力去賺錢。有了錢、應該用在生活上，娛樂上，幫助別人上，用在公益事業上……

「燈明，你現在還小，」我接著說：「不要再買獎券了。買了之後，便會幻想中獎之後的用途，幻想太多，便讀不下書了。不讀書，潛在的智力無法發揮；不但對自己，對國家也是個損失。幾千萬萬分之一的機會，想中獎發財是多麼渺茫的事。而且，真的中了獎，對你更不利……」

言之諄諄，聽者藐藐；聽說韓燈明之後、還是每期都買愛國獎券。班上竟有很多學生也跟著學。因為他們的父母也是熱衷發財的。我禁止，也只能禁止他們帶到學校來，還落得個「假清高」的罪名。在我離開那裡時，記得我向他們講過一段話。

「我希望你們發財，但我不希望你們從中愛國獎券而發財。我希望在二、三十年後，你們中間有人是工商業巨子，有人是工廠的老闆，有些人是大公司的董事長、總經理……你們知道孔子的學生顏淵的安貧樂道是很可貴的。你們也該知道子貢富可敵國的金錢，對孔子週游列國，宣揚德教的幫助。我已自知是不會賺錢的了，但我也有理想，我的理想是辦個學校，出份文藝刊物；我希望你們能給我錢去做。

     .

我們中國人在拜拜時肯花錢，在幫助孤貧，困苦災難時肯花錢……但，這是不夠的。我們更要在修道路、建學校、改善公共衛生、建公園上肯花錢；在公共圖書館、康樂活動上肯花錢。我希望你們會賺錢、更要會用錢……」

顯然的，我的話對韓燈明沒有用。十四年之後的今天，他並沒有發財。真的，對於金錢的觀念，使用金錢的方法，以及怎樣賺錢等等，原不是簡單的事；課堂上講的再多，還不是好像陸地上教游泳，沒有實地的經驗，訓練又有甚麼用？想到韓燈明的胖女孩，坐在小凳子上、對著獎券發呆的情景，我的心就泛起一陣感慨和憐憫……我也忍不住要告訴所有的父母們：「別讓孩子買獎券了，希圖僥倖發財的心，會害了他一輩子。（寫於約1973年）

● 後記

大概是「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吧！現在，偶而經過「樂透」站，又不須排隊時，我也會拿出五十元買一張（只買一張，絕不多買。）我也能夠真的不動心，管他中也好，不中也好。不中，算了！中了，還真麻煩呢！等我中了，再想怎麼用吧！哈哈！2008/8/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