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永遠十五歲～麗娟的故事

接到三年前畢業的學生淑美的來信，除了告訴我、她們參加聯考的情形和感想之外，也告訴我一些麗娟的近況；並且說：「為什麼一個人常常得經歷、最不能忍受之事。像她害怕孤獨和寂寞的人，卻偏偏必須一個人獨處。假使日後有了差錯，該怪她嗎？還是該怪她的父母！？」

       把這句話反覆看了幾遍，我很難過，這不是該怪誰的問題。而是一旦有了差錯，受害的必是麗娟自己。但是，處在她的環境，又不是說幾句安慰的話，講講大道理就能解決問題的。啊！老天！她絕不能有任何差錯。然而，孤獨和寂寞也不是好忍受的，更何況還有許多別人插不進手，幫不上忙的困難呢！你總不能期望每個人都是聖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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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汙泥而不染」是蓮花容易；但是，你總不能要求人人都是蓮花吧！真不知要怎樣回淑美的信。光陰過得好快啊！她們今天已經高中畢業，即將走進大學之門了。但是，回憶她們在初中的那段日子，麗娟曾是我多麼憂心的一個啊！那時，麗娟是好孩子。聰明、秀麗、活潑、可愛（但我巴不得她長得醜些、笨拙些）。

她雖不怎麼用功，成績卻是中上等。發現她的家庭問題，還是從別的孩子口中聽到的。當我每接到一個新班級時，除了留心觀察她們在校的各種活動外，也常設法認識她們的家庭（破除她們因家長職業、而造成的優越感或自卑感）。因此我常想辦法，找時間和她們輕鬆的閒聊，以達到能夠「無所不談」、好做輔導的工作。

「我家開服裝店，老師！你來做衣服，我叫我爸爸減半價！」美雲說。爸爸也好「叫」的？此時便可以利用機會教育，教她們對長輩、平輩、晚輩的稱呼等禮貌與常識了。

「我爸爸做的餛飩可好吃噢！老師！你一定要來吃。餛飩攤子就擺在峨嵋街、周胖子餃子館旁邊的巷子裡，晚上六點以後才有。」汪玉說。

「我爸爸也是個窮教員，和老師一樣……」淑美的話還沒說完，大家哄堂大笑起來；大概她們認為當面說我是「窮教員」總不大好意思吧！

「妳哪？麗娟，妳爸爸做甚麼的？」我問，我注意好幾次她總是只聽不說。

「我媽媽在菜市場賣魚，每天早上四點鐘就要起床、到批發市場去批貨……」她描述菜市場的形形色色，真是興高采烈。

「妳會不會幫助媽媽賣魚？」我問。

「當然會，」麗娟告訴我，怎樣破魚肚子，怎樣講價錢，顧客的百態等。害得我從那以後，到菜市場買東西，碰到年輕的女孩，總不敢還價，生怕那就是我的學生。麗娟從不提她父親，今天我問她「父親」做甚麼，她說了一大堆「媽媽」做甚麼；把問題輕輕帶過。好幾次都是這樣。有一天，淑美來辦公室，我有意無意的說：「麗娟好能幹啊！她爸爸做甚麼的？」

「老師不知道！？」她說（好像說我甚麼都該知道似的）：「她爸爸是XXX酒家的大老闆，去年XXX酒家破產倒閉，她爸爸就離家出走了。」

「有這樣的事！？」我說：「她有幾個弟兄姊妹？」

「現在只有一個弟弟了，她弟弟跟媽媽住在苗栗縣鄉下。麗娟跟祖母住，她祖母很怕她父親又把她賣掉。」淑美說。

「把麗娟賣掉！？怎麼回事？誰會賣她？」我越來越糊塗了。

「她爸爸啊！」淑美說：「麗娟的大姐就是被她父親賣做酒家女的，已經自殺死掉了。她二姐也是酒家女，但很能幹，也很有見識；她認識了一個正經人，就結婚了，不和娘家人來往。XXX酒家就是因為這一死一出走兩件事而倒閉的。她父親說過：要把麗娟賣掉還債……」

從那以後，我常提心吊膽的，每天到學校，總要看到麗娟才放心；並不時的叫她來替我做點小事、談談話。她總是用愉快的詞語、說著母親和弟弟的生活、她在祖母家生活等的瑣事。她說祖母很疼她，只是叔伯們閒言閒語的諷刺令她受不了。在她初中三年級上學期某日，訓導處交來一封給麗娟的信；我叫她來辦公室，問她信是誰寄來的。

她打開看了，興奮的不得了。原來，信是她失蹤了兩年的父親寫來的，信上說：她父親在郊區某處做工。從態度上，我可以看得出她對父親很親愛，很關心……我更加擔心了，但有甚麼辦法呢！親情嘛！後來，她竟搬去和父親同住。

「麗娟！」我盡量溫柔的說：「為什麼不在祖母家住？妳一個女孩，跟父親住在工人宿舍裡，多不方便！不是聽說妳媽媽也搬回台北來了嗎？她知道妳跟著父親嗎？」

「不跟著父親，我又能住到哪兒去！？」她神色黯然的說：「母親做小生意，拼命的掙扎，整日的操勞；我看不下去，幫不上忙。更令人受不了的，就是母親的憤怒、怨恨，整日不停的咒罵。她罵父親、罵命運、罵老天爺、罵弟弟和我……老師！妳不會瞭解她的怨恨有多深，她那如海濤一樣的憤怒，她的烈火般的性子，我受不了。我擔心總有一天她會精神崩潰，而住進瘋人院去。我心疼母親的痛苦，但我毫無辦法，我只有躲開，我只有逃避……」

「祖母對妳怎樣？為什麼不跟祖母住？」我總覺得她跟著組母會比較安全。

「祖母倒是很疼我，但是，」她說：「叔叔伯伯們的臉色可真難看。更令人受不了的還是伯母和嬸嬸，她們一唱一和的指桑罵槐。不和父親在一起住，我能住到那兒去？我知道老師擔心我父親不是好人。但，經過這許多打擊，父親覺悟了，變好了。父親很辛苦的工作著，一天下來已是筋疲力竭，他也沒時間再發牢騷；他只默不作聲的工作著。偶而一句半句談到過去的事，他還有著愧疚的樣子，父親那個樣子、也令我十分難受。但和他住在一起，比較和母親，和祖母住要好些。」

才一個初中三年級的孩子，就經歷了那麼多，又懂得了那麼多，她的處境也真叫人憐憫，真想幫幫她。但是，想到我那一家三口蝸居的宿舍，我那每月千把元的薪水袋（她母親的小生意，她父親的苦工，賺的錢都比我多），我究竟又能幫助她甚麼？至此，我似已能體會老杜「安得廣廈千萬間，盡庇天下寒士盡歡顏」的真意了。原來「士之寒」還有更複雜的因素。

你看麗娟那「人窮志不窮」的氣概，也實在叫人讚賞、浩歎、佩服而為她祝福。知道淑美和麗娟曾是鄰居，我鼓勵淑美接近她，幫助她，給她友誼的溫暖。但，淑美說：麗娟從不訴苦，從不願和她深談。她好像比同班同學老成得太多。她也很合群，以致班上很多同學並不知道她的處境。

我曾鼓勵她考師專，或國防醫學院的高護班。但她對小學教員與護士都無興趣；她考取了高中，和淑美也分開了。不知她高中的導師知不知道她的遭遇！？不知她高中三年是怎麼樣熬過來的！？

如今，她也考過了聯考。但求上帝保佑她，我祝福她。麗娟啊！妳的黎明前的黑暗即將過去了！想一想，還有淑美，還有我關心妳，妳並不孤單！

長夜已過，黎明將臨，妳有奮鬥的經驗，再支持一會吧！看！太陽馬上就要升起來了。（寫於1973年）

（2008/7/26重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