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永遠十五歲~楊玟俊的故事
都市的生活,各忙各的,雖然同住在一條巷子裡,彼此也很少來往;凡事後知後覺的我,更是無暇管別人家的閒事。要不是我轉入XX女中任教,恐怕我永遠也不會認識楊玟俊呢!
提起了楊玟俊,我立刻想到那一次……
有一天,她哭喪著臉告訴我,她的父親又罵了她。
「妳們這些孩子也真是的!做錯了事,父親罵幾句又有甚麼關係!」我說。
「才沒有人做錯事呢!」她嘴巴翹得高高的抗辯:「他一下班,走進家門就大吵大罵,真是蠻橫、不講理,弄得一個家像個火藥庫……我真恨透了我的家,真想離開它,永遠不再回來。」
像這種牢騷,我是聽得太多太多了。看了報紙上膚淺的教育理論,以及強調自由、強調人性的片面、偏激描寫的中學的孩子們,越來牢騷越多了。
我也像安慰我的學生似的安慰楊玟俊,婉轉的告訴她:賺錢養家是不容易的;作子女的要孝順、要體諒、要瞭解父親的苦衷。
為了要使氣氛愉快,我就講了一個笑話給她聽,我說:「人,受了冤屈有了怨氣,一定要有一個發洩的地方:看書、作畫、彈琴、打拳、唱歌……都可以作轉移情緒的地方、和發洩怨氣的方法……」
「但是,」我又接著說:「有的人卻不會;譬如有些人在辦公室裡受了氣,為了飯碗、不敢得罪老闆,回家就罵太太;太太受了冤枉氣,也要發洩,於是就打孩子。『陰天打孩子,閒著也是閒著』(我的家鄉俗語,朋友,你懂嗎?)。孩子就去踢狗,狗呢?就去咬貓,貓呢!就去追雞……」
玟俊果然笑得前仰後合,眼淚水都流出來了。
誰知,當又一次她父親大發脾氣的時候,她在旁邊噗喇笑了。她父親一拍桌子罵道:「有什麼好笑!有什麼好笑!?」
玟俊竟把我講的故事,講給她父親聽。
「反了!反了!混帳東西!她有甚麼資格諷刺我,教書匠,真可惡。以後不許妳再和她來往!不準妳再到她家裡去!」
玟俊呢!又把她父親罵我的一舉一動,和憤怒的樣子,繪聲繪影的告訴我;真是使我啼笑皆非。
這以後、她再來我家,我給她複習英文,教她讀中文;鼓勵她要有自信。告訴她在煩悶的時候就去禮拜堂。盡量不談她的家和鄰居的是非。
我這樣做,完全是教書十多年來與學生相處的習慣。不料,玟俊的母親竟送了我一份禮物,使我覺得非常尷尬和難為情;我是不慣接受人家的饋贈的。
高中聯考之後,玟俊的朋友、邀約她參加女青年會主辦的夏令營,她拿不定主意,也不敢向父母親要求、而來問我的意見。我當然贊成這種團體活動,並且替她向她母親去說,她母親很慷慨的允許了她。
她第一次參加這種活動,大概也深深的為那野外、海天的壯美所陶醉、沉迷了。
「太棒了!太棒了!」剛回來,手中還提著旅行袋,她就跑到我家來、急急的對我說:「尤其營火會,土風舞節目;男生真會玩、真可愛………」
「哎!哎!」我潑些冷水,阻止她:「別太興奮!妳母親會嚇壞的。」
果然,次日,她母親來告訴我,抱怨我;說我不該鼓勵玟俊去夏令營。說她得意忘形了,玩野了……
唉!我能說什麼呢!只有深自謹記在心,小心別再多管閒事了吧!
「我不是告訴妳別太興奮嗎?」當玟俊又來我家時,我說:「看我挨妳媽的抱怨了吧!」
「我本來也不想說的,但,一下子就忘形了,」她說:「真奇怪,你和我的父母怎麼那樣不同!?你講的我覺得對;我就把你的話講給父母聽。但是,往往是他們把我臭罵一頓,再講他們的道理;我又覺得他們對。我無話反駁他們。」
真是個天真,無主見的孩子(中學生裡,無主見的孩子還不少哩!)
「妳自己的見解呢?妳自己的主意呢?」我問。
「我不知道,我沒主見!」胖敦敦的臉上,佈滿了稚氣的笑意。她給人的印象就是忠厚老實。
楊玟俊,給人的印象就是胖敦敦的,溫溫柔柔的。她讀書非常的用功。相處久了,我發現她性情非常善良,做事也很負責。但卻沒有自信心,學校功課而外,甚麼書也沒有閱讀過。
暑假裡,我給我的學生的暑假作業,是叫她們每人編寫一本雜誌;玟俊不是我班的學生,但她自動也要編寫一本。
那是在她初中二年級的暑假裡,我鼓勵她多看點課外書。但,整整一個暑假,她勉強看了一本紅樓夢,還告訴我「沒意思」。她看到常來我家的學生都是愛看書,見識廣博的,又非常自卑。
我安慰她,提醒她的優點:「妳是工程人才阿!將來學建築工程好了,何苦為了看不下文學書而煩惱呢!」
這也是她那本「雜誌」編得特別好;文章的編排,目錄的新穎;封面、封裡的設計、插圖……都很精美別致。不仔細看你會以為那是本真正的雜誌,而非手抄的呢!
玟俊真的學工程了;前年大專聯考,她考進了第一志願,上了建築工程學系。
但是,在她高三的那一年,卻真是她痛苦、徬徨、猶豫、危險的難過日子。一向對青少年肯傾聽,肯同情的我。青少年們也也認為我能瞭解他們,願把他們的想法和難題告訴我。
玟俊更因住得近,來的方便,也就更常來我家了。依她在校的成績看,聯考定會榜上有名的;但她一向是個沒有自信的;偏偏她的母親又太相信他會考上第一志願。連怎樣慶祝,請甚麼客人都預備好了。那種壓力使她承受不了,她怎能不心慌呢!?
我舌乾唇燥的勸她定下心來用功,反反覆覆的講「盡人事,聽天命」的道理給她聽;為了使她有心理準備,我常故意問她:
「玟俊!考不取大學怎麼辦?」
「自修一年,明年再來!」
「考上最後一個志願上不上?」
「當然上;我最後一個志願是XX專科。我會去上,我再也不要參加聯考了。」
但是,有一天她哭喪著臉來了。她坐了好半天,看她似乎平靜了,我才問她為什麼不高興。她還是流下了眼淚,告訴我。原來她在吃飯時,看見父親很高興,便也問父親,假使考不取學校怎麼辦?。
沒想到父親立時沉下臉來,大罵:「沒出息的東西!考不取大學就去死!妳丟得起人,我可丟不起!」
「你們沒有把我生得聰明,怪我嗎?……」玟俊頂了回去。
她的父親一個耳光打過去,打得她金星直冒,滿嘴鮮血,她的臉腫了半邊!
那天,她在我家裡直待到半夜一點鐘才回家。也從那次日起,她的父母見了面、仇人似得而不再理我了。
聯考放榜了,玟俊考上了第一志願。她的母親也居然跟她上了「一次」禮拜堂,樂得平時為玟俊祈禱的教友們,不住的感謝上帝。
之後,是接受親友們的道賀,請客;她們的家被幸福飄浮了起來……
大一,也是一段不易適應的時間,玟俊更遭遇一個空前的大考驗。她認識了一個同系的男孩;那男孩清俊、文弱,不但功課好,文學、哲學也很有根底。他對她只是同學之誼,而玟俊竟陷入了情網。
「如果妳不能保持理智,就遠離他。」既知道那男孩對她沒意思,我覺得事情很嚴重,就建議說。
「我不能!我不能!」她很痛苦。
「妳是大學生了,應該和母親談談,把這一切告訴她………」
「不行,我不敢,」她打斷了我的話:「我考上大學,只給家裡帶來了半個月的快樂。現在,我的家又恢復火藥庫了;而且我母親又再做著我出國的美夢了。我可不敢告訴她這些。」
於是,我又給她上「大學生活指導」的課程了。學的自然吃力,教的也確實不容易。碰到她父母仇人似的對我的眼光,我曾數次下決心,拒絕玟俊的來訪。
但是,我禁不住她的眼淚,我家的大門又為她而開了,誰叫我選了「教員」這一行呢!?
去年暑假,玟俊參加了一個教會所舉辦的夏令營。回來之後又是先來我家;我從來未見過她那麼愉快、開朗。
「老師!我想通了,真正想通了,我不再去找他;也不再痛苦了!」
「那太好了!」我真為她高興,說也奇怪,我的學生痛苦,我也感同身受。
誰知,不到三個鐘頭,她又回來,她又完全崩潰了。不知耗費了多少唇舌,才把她哄好。我婉轉而又鄭重的告訴她:「妳一定要把這件事情告訴妳母親。妳不敢,我替妳去說好不好?」……
暑假結束的那一天,她又來了。
「我要走了!」她說。
「那哪兒去?」
「到南部阿姨家!」
阿姨,是她母親的好朋友,夫婦兩都上班;一個兒子在美國念博士。一個兒子讀大學四年級。阿姨沒有女兒,家裡很安靜,住在那裡很好。
現在,她一定很愉快,很安心,我暗暗的祝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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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季又到了,升學管道改了又改。但是,是否比以前好呢!?學生們、家長們一定仍舊陷於患得、患失、猶豫、徬徨、恐懼……說不出來的痛苦裡。
記得我們古聖人說過:「父子不責善,故易子而教也」、「古人不自教其子,教則疏……」
那末,如果你的兒女能有一兩位親近的老師;或者品學兼優的朋友,你就可以放下一半的心了。
● 後記
前些天在聯合報繽紛版上看一則「極短篇」,大意是:小說家每寫一篇小說,就失去一個朋友,最後連女友也失去了。1973年左右,我寫這篇小文,就真的失去了這家朋友,其實這個故事的情節,有許多虛構,並不是一個人的。從那時起,我就不敢再寫熟人的故事了。至今想起,我依然痛心。
(2008/7/21重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