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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永遠十五歲~針鋒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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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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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推薦人 (3)

古 月
Sam yeh
晏翎

02永遠十五歲~針鋒相對

「不是冤家不聚頭,」

真的,一大早就碰到費太太。

「楊老蘇,早!」她,學著小學生的口氣,用台灣國語。

「您早!」我不得不笑著回禮。

「教書太辛苦了吧!?」費太太又在沒話找話了,那語氣聽得出來。

「習慣了也沒甚麼!」這是真心話。

「前些時,在報紙上看到學生殺死老師,最近又有老師打死學生,又是教官自殺……教育界怎麼啦?好可怕啊!」唉!她的做作更可怕!

「那究竟是很少的事,學生們大多數都是很好的。」我並不是強辯,我不同意她從報紙上得到的印象。

「去年、妳不是也有一個學生自殺了嗎?新聞記者還跑到妳家裡找麻煩!」她固執而又幸災樂禍的說。

「我教書十七、八年,才不幸有一個疑似自殺的,妳想那不是很少嗎?而且,新聞記者並沒有找我的麻煩!妳聽誰說的?」

「人家都知道的嗎?還會假?」費太太真是有理說不清。

我閉起嘴巴不再說話了,因為我知道在這公車站的閒聊,一個轉身,她不知又會編個甚麼故事;而且她還會說都是我說的。

「楊老師!妳一個月多少薪水?」費太太忽然問。

「嗯兩千多……」本不想告訴她,但是,我還是不情不願的說了。

「哎呀!那夠做甚麼的!」費太太尖叫道:「請個下女還要一千多哪!」

「教員是教員,下女是下女;那怎麼好比呢!」我回答,心裡真不舒服。

「別生氣!我不是把妳比作下女,我是說做教員的薪水太少了……」她說。

公車還不來,真急死人。

「薪水少,就少花嘛!而且,一天兩三堂課,上完了就沒事了。回來可以整理家務,可以照顧自己的孩子,免得他們做太保、太妹、小偷……做教員總比整天打牌,或無所事事好吧!」

「真希望妳碰上一個最頑劣的學生,最不講理的家長,那時看妳怎麼辦?」她似想以玩笑的態度,掩飾心裡的不舒服。因為她愛打牌,也有三個問題孩子。

「好辦!」我順口說:「反正是人家的孩子,不長進由他去好了;不講理的家長我也碰到過,不理不就完了。但是,生了頑劣的孩子,家長不想辦法教育、糾正、改善;那才真叫沒辦法呢!」……

我要乘的那班車,終於來了,謝天謝地;上車坐下,看著車窗外,費太太氣得脹紅的臉,她正杏眼圓睜狠狠的瞪著我呢!

「座中放言歸常悔」,鄭板橋的這句話,真說中了我的毛病。我為什麼不忍讓一點呢?我為什麼要和費太太針鋒相對呢?

其實,費太太對教員的看法,雖不代表全部,至少也代表很多人的看法:窮教員、幸苦的、越來越難做的……這不是事實嗎?我為什麼不能接受她的說法呢?

費太太自己是一個不講理的家長,她正好有三個頑劣的孩子;一個兒子讀高中,因為混太保時常換學校,進出少年法庭。

兩個上幼稚園的女兒已經會偷東西了。她們偷眷村裡鄰居的東西,偷巷子裡過路小販車子上的東西……有人找到她們家裡,費太太一口咬定,是人家賴她的寶貝女兒。因為她家裡甚麼都不缺;甚至還有外國糖果、玩具、餅乾……哪裡還會偷你們爛台灣的爛土貨呢?

●●●

第二節課下課,回到辦公室,老同學陸君來訪。

「好久不見,好久不見。」我衷心的歡迎著。

「好久不見,」他說:「妳發福了!」

近來一直發胖,節食也沒有用,他偏當面道出。在學校做學生時,我們便是辯論(吵架)的對手,真怕再辯起來沒完沒了。我只笑笑,問他:

「還教書嗎?」

「能做甚麼?」當年吵架的樣子又拿出來了:「要吃飯,只有教下去。」

「教了這麼多年,還沒培養一點興趣出來嗎?學生不是也挺可愛的嘛!」我說。

「算了,我一輩子也不會有興趣,我也不唱高調;要是有別的事做,我絕不教書。」他仍是當年的樣子。

當年,為了這問題,我不知和多少人吵過架;今天我不想吵了。的確,有些人教書不是為興趣,而且是大多數。

「對教書沒興趣的你,但是、聽說你兼了三個學校的課,還教補習班,怎麼忙得過來呢?」我疑惑的問。

「妳要是有四個孩子和一個老婆要養活,妳也就會兼課了。」他說:「哎!今天來找妳,就是聽說XX夜間部找妳兼課,妳不去讓我去好不好?」

「你還有時間?」

「當然有,不會丟妳的人就是了,」他說:「作文找人改。」

「那你不是誤人子弟嗎?」

「哈!誤人子弟!」他大笑起來:「我的學姐!妳真是迂夫子。妳想我們讀小學、中學時,還不是被人誤。大學時,又有幾個教授是好好教的?人誤我,我再誤人。因果循環,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想到他的聰明才幹,想到他妻子兒女四五個,要吃要用,要受教育;想到他本來就不甘心教書,想到他還是名教師……我默不作聲了。

●●●

第四節下課,剛打開便當盒,班上的學生廖芝英就來了。我想起來,是我昨天下課時約她此時來的。

「吃過午飯了!」我問:「這麼快?」

「上課時就偷吃光了。」她毫不掩飾的說。

「上甚麼課,老師不管嗎?」

「數學,」她答:「老師寫黑板時,同學就偷吃,餓了嘛!」

廖芝英是個聰明的學生、尤其數學,常是班上的前幾名。但是,她的國文成績太差了,經常都在及格邊緣。而且,週記、大小楷從不好好寫,也時常不交。

「妳是個聰明的孩子,為什麼國文考得這麼壞呢?」我問。

「我對國文沒興趣,」她頭一揚,眼睛看著天花板。

「興趣是由練習中發現的,妳用點功,試試看。」我說。

「不用試了,」她說:「何必浪費時間呢!你不是也不贊成死讀書嗎?我喜歡數學,不喜歡國文,讀也讀不好。」

我應該告訴她國文的重要,但是,她會聽嗎?而且,我又渴又餓又累……我沒力氣了……

●●●

晚上,以前的學生沈秀雲來訪;她今年要大學畢業了。

「我讀書讀厭了,」她說:「我沒考研究所,也沒有參加留學試,想先找份工作做幾年事再說。」

「工作有頭緒了嗎?」我關切的問,經歷了流亡、失業、困窘的我,總以為有份工作,生活有了保障才能心安。

「還都沒確定,」她說:「跑都跑死了。」

「妳希甚麼樣的工作呢?」

「甚麼工作都可以,」她說:「最好錢多點,佔的時間少點,離家近點。」

「哪有那麼便宜的事?」我說。

「有,我一個同學在一家建築公司裡做事,每月薪水四千元。」(當時教員每月約兩千元)

「那她一定是學建築的,可是,妳不是呀!」

「不,她是國文系的,」她有著輕視國文系的樣子,說:「而我卻是學外文的呢!」

「那,她一定有特殊關係。」我說:「妳有嗎?」

她沉默了。

「妳可能找到的工作是些甚麼?」

她說了幾個地方,都是薪水很高的,她最後說:

「如果都不成功,我就去教書。但是,最好能教專科學校,或高中。國中的話,我就不想去了。」

「為什麼?」

「工作重、薪水少、學生笨。」

我笑了。

我心裡想,以後再遇見費太太,我一定讓著她,我絕不再和她針鋒相對了。

今天,我太累了。((寫於大約1972年))

 後記:

在美國居住了十五年,回來定居。同事們紛紛辦退休,其中最年輕的只有四十六歲,我出去那一年,她才由師大畢業,來教書的。

「妳為什麼也這麼早退休,怕被學生打嗎?」

「我的學生才不會打我呢!」

「最近不是有好幾起、打老師的事件嗎?」

「噢!其實是那些老師是該打!」

其實,該打的是教育部。學官們才該殺頭呢!教育,是百年樹人的大計。請看今天的教育,還像話麼!?

2008/6/14重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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